「我們要先學會當人,才能成為台灣人」:談「正名」的問題

黃涵榆

那個已經沒用了?

台北市長柯文哲日前新建置的「台灣阿北」粉專上線,首發影片譏笑民進黨執政下立法院周圍都是類似「青島」、「濟南」、「徐州」等中國地名,宛如一座中國城。柯文哲幾年前面對冬奧正名訴求的時候,不就在媒體前怒嗆最討厭被「逼」著表態,拒簽連署(「逼」顯然是錯誤用語,有誰能逼他簽?怎麼逼?),他什麼時候關心起正名了?

圖片來源:翻攝自台灣阿北 – 柯文哲Youtube頻道

選票吧,哪次不是為了選票?粉專影片一出負評如潮,身為已經執政近七年的市長連街道命名權在市政府本身而非中央這種基本權責都在狀況外,還自以為撿到槍。於是文哲文折,粉專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就關門大吉,創下史上最短命的紀錄。

熟悉柯文哲的人應該都知道,他只對中國和遠雄小心謹慎、畢恭畢敬,平常講話就是口無遮攔幹話連篇(這方面我在本專欄已寫過很多,在此不再詳述),不喜歡是你的事。他動不動就飆罵下屬和議員,對民進黨政治人物惡言酸言相向是他和Peggy夫妻倆的副業。反正只要能有聲量都加減賺,被罵到海枯石爛也無怨無悔。

柯文哲的的言行早已是負面語言教材的首選,情緒失控篇、自相矛盾篇、沙豬篇、仇恨篇等各式言論應有盡有。面對這種言論品質我們能夠學他的口頭禪「那個已經沒用了!」就丟一邊不管就好嗎?還是說可以仿效他最擅長的政治資源回收業,發揮一下廢物利用的精神,認真思考「正名」這個議題?或是更根本一些,思考台灣的語言政治與文化?

黨國的幽靈依然盤旋在台灣社會

「玫瑰換了名字一樣芬芳」,但是粉專取名「台灣阿北」並不會比較台,也不會改變自己傾中傾遠雄的本質。柯文哲團隊炒作(街道)正名,磨蹭所謂的台派的選票居心路人皆知,能撈多少票還有待觀察。

與此同時,號稱藍營最強的台北市長人選蔣萬安近來也打起轉型正義的議題,包括提案修正《戒嚴時期人民受損權利回復條例》。獨裁統治者的後代能大義滅親,贊成清理包括「慈湖陵寢」、「中正紀念堂」等威權象徵嗎?或者不過和柯一樣只是肖想選票,要把正名和轉型正義玩殘玩爛?蔣萬安的父親為了政治前途,硬是把母姓「章」改成「蔣」,說是要認祖歸宗,也等於認同獨裁領袖和體制,他的母親章亞若的(被)意外死亡的真相和她的後代理當為她索討的正義都註定被淹沒在個人和歷史記憶之中。

筆者並非刻意挑起章/蔣家人的創傷記憶。但「章」與「蔣」一字之差所顯示的是面對歷史不同的態度和認同模式,對於圖謀大位者都是大是大非的問題,層次和重要性絕非像是日前「鮭魚之亂」時,個人基於再怪異和可笑的理由要(亂)改什麼名字所能比擬。

相信不少讀者滿心期待兩位極有可能是未來總統參選人的蔣萬安和柯文哲來一場藍白對談正名的問題。遍佈中國地名的城市豈止是台北市,豈止只有街道?黨國體制為了強化大中國地理和文化想像、大中國法統和意識形態洗腦,全台灣各地遍佈多少街道和建築物以中國地名、中山、中正為名!各級學校更是黨國控制的重中之重,校名、建築物、雕像甚至連校歌都依然存在著黨國幽靈,例如政大校歌至今仍沿用國民黨大老陳果夫之作,而歌詞有「(回歸)祖國」的絕非只有筆者所服務的台師大。

警覺中國語彙犯台的現象

這些有關語言和符號的種種,對許多台灣人而言都已經成為日常的一部分,就像不知道有多少人(包括民進黨政治人物和支持者)口中自然而然地說出「大陸」而不是「中國」,也還有多少人從未想過「國父」這種充滿黨國父權的政治符號有什麼問題。正是這種「自然而然」、無感或(精神分析定義下的)無意識才是最意識形態的。

語言從來都不是外於權力對抗,語言的使用也不離身分與情感認同、國家定位和公平正義。近年來中國語彙大舉入侵台灣也是值得重視和警覺的語言政治與文化現象。那些宣稱「政治歸政治,XX歸XX」的人會主張,在當前全球化的情境裡,應該用平常心看待台灣與中國間的文化交流,特別是台灣與中國彼此之間有相當深遠的淵源。的確,文化的本質都是混雜的,但這不表示文化可能去政治化或者可能脫離政治和經濟權力,即便是全球化時代的混雜文化也是如此。

筆者必須強調,台灣面對的是一個一直對我們有併吞野心的國家,在軍事、經濟、政治、外交各方面都未曾停止對台灣的滲透、干預和壓迫,媒體、教育、學術和文化方面也不例外。這些比較屬於文化層面的滲透例子不勝枚舉,包括招待台灣學校到中國參訪,上課內容當然少不了中共當局的官方思想宣傳。最近幾年連宗教團體互動,特別是和媽祖信仰有關,也都成為中共當局積極的統戰滲透的管道。中國甚至連武漢肺炎防疫也都不放過,從「小明要回來」、「武漢肺炎」和「新冠肺炎」的用語、疫苗等,都是對台灣進行滲透和統戰的管道,連藻礁公投也都是中國及其同路人發動對民進黨執政攻擊的工具。

中國日常生活語彙在台灣大量流行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包括「蹲點」、「萌」、「甩鍋」、「接地氣」、「考研」、「拼搏」等不勝枚舉。這些都是中國滲透台灣的環節。顯然包括抖音和愛奇藝等網路平台、電視劇和一些傾中的媒體和名嘴也發揮相當關鍵的作用。「台灣新一代是天然獨世代」不過只是一種一廂情願、自嗨的幻覺。

面對中國語彙的入侵,筆者到目前為止還沒看到包括NCC、文化部、教育部等相關部提出任何說法和對策。筆者並非在鼓吹一種偏執的、封閉的排外主義。擁有共同的血緣和文化背景的英國和美國或印歐語系國家之間,即便沒有入侵併吞的威脅,仍就會標示自身的文化自主性和獨特性。但是英國人不會要求美國人不要讀莎士比亞甚至不要用英文,不會像台灣的一群人和對岸的中國人動不動就叫誰不要拜媽祖、不要講中文,還有最近新疆棉議題引發的反外國貨,誰偏執誰排外再清楚不過,那些把「種族歧視」強加在使用「武漢肺炎」一詞的人身上的左派學者反倒是得了集體失語症。

台灣還在正名和文化自覺/決的路上

語言從不是自成一體的系統,它總是涉及對人對事的態度、價值觀和世界觀,語言的使用更應該體現公民意識。人們在使用語言的過程中,同時也被建構成特定的政治、道德和文化主體。說什麼話,就不知不覺成為什麼樣的人,從哲學的角度來說,語言是存有的根本條件。

不論是街道建築更名和清理威權象徵,蔡英文總統所領導的政府體系恐怕都得再加把勁。即便在一個民主體制裡政府不應過度介入或擴權,有些正名的權限也不在中央政府,但是絕對必須作出清楚的政策規劃和宣示,也可預期的是必然會遭遇四面八方的抗拒。日前教育部明令各級學校不得禁止學生加穿禦寒衣物,就有不少學校教官和行政人員反彈,刻意刁難和斥責學生,這說明了黨國幽靈仍然產繞著許許多多的校園。

筆者也必須強調,台灣迫切需要的正名不只是在處理黨國遺緒、國家定位和面對中國語彙入侵這些層次上。筆者所理解的「正名」裡的「正」可以是正確、正當和正義,因此包含了對他者的權利、情感、性別和各種身分的尊重。因此幹話、垃圾話、或類似柯文哲說過的「台灣女人不化妝會嚇死人」和「女人過了三十歲沒有結婚是國安問題」、馬英九對原住民說過的「我把你當人看」都是不正(確/當/義)的歧視性語言,和言語性騷擾和霸凌都同樣是語言暴力。

說來有些悲哀,即便在大學校園隨處都有類似的情境,筆者甚至悲觀地認為台灣社會普遍存在著識讀障礙或「符號辨識力匱乏症候群」。看不懂「使用會議室時請把門關好」,看不懂「使用手機請輕聲細語」的標示,看不懂捷運車廂和電梯「先進後出」的標示,看不懂手扶梯上面是「緊握扶手站穩踏階」而不是「快速從左側經過」,看不懂排隊標示或動線…不勝枚舉,筆者不清楚這是不是什麼集體的生理病變導致。「看不懂」也許不夠精確,應該說是對符號和他人感受的不尊重,像是活在一種原始叢林的狀態。

相較於所謂的「2030雙語國家政策」,建造一個「名正言順」、尊重符號和他人感受與權利、細心且熱愛公義真理的社會,恐怕來得重要許多。請別忘記史明老前輩說過的:「我們要先學會當人,才能成為台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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