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給所有人的社會學史講義》

衛城出版

作為宗教的資本主義

虔誠的守財奴

馬克思認為現代是由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所支配的社會。《資本論》作為他分析現代的書,事實上我認為其中最重要的洞見是:資本主義是一種宗教,是讓現代得以成立的某種無意識宗教。「作為宗教的資本主義」雖然是後來華特.班雅明所使用的詞彙,但我認為馬克思說的與這個概念相近。

熊野純彥寫了一本大部頭的書,名為《馬克思資本論的思考》(マルクス資本論の思考),若想要認真閱讀《資本論》時,推薦可以將這本書放在手邊,閱讀上會變得相當方便。他沿著《資本論》的脈絡,並根據他一直以來累積的研究成果進行解說,熊野並在這本書的最後,寫到《資本論》的中心思想隱含著宗教批判,實在是相當精彩。

馬克思和宗教之間存在一個有名的命題即是「宗教是人民的鴉片」。但「人民的鴉片」完全不是馬克思獨創的;在當時的黑格爾左派之間,這已是十分老套的說法。先前介紹的費爾巴哈的異化論就是這句話的理論支持,而且不如說,馬克思優秀的地方在於更細微之處。《資本論》的副標題是「政治經濟學批判」,我們聽到「經濟學批判」可能會認為是批判經濟學這個特定的科學領域,但事實上這同時也是宗教批判。熊野指出這是馬克思非常重要的一點,我認 為這是完全正確的。

事實上,《資本論》到處都使用神學的隱喻。這不僅是文學修辭的問題,更有貼合內容本 質上的含義。雖然到目前為止,在關於物化論和價值形式理論的說明中,我想大家都已經能理 解資本主義的宗教性,但是在這裡我想要討論得更深入,因為這也能作為後面出場的馬克斯.韋伯的伏筆。

馬克思說,要理解資本或資本家的現象,最好先了解資本家和守財奴之間的關係。守財 奴,就是累積貨幣的小氣之人。根據馬克思所述,守財奴距離資本家僅一步之遙,以資本家當 作起點的話,就是說他們差一步就能成為資本家。這是怎麼回事呢?我直接引用馬克思的話。

貨幣貯藏者〔守財奴〕為了金偶像〔錢〕而犧牲自己的肉體享受。他虔誠地信奉禁欲的福音書。

乍看之下,守財奴被金錢污染,只思考關於錢的事,是最世俗的人,但思考後會發現他們非常禁慾,因為他們一點都沒有享受花錢買東西的樂趣。這種過度的禁慾,馬克思認為與宗教相關。馬克斯.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則更系統綜述地探討這個問題。雖然馬克思並沒有像韋伯一樣以這件事情當作重心來討論,但他認為守財奴有類似基督新教型的禁慾。

作為上帝的剩餘價值

關於這個問題,我想要復活一個如今已漸漸不太使用的馬克思用語,「剩餘價值」(德語Mehrwert,英語surplus -value)。

剩餘價值,總地來說,近似於利潤的概念。雖然嚴格說來並不相同,也可以說重要的是在最後理解它們之間的差異,但總之,在一般日常語言中要找出對應的近似概念,就請想成是利潤。資本的特徵及定義,就是通過流轉和轉換,在最後產生剩餘價值,而資本家會榨取這個剩餘價值,這成為馬克思主義者進行社會批判時的重點。

但是,剩餘價值是怎麼產生的呢?明明只能等價交換—或是說等價性是透過交換這個事實來決定的,所以此處交換是定義上的等價交換—為何會產生剩餘價值呢?這是《資本論》 中最大的疑問。

通常我們會以勞動價值理論為基礎,說明剩餘價值發生的機制,但這個理論如今已為人所詬病。勞動價值理論本身不是馬克思所獨創,在當時是古典經濟學派的主流思考方式,只是馬克思又另外加入了價值形式理論,所以我就在此省略這和普通的勞動價值理論有什麼不同。總之以勞動價值理論為基礎,馬克思導出剩餘價值的理論。

如果要讓大家好理解的話,我想可以這樣說。在市場上明明只有等價交換一種方式,為何會出現剩餘價值呢,這難道不奇怪嗎?是哪裡出現詐欺行為了嗎?但是馬克思遵循市場的法則,說明即使沒有詐欺的要素,仍會產生剩餘價值。因為重點是,勞動力這個商品,是個特別的商品。根據勞動價值理論,所有的價值都始於勞動力,勞動力是唯一能夠產生價值的商品。其他的商品,會根據投入的勞動而擁有價值,但本身卻不會產生價值,只有名為勞動力的商品擁有商品本身會產生價值的性質。

雇主支付工人薪資,買下勞動力,也就是雇主會支付符合勞動力商品價值的薪資。這個被買下的勞動力商品,則會產生新的價值。但是,當購買勞動力商品時所支付的價值,和勞動力本身產生的價值間出現落差,也就是勞動力產出的價值較大時,就會成為剩餘價值。

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價值落差呢?當我們有這樣的疑問時,就要先問,工資是怎麼決定的?勞動力的價值和其他商品一樣,都是用同樣的原理決定的。比如說,生產這枝筆時所投入的勞動時間,決定了這枝筆的價值,這和生產這枝筆所必要的勞動力價值是相同的。勞動力商品的價值也是以同樣的理論在運作。假設,我們雇用了A,支付A薪水,這份薪水則對應屬於A的勞動力商品。這種勞動力商品的價值,因為和剛才的筆一樣,也就是讓A的勞動力再生產時所需的價值。只要支付對應的金額作為工資,就能買到A的勞動力。

更單純的說,雇主只要付出A可以活下去的薪資就可以了。雇主要A明天也能保有健康的勞動力來工作,就要付給他活下去所必須的費用,這費用就對應到工資。當然,為了維持A的勞動力,食衣住行等等的費用也包含在工資中。

但由於A不小心太勤勞,比如A活一天需要一萬日圓,然而A將自己的勞動力使用在一個工作天中,產生出相當於一萬三千日圓的價值。這個三千日圓就是對應剩餘價值。

老實說,這是非常奇怪的說明,但若犧牲細部的嚴謹度,我們姑且可以說剩餘價制的產生就是遵從這種理論。只是今日我們並不會完全採信勞動價值理論,所以關於剩餘價值,我們也不能直接從這種教科書式的說明中理解。

順帶一提,森嶋通夫有本名為《馬克思經濟學》(マルクスの経済学)的書,裡面嚴格地檢討了要具備什麼樣的條件,勞動價值理論才會成立。若使用馬克思經濟學用語,這本書處理的就是「轉形問題」—「價值」怎麼轉形成「價格」的問題。從我們的觀點來看,這本書的工作是確認理論的守備範圍,並提醒我們教科書在解釋勞動價值理論時有多少適切性。

總之,最好不要全盤接受關於剩餘價值產生的說明,但即便這樣說,捨棄剩餘價值的概念 也並不好。如果完全不談剩餘價值,我們就無法理解資本或是資本主義現象的異常性。

如果我們遺忘剩餘價值現象所擁有的獨特含義,就無法說明資本主義機制的關鍵部分。因 此我希望大家能以不直接依賴勞動價值理論的形式,嘗試思考剩餘價值的意義。

從守財奴到資本家

剛才我說過資本家和守財奴的關係,並將守財奴當作前現代主體和資本家(現代主體)之間的媒介,於是我們可以得到三個階段:前現代主體—守財奴—資本家(資本主義的主體)。

在前現代主體的階段,也就是貨幣在變成「上帝」以前是什麼狀態呢?人類在這個階段 中,理所當然也會使用貨幣交換或是相互贈與。但無論如何,這種廣義的經濟活動目的並不存 在於貨幣中,透過貨幣獲得物品才是目的,因此前現代的主體以某具體的使用價值(a)為目 的在生活。換言之,驅動前現代主體的是「對使用價值a的欲望」。

下一階段的守財奴是怎麼樣呢?守財奴害怕購買商品,也就是最終的消費對象,這等同於守財奴既不需要使用價值a,也不需要b,不需要c,更不需要d……。他們逃離了物質享受,因此對什麼都沒有欲望。守財奴無物的欲望,可以定義為「對零的欲望」。

那麼守財奴和現代資本家有哪裡不同呢?守財奴對什麼都沒有欲望,只是收集貨幣。但光擁有貨幣,是無法增加貨幣的;相反的,為了增加貨幣,最好使用貨幣。資本家理解到這點, 為了增加貨幣,最好使用貨幣,所以資本家為了資本的累積而投入資本。

此時就實現了守財奴向資本家的跳躍。守財奴和資本家的不同之處在於合不合乎理性,如果是合乎理性的守財奴就會變成資本家。

守財奴式的禁慾是對零的欲望,資本家的欲望則處於這種「沒有什麼具體使用價值」的對立端,也就是說,資本家將沒有使用價值的這種否定性,轉換成可能有各種使用價值的變數x,資本主義主體的定義,就是擁有「對抽象、形式價值x的欲望」。

在我的思考中,正是變成這種形式的價值才是剩餘價值,相對於使用價值等具體的內容, 「剩餘」是形式的剩餘。對形式價值的欲望,正是資本主義的特徵,而這種「形式」,在實際上則採貨幣的形式。資本主義中,無法還原成任何使用價值的「某個東西」本身,成為人們欲求的對象,並且受到崇拜。若將資本主義當作是一種宗教機械論,則剩餘價值就統括了這種機械論,並成為最終信仰的對象。

什麼是階級

最後我想談論「階級」,這是馬克思重要的概念。它和剩餘價值的關係,構成了榨取剩餘價值一方和被榨取的一方,構成了資本主義的兩種社會階級。若將剩餘價值視為是一種「上帝」,則暫且來說:獲得剩餘價值的一方,就是俗稱的天選之人,而無法獲得剩餘價值,被榨取的一方,就是被上帝拋棄的人。請注意我這裡使用的是「暫且」。

階級的英文是class,原本的德語是Klasse,事實上這幾乎是馬克思創造的詞彙。馬克思使用法文classe創造Klasse,但classe並沒有含有「階級」的意思。在馬克思以前,原本應該被稱為Stand(身分)的東西,馬克思卻硬是要用新奇的Klasse一詞來指涉。為什麼他要換句話說呢?這是有趣之處。

現代社會,也就是資本主義社會中有兩種階級,資產階級(布爾喬亞階級)和無產階級(普羅階級),資產階級幾乎等於資本家階級,無產階級就幾乎是指勞動階級。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有什麼不同呢?用教科書的話語來說,資本家擁有生產手段(像是土地、工廠、機具),相對於此,勞動者沒有生產手段,能夠買賣的只有勞動力而已。普通的教科書說到這裡就可以了,但若只是這樣,其實並沒有濃縮出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這兩個概念中所擁有的細微卻重要的差別。「勞動階級」和「無產階級」指涉同樣的對象,但馬克思分別使用這兩種詞語,且後者多出一點其他含義。

是什麼含義呢?這件事和馬克思特意使用新詞語Klasse有關。我說過Klasse是從法文classe 而來,這句法文原本是拉丁語classis,意指在市民中被徵召的士兵。然後根據另一個說法,若要追溯拉丁語classis的語源,就是希臘語的klēsis。而klēsis在聖經的語境中,是非常重要的詞語,馬丁.路德翻譯聖經時以「神召」(Beruf)這個詞翻譯klēsis,後來馬克斯.韋伯則很重視這件事。Beruf指的是職業,但直接的含義是「(神)的召喚」,英文是calling,中文是「天職」。簡要來說,追溯Klasse的源流,會發現意義是神的召喚。

但可惜的是,這種語源學,從今日的科學水準來看是似乎是不成立的,也就是classis是從klēsis來的這個說法與事實不符。但義大利的政治哲學家兼美學家喬治.阿岡本認為,即使這個說法搞錯了,還是十分具有魅力又有啟發性。

我們可以從這個角度思考兩種階級,資產階級是作為階級的階級,最像階級的階級,他們是一群被資本主義之神召喚的人;而無產階級則是被神放棄的階級,這符合我們剛才描述的「剩餘價值」關係。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轉折。

以基督教的說法來看,(看起來)被上帝放棄的人是罪人,而罪人才是真正被神召喚的人,我認為馬克思是用和這個相同的反面論點看待無產階級。就像基督教的上帝召喚罪人,真正的上帝召喚無產階級。

如果閱讀馬克思寫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Zur Kritik der Hegelschen Rechtsphilosophie)導言,真的會有這種印象。德國解放的可能性,就在於「形成一個被徹底的鎖鏈束縛著的階級,即形成一個非市民社會階級的市民社會階級,一個表明一切等級解體的等級」。當然,他指的就是無產階級。換句話說,當無產階級能夠響應神的召喚站起來的時候,就會發生革命,推翻資本主義。

作者一九五八年生,日本社會學家。東京大學研究所社會學研究科博士課程修畢,社會學博士。歷任千葉大學助教授、京都大學教授。著作有《民族主義的由來》(講談社,每日出版文化獎)、《不可能性的時代》(岩波新書)、《「自由」的條件》(講談社文藝文庫)、《名為自由的牢獄》(岩波書店,河合隼雄學藝賞)、《溝通》(弘文堂),共同著作則有《基督教如何創造西方世界》、《驚人的中國》、《元氣日本論》(皆為講談社現代新書)等。


書名:《給所有人的社會學史講義》
作者:大澤真幸出版社:衛城
出版時間:2021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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