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錢,台灣就會想統一了嗎?

王宏恩
1,741 人閱讀

最近有在台灣的Youtuber討論兩岸議題,認為應該心胸開放,說假如中國未來變有錢或改制度,那統一有什麼不好?這個話題引起不少的討論。先就事實來說,台灣的人均GDP在今年超過3萬,而中國大概是1.2萬,更別提李克強親自說了中國有六億人月收入不到一千。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人要平均比台灣人有錢,還有非常長的一段路要走。假如只是各自比較其金字塔頂端來決定誰有錢,先別提這毫無邏輯,更需要在意的是這金字塔的高度是不是由下面犧牲堆砌上來的,而一旦自己加入了會同樣成為頂端還是成為基石。

而就態度上,其實這個問題在台灣主流政治科學已經被問過非常多次了,第一次問甚至在二十多年以前,持續研究至今。有趣的是,二十多年前台灣民眾對這件事的看法跟如今非常不同。

在2002年,由杜克大學贊助、政大選舉研究中心執行的電話調查「台灣國家安全調查」的問卷中,有這麼一題:「如果台灣和大陸在政治、經濟、社會各方面的條件差別很小時,請問您贊不贊成台灣和大陸統一?」同樣的這一題,在2020年的同一個調查中也再問了一次。

在2002年,台灣民眾回答這題時,56%贊成,31%反對。

在2020年,台灣民眾回答這題時,26%贊成,64%反對。

2002TNSS的結果分布。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2020TNSS的結果分布。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絕大多數的台灣人,在針對這個假設性狀況時,已經給了清楚的答案了:就算有一天台灣跟中國在各方面越來越像,也不想統一。這也難怪這位Youtuber會受到圍攻了。值得注意的是,在這過去20年內,許多人都稱羨中國經濟起飛、責難台灣經濟停滯。假如真的中國變有錢就會讓台灣人想統一,那理論上現在中國越來越有錢,那台灣想統一的人應該是越來越多才對。但是民調結果顯然是相反。反之,台灣民眾條件式台獨的比例始終居高不下,就是只要中國不打,那就支持台灣獨立。到最後,中國還是只能不斷派飛機跟台灣消耗以維持現狀。

為什麼台灣人沒有見錢眼開?一個原因自然是制度與信任問題,再有錢也可能會被共同富裕、五十年不變也可能隨時變歷史文件,一家親就是家暴等於家務事。

而背後更深層的理由,自然是台灣認同的建立。國族認同這件事,在政治心理學是個非常重要的研究題目。國族認同,就是人類對於我群想像的邊界。我為何會覺得某些人跟我是同一國的?根據Benedict Anderson的說法,是因為有共時性──我可以大致想像這一群人、在這一塊土地上,每分每秒每個人大概在做什麼事,然後整群人隨著時間軸一起前進。這種國族是想像的,是隨著媒體與報章雜誌建構的,但卻是強而有力的。因為具有這樣的共時性,我們感到跟同一群人休戚與共,對方發生了什麼事我也覺得未來會影響到我,因此對內我們一起討論政治來建立國家政策,而對外我們則一起提槍上戰場保衛你我的家人。

在台灣,國族認同的比例變化,是全世界各個追求獨立的地方比起來最為巨大的。在台灣自認為自己只是台灣人的比例,從1992年的18%、到2002年的41%、而到如今的62%。而自認為是只是中國人的比例,從1992年的26%一路下滑到如今的3%。當台灣民眾受訪時,自然而然地講出自己就只是台灣人,這就是腦中那個想像的邊界,台灣人能夠想像到共時性的範圍,就只在於台澎金馬。在戒嚴時期,大家腦中讀著過時的中國史地,想像對方水深火熱、自己有朝一日要跟隨委員長去解放。但解嚴之後,台灣人自己辦了總統選舉、自己經歷過政黨輪替、自己決定了各種政治事務,而文化與生活方式跟文字也跟對岸漸行漸遠,能夠想像共時性的範圍,當然就僅剩下台澎金馬的範圍了。

圖片來源: 國立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

在這樣情況下建立起的台灣認同,當然就會認為台灣就是台灣。中國就算變有錢,Good to you,但沒道理因為你有錢我就要跟你統一,假如有錢就要統一,那台灣當然要選全世界人均GDP最高的盧森堡統一,哪還排得到中國。

許多人或許會喊出血緣親情兩岸一家親之類的話語。或許台灣在過去因為地緣與歷史而與中國有密切交流(在未來也勢必會繼續交流),但隨著這意外國度的誕生、意外邊界的建立,解嚴後三十年,這個意外出生的小孩也已經長大成人,可以有自己的意志、可以改自己的名字了,就算因此困頓,但還是自由的,自己決定。更別提中國自古以來,邊界從來沒確定過(如下圖所示),說哪裡自古屬於中國、因此中國可以統一,都僅是想掩耳盜鈴的話術而已。

圖片來源: 作者推特

事實上,這樣分開久了就不想統一的事情,在其他國家也有出現,例如歐洲的塞浦路斯Cyprus,兩邊分治久了之後,年輕一輩的民眾就越來越覺得為何非得跟對方統一不可。假如去問問新加坡想不想跟馬來西亞重新統一一下,大概也只會被笑。

在這件事情上,南韓也不是特例。在南韓的民調中,北韓顯然無法做民調),年輕一代的南韓人越來越覺得北韓不是「我們」的一部分。而假如被問到統一有什麼動機,老一輩南韓人會說是因為國家本來就該統一,而年輕一輩的則多是說這樣有比較好的人道援助、或者說這樣就不用打仗了,都不是因為情感因素。

年輕一代的南韓人越來越覺得北韓不是「我們」的一部分。圖片來源:2018南韓的民意調查

當然,中國自然也看到了共時性與想像邊界的這個問題。要能統一成功,首先要做的就是消滅台灣認同。於是你看到了找蕭敬騰唱兩岸一家、看到了付錢給台商挺韓國瑜、看到了Line群深藍寫手瘋狂攻擊師大推出的母語教學與傳播數年的詆毀歷史課本的各種假新聞、看到了小紅書抖音以及對岸無數青創免費培訓台籍網紅。這些對於台灣年輕人的努力跟投入,也都始於要台灣年輕人「心胸開闊點」。

但台灣年輕人也不是笨蛋,隨著周子瑜道歉、禁止同婚、規範打電動時數、以及無數次要求喊出中國台灣,台灣年輕人早就在心中也畫下了共同體的邊界了。

留言評論
王宏恩
Latest posts by 王宏恩 (see all)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