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共識會復活嗎?

王宏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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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馬英九前總統到中國參訪,除了跟蔡英文總統訪美搶鏡頭之外,復興九二共識顯然才是最主要的目的。所有參訪地點都讓馬英九有機會喊出總統跟中華民國、跟(才剛宣布要接觸所有台灣統派)的國台辦互相唱和九二共識、甚至一回台灣已經有智庫準備好用電話民調來調查九二共識的支持度。

馬英九訪中時在武漢市會見了大陸國台辦主任宋濤(右)。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九二共識怎麼產生?

為何會有九二共識?雖然九二共識是蘇起在2000年後才發明的名詞,但是當初之所以會會面、以及一系列的兩岸互相來往的活動,都跟當時的大環境有關:中國經歷了天安門事件後遭到全世界經濟封鎖,本來鄧小平開始的開放經濟大卡關,於是急需台灣以及香港的資金以及技術進駐,畢竟鄧小平政策就是用持續經濟成長來建立毛死後的共產黨執政正當性。為了這個理由,中國願意拉下臉來唱和九二共識,大家對中國可以各自表述,先一起賺大錢比較重要。而事後也證明這個策略對於中國共產黨是有利的,沿海經濟與工業化的確隨著台商、港商的大舉挹注而高速增長,許多台商也在這段時間經歷了在中國各地的黃金歲月(可見吳介民的新書《尋租中國》)。

九二共識在2018年之前,在各種民調中一直都有超過五成的台灣人支持,畢竟擱置爭議、一起賺錢,聽起來沒啥不好的。而自從習近平在2019年開始因為2018台灣韓流大勝,於是喊出九二共識等於往一國兩制前進、接著武力鎮壓香港之後,九二共識在台灣的支持度就崩盤了,蔡英文也順勢使用2020總統選舉結果包裝成民眾否定九二共識的證據,希望可以一舉擊潰九二共識。而在大選之後、肺炎導致全球降低交流、大量中國工廠倒閉、台商回流(以及非常多台流被送回來),同時民進黨政府也在不承認九二共識也不需要如國共所說「要繼續走向深水區」的政治討論的情況下,繼續可以站挺挺享受ECFA的經濟利益,因此民眾看不到重新支持九二共識的理由。

國民黨雖然在2022年地方選舉大勝,但勝利的理由大多是地方經濟、候選人形象的因素,而不是兩岸政策。雖然國民黨立刻使用大選來想促進兩岸交流,但是要面對接下來的總統選舉,民進黨勢必會利用多數人反對統一以及討厭中國的態度來站穩反中舞台)。國民黨目前數位可能的提名人選,沒有一個人有辦法提出新的兩岸政策或口號,甚至連想要辯論、討論都不成氣候。在這樣的情況下,如同我之前的專欄提及,國民黨勢必會利用今年全球經濟下滑來主打經濟議題(尤其在中東宣布調高油價後,通膨勢必更往上漲),同時把這議題串聯到中國作為一個解方來作為兩岸牌。

國共同時再翻出九二共識的家傳

在這個大背景下,國民黨與共產黨共同看到了要振興九二共識的條件。國民黨找不到其他兩岸論述,所以拿出家傳的九二共識希望再用一次。共產黨面對美國的經濟圍堵,出口已經連續四個月下滑,幾個月前的大轉彎解封並沒有重振經濟,在時薪只剩六塊的情況下,中國年輕人寧可相約去跳崖。這個光景複製了當初九二共識出現的背景:中國需要(重新)經濟投資,而台商正要尋找出口以及投資標的。

因此不意外的可以看到這次馬總統的整場秀以及隨之而來的民調結果,即使這整場秀是違背當初習近平的談話的,但目前對中國來說搞好經濟最重要。共產黨在以維持並追求政權為最高指導原則的情況下,對其他口頭上、名譽上、道德上東西都是非常有彈性的,要毛澤東高呼兩聲「蔣委員長萬歲」都沒問題。

另外,從TNSS歷年來民意調查的資料來看,台灣人固定都有六成的人對於中國是否會拿經濟脅迫來換取政治利益是有疑慮的(下圖綠色線),這些人構成了反中民意的基礎。但同時對於是否要跟中國經濟交流,民意則變動十分劇烈。大致上來說,當台灣經濟碰到困難,尤其是2008年與2016年左右,民意都會大力擺向加強兩岸經濟交流的方向,等到經濟穩定了就又會變回來(下圖藍色線)。這些過去的民意變化趨勢也給了國共兩黨想要重振九二共識的基礎。

今非昔比如何再造九二共識?

但是國共要復興九二共識,面對的環境畢竟跟1992年或者2008年有很大的不同。在這幾年美國經濟圍堵下,非常多的台商,包括富士康,都正在逐步撤離中國、把生產線打包移到南亞(這裡反而證實了當初新南向政策的各種前期奠基開始產生實質效果)。雖然中國最近幾個月不斷壓低工資,但是訂單減少之下,由奢入儉難,各地政府也紛紛面臨財務問題,馬總統訪中繞一圈也沒有如當初韓國瑜一樣帶來什麼訂單或MOU。此時在喊出九二共識,除了讓中國會暫時有耐心的和平紅利之外,是否會帶來什麼能說服台灣中間選民的經濟利益,就成為一個問號。

也因此雖然馬總統與國台辦共同演出的重振九二共識,雖然是在幫國民黨接下來總統大選找到一個解方,但是效益是未知的,因此目前幾位主要的國民黨內總統候選人們還沒有選擇跟著全力大喊支持。但假如這個路線繼續延伸下去,我們應該可以看到中國可能提出基於九二共識的新一波、針對工業服務業發展產業的惠台優惠,這些優惠會跟中國當下要全力發展的下一代產業有關(例如電動車、AI加值服務及其硬體設施),同時吸引台灣這些產業的工作者及其家屬。但這個惠台政策會跟國民黨經濟政策以及九二共識的口號綁在一起,一帖藥具有兩種療效(經濟+中國)。假如民進黨沒有對應的經濟拉抬政策(例如肉眼可見的美台經濟協議以及出口貨輪),那就比較難吸引要尋找短期經濟解方的無黨派選民了。

作者為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系助理教授。在台中一中被選進數學校隊,接著考取台大電機系後想當個科學家。在椰林繞了一圈後,覺得還是人類有趣多了,於是跟著數學一起投入研究政治,成了政治科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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