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怠社會,透明社會,之後是全體自認為需要心理諮商的「療癒社會」

蕭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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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陸哲學家韓炳哲在2010年寫下《倦怠社會》,2012年寫下《透明社會》,直指越過21世紀之後表面上一再膨脹、事實上卻不斷皺縮的心靈。生活在民主社會中的人們,正如狂風中自高雄夢時代升天飛走的Open小將,看起來像是逃離統一集團追求自由,最後卻成為大寮路邊的一坨碎片。

如果你注意台灣書籍暢銷排行榜的變化趨勢,會發現一個奇妙的現象:打著自我心理療癒為主題的書,已經漸漸與教你怎麼條理食補、穴道按摩、練氣功跟瑜伽的養生保健書分庭抗禮。

內捲表演脆弱

此一現象一方面顯示社會對於精神困擾的去污名化相對成功,「心理保養」已經不再被視為只有弱者、異常者才需要,就像「物理性的養生」不是弱者、異常者才需要一樣。另一方面,則顯示這種心理版「全民瘋健康」的另一層意義,是大家並不那麼想上醫院做精密的健康檢查,或者真的好好運動跟節制飲食,而想要相信「過來人」、「學姊」、「久病成良醫者」提供的各種偏方。

這是何以正牌心理諮商師、提供諮商的合格精神科醫師不見得門庭若市,但接受諮商一百小時的網路名人課程卻可以賣出數百萬業績的原因。人們對於保養自己的心靈健康「好像」確實有需求,但這種需求卻沒有高到讓人願意嘗試走進門診。人們對於醫治心靈的專業「好像」有起碼的尊敬,但卻沒有尊敬到想跟真正的專家一對一說話。

上面打了兩個「好像」,是因為「健康」與「正常」,通常沒意外的話都是一種依稀彷彿的朦朧概念。正如同生理上的身體健康與否,除非真的罹患重大疾病,否則大部分時候健不健康只是一種主觀感覺,是一種相對的「程度差異」,一個人的心理健康與否,經常也是一種主觀感覺。除非真的罹患臨床上十分嚴重、足以嚴重影響他人的精神疾病,否則一般人某程度而言都是介於心理正常與不正常中間的黃昏地帶。

在某些時代,某些階級之中,情感上的堅忍曾經是一種美德。抑制自己的痛苦,不與其他人討論,曾經是一種主流生活方式。這不見得是對個體本身、或者對人類整體而言最有益處的生活方式,但也不見得就是完全錯誤的。不與人進行深層的情感交流,壞處是沒人了解你,然而就算跟人進行情感交流,別人也未必就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去了解你。「被聽見」不等於「被了解」,「被了解」不等於「被接納」,「被接納」不等於「被喜歡」,「被喜歡」不等於「活得有價值」。這些古希臘哲學家都說過了。

然而我們迎來了需要表演「脆弱性」的新時代,能夠無礙的「恰當」展示自己的精神弱點,變成了受眾人喜歡的特質。凡是參加才藝比賽的歌手莫不失去親人、大病初癒、浩劫餘生、霸凌倖存,之中至少選一項標籤來讓人記住跟喜愛自己,因為僅是有才藝從來都不夠,你還要有個傷心的故事,一個無傷大雅的脆弱痛點,對陌生的人們來說,唯有當眾展示你的痛苦,你才真的成為一個人。

意外的是,或許不只是選秀明星,社群媒體把一般人也變成了這樣。韓炳哲在《透明社會》中寫道:「監控社會裡的住民連結成網絡,而且溝通密切。其透明不是來自隔離產生的孤寂,而是過度溝通所致。」我們在透明蜂巢般的盒子中,殷殷點數著貼文動態的讚數,思考著還能怎麼多暴露一點自己。快樂的動態很好,但透露著些許不快樂的動態有時候更好。明明多了幾個讚也不會變成薪水,人們卻一直在內捲自己的「可讚性」。我們好像知道社群媒體上其他人很多的事情,但又好像一無所知。這就是所謂透明。光線穿透過去,什麼都沒有留下來。

為了做「更好的自己」,那就去治癒自己吧!

然而只是表演脆弱性並不足夠。透明社會的真正重點是在於,把你自己暴露出去之後,你有義務要變成「更好的自己」。換句話說,你在沒有弱點之前並不存在,但僅只是有弱點卻不去試著克服的話,對透明社會來說你也就只是個不值一提的廢物。這就是「療癒」(無論是積極雞湯或者諷刺毒雞湯)這麼重要的原因。不是因為人們真的關心痛苦跟承受痛苦的人,而是因為「受苦的你們被我們看到了,因此你們就有變好的義務」。

無論是怎樣的苦難,怎麼樣的折磨,存在的意義都是為了被治癒。這是神蹟顯現之地,有人表演了他如何察覺到自身的痛苦,然後再表演自己怎麼自力救濟「克服」痛苦。克服可以是各種形式,你可以加入宗教、加入直銷、上薰香療法課程、買淨化水晶、嘗試排毒齋戒、開一個到處留言萬變不離其宗用同樣路術譏刺社會不公的粉專「聞氫哥」或者別那麼卷只是跟隨附和這個粉專,你更可以花點小錢買一個沒有臨床心理諮商師執照者的筆記,這些全都是你的「自由」。

自由必須加上引號,是因為你似乎沒有真正躺平不去處理自己的痛苦的那種自由,你的痛苦不讓你躺,你的社會也不讓你躺。雖然你可能真的很累,但是有那麼多現成的「自我療癒」方法在那裡,你憑什麼不嘗試?你「內在的小孩」正在哇哇大哭,難道你沒聽見嗎?快點去撫慰他/她,快點去完成你父母當年失敗沒能做好的事情,就是把你養成一個不會那麼輕易感受到痛苦的人。

你有權利感受到精神挫折,感受到痛苦,甚至社會有點鼓勵你即使沒那麼痛苦也仔細尋思到你真的感到陣陣作痛為止,但你察覺之後卻沒有放著不管,一直感受那些事情的權利。社會這個大劇場要的是缺陷英雄,不是缺陷本身。你的生命如果是個不能啟發人心的糟糕故事,連載就要被腰斬。

我們是自我最好的剝削者,最好的暴君,就連我們貌似求救的SOS訊號,都整整齊齊地排成了資本主義要我們排的樣子。冥想、正念、二手資訊的諮商筆記課程、或者一本叫做《媳婦的辭職信》的書──如果真的有勇氣辭得了媳婦身分的人才不可能會去買。韓炳哲在《倦怠社會》提到,自我剝削比外來者的剝削更有效率,因為它與「自由」的感覺同時出現。

我們是受害者,卻也是自己的加害者。我們被鞭笞著要變成更好的自己,要有辦法由衷感覺到幸福,或者,至少要能積極而且持之以恆的真心相信乃至大聲抱怨自己沒法變成更好的自己,沒法得到幸福都是別人害的。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無論是變好或者是拒絕變好,都不是自由,不是選擇。

「治癒」於是離開了字面上的意思,不再是真正的休息跟復原,而變成了一種正向積極考驗生產力的活動。你今天夠努力療癒自己了嗎?就像全副裝備從事慢跑跟馬拉松而且一天到晚打卡上傳的人,並不是真的在從事一項中性的休閒娛樂,而是在經營自己的品牌形象,確認自己的生產力一樣。

買一個「自己正在努力」的感覺

又好比文明的社會禁止宣諸於口的體重歧視,但是改用「自我管理」、「善待自己」之類的話術區辨有能力(無論是經濟上或者是體能上)一週上三次健身房的「體態精英」,跟那些「無法自我管理」、「不懂善待自己」的「體態賤民」。胖子現在不只體重過重,而且還在道德品格上被歸類為「不懂善待自己」、「無法自我管理」而有放任自己加速死亡、恐怕構成自殺的不確定故意。

如果心理健康也有小米手環或者手機計步器可以測量跟計算,肯定大家也會24小時檢查自己是否達到「本日目標」,截圖那些喜孜孜跳出來的「恭喜您達到每週聯合國心理健康建議鍛鍊指數」貼到社群網站上,證明自己很努力在「治癒」。正因為精神治療只是一種社會壓力、一種養生風潮,對很多人來說不真的是一種迫切的需要,所以他們才會採信江湖郎中的偏方,而不真的去掛精神科門診或者心理師諮商。

那麼他們買到的就是「自己有在努力的感覺」,或許對這樣的人來說也是值回票價。世界上真的能理解痛苦的意義或無意義的人,畢竟不多。智慧是世界上最稀有的品質,我們不需要智慧就能當一個人,說來欣慰,說來悲哀。


書名:《倦怠社會》、《透明社會》、《愛欲之死》
作者:韓炳哲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時間:202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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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