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寫《連環泡》在台灣炸出的中國窟窿

劉又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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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沒有臺灣人,但白薯卻是有的!並不是沒有臺灣人,而是臺灣人把臺灣藏了起來!把海外那塊彈丸小地,宿命的島嶼,由尾巴倒提起來,你瞧瞧吧,它和一條白薯沒有兩樣。白薯,就這樣被大用起來!還有,昆蟲的保護色,人們是知道的。但是人類也要保護色,這事情,人們卻好像不大知道似的。然無論如何,人類在某種場合是必要有保護色的,正同昆蟲一樣!臺灣人,奴才,似乎是一樣的。幾乎無可疑義,人們都要帶著侮蔑的口吻說,那是討厭而可惡的傢伙!這,他們是經驗了很多了。例如有一回,他們的一個孩子說要買國旗,於是就有人走來問他:「你是要買哪國的國旗?日本的可不大好買了!」又有這樣子問他們的人:你們吃飽了日本飯了吧?又指著報紙上日本投降的消息給他們看,說:你們看了這個難受不難受?──鍾理和〈白薯的悲哀〉

因為語言相通、文化隔閡不大,以及相對強勢的華語流行文化,台灣藝人從歌手、演員到綜藝掛,兩岸開放後西進左岸掏金得心應手,幾入無人之境,大賺統戰與和平紅利者不知凡幾。直到近年北京對外政策緊縮,開始以各式法令限制外籍藝人進入中國市場,除了硬卡韓流以外,尤其針對台籍藝人「賺中國人的錢、砸中國人的鍋」這件事情,由上而下官方嚴格審查不說,更有許多由下而上的網民舉報,造成台籍藝人各式「中國一個都不能少」的自我審查。

本來嘛,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端誰的碗,服誰的管。形勢比人強的情況下,能站著掙錢的,那是一等一的人上人;但當人上人談何容易?尤其在中國本土娛樂文化配合大國崛起在全球華語世界逐漸成為主流,讓中國在影音工業上從輸入國逐漸成為輸出國的情況下,跪著要是能掙到錢,也算不寒磣;可一旦長跪不起的人越來越多,那從「跪」到「跪舔」,而且要加碼「心懷感激、萬分喜樂」的「跪舔」,那可能才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作為曾經的黨國娛樂事業文化翹楚,綜藝大姐頭方芳自去年11月主動秀出「台灣居民居住證」,並且強調「祝祖國平安!我回來了!」開始;再到近日接受中國中央廣播電視總台《看台海》專訪時,方芳痛批台灣現況與台灣政府的言論,我們都可以看到,這種「心懷感激、萬分喜樂」的「跪舔」到底是怎麼回事。

圖片來源:翻攝自華視新聞YouTube頻道

不要錢的比要錢的可怕,嗎?

按常理來看,被指責「跪舔」的人,最在意的不外乎自己的「氣節」遭受質疑。姑且不論「缺甚麼就叫甚麼」或「滿街都是錢謙益,世上幾多柳如是」這些更常理的「常理推論」;方芳在訪談中所說的「我不是拼命要賺錢的那種人,我一直在做喜歡做的事」或「不要拿我跟黃安比,我跟他不一樣,我沒有罵台灣,我也沒有拍祖國馬屁,只是覺得應該要說正確的話,告訴台灣被欺騙的百姓」。這些話語都在展現自己「不要錢的比要錢的可怕」這種「穿皮鞋怕穿草鞋」的氣魄。

從當代政治學的意識形態光譜來看,民族主義、愛國主義,甚至到恐怖主義與軍國主義,這些集體認知大多自我宣稱是一種「信仰優先於利益」的「價值導向」。對照方芳的說法,所以才有「今天的天氣雖然很冷,但我的心卻很熱,因為今天我來辦台灣居民身份證(台灣居民居住證)」。

這種看似要主打「自干五」比「五毛」還更有自願性與戰鬥力的論述,若是不明就理那也罷了;但方芳後續澄清刻意略過的,那令人熱血沸騰的,其實是居民身分證背後、中國文旅部頒發的「演出經紀人資格證」,要取得該資格證才能從事演藝相關事業,而取得該資格證的條件就是要接受忠誠審查。這在《看台海》專訪時是有明確對話佐證的。

所以,在方芳大方對祖國表忠的戲碼裡,真正透露的意涵根本就不是她自己所謂的不慕名利、單純心懷祖國與兩岸統一,這麼的「不要錢的比要錢的可怕」;在這齣戲裡,我們反而應該看到的是,忠誠審查、居民身分證與演出經紀人資格證的連動關係,以及明擺著知道這層關係,但還是要勉勵表演愛國那種「假裝不要錢的要錢」其實比「真的不要錢的」還要更可怕。因為他們既要你假裝不要錢,但又希望你愛錢,要在情感跟利益上同時對你進行全面操控。

從「祖國這麼大」的「事大主義」情節到「西瓜主義」的「巨嬰心態」

另外,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方芳在這次引起全島譁然的訪談中首先提及:「回到這裡(中國)生活,是我父親對我有限生命的期許,我也做到了」;接著方芳又繼續說:「我今天要站出來告訴大家,我做了一個非常非常正確、大家都應該效法的事情,那就是『一定要支持兩岸統一』,我們兩岸都是中國人,只有兩岸和平統一了,我們未來子子孫孫才有希望。」最後,方芳則是以「祖國這麼大,到哪裡都可以定居」,作為收尾。

姑且不論所謂「到哪裡都可以定居」與「隨心所欲想幹嘛就幹嘛」這兩句話,對爭取「北上廣深」戶籍到頭破血流的人們,以及那些遲遲無法落戶因此沒有學籍的學齡兒童有多殘酷;或是「我在這裡感受到和諧、族群間像兄弟姊妹般的相互關懷與包容,以及對國家的情懷」這句,對那些被丟進新疆再教育營的維族人來說,有多諷刺。

其實,從「在中國生活才是有意義的生命」、「兩岸都是中國人」到「和平統一才能為子孫帶來希望」,這些訴諸個人情懷、歷史背景與生命延續等因素的價值訴求,最終都指向了「祖國那麼大」(相較於鬼島這麼小)這個事實命題的原因。也就是說,方芳所有的情感宣傳,目的都在讓自己心中的「事大主義」變得合情合理。因為「祖國這麼大」所以「在中國生活在有生命意義、兩岸都應該是中國人、和平統一子孫才有希望」。

所謂「事大」,典出《孟子》的〈梁惠王下篇〉,內文強調「惟仁者能以大事小;惟智者能以小事大」。而「事大主義」則在近代專指朝鮮半島歷史上各國將華夏諸帝國視為宗主國、大中華,自身則為朝貢國、小中華的「小中華思想」。有趣的是,這種小中華思想縱使在今日南北韓皆蓬勃的民族主義主體性發展下因此式微;但原始的小中華思想本身,還是一個次於「大中華」的「小中華」,還是有自身小主體,異於外部大客體的狀態。

但對方芳這類「龍的傳人」來說,若事大主義單純要講「以小事大」,那倒也不錯;但回歸東亞史脈絡,事大主義隱含了對他們這類人不容存在的「相對於外部大客體的小主體性」。所以,龍的傳人就相信,台灣教改就是要去中國化,讓台灣人不願回歸中華民族。這類人始終支持,台灣只能是中華的一部分,而不能是大中華之外的小中華。連事大主義他們都無法容忍的情況下,自然會有「台灣講民主、講自由,我現在就是民主自由,民主不是這樣的民主,都被你作主了,不自由啊」這類說法。然而民主先決條件確實是關於「作主」,但確是「誰可以作主」,也就是「誰是人民、誰才可以來作主」這個前提。

今日看來,一心期待大國崛起的中國夢能夠鴻鵠將至的結果,反倒像是用「中華民族復興」與「全中國遙遙無期的民主」,來霸凌「主體性趨於完整地的台灣民族」與「台灣民主」。方芳這類人的信仰,若連事大主義都稱不上,則再從「既要你假裝不要錢又希望你愛錢」這個前提來思考,我們可以發現,他們這類人其實比較像「包裹著二流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情懷表演,實則透出『西瓜喂大邊』思考的『西瓜主義』巨嬰」,就是那種只想抱大腿、享羽翼,又要裝作情感深厚的巨嬰。

這樣一方面便宜行事,另一方面也符合北京方面「既要你假裝不要錢又希望你愛錢」的需求。什麼「雖不曾聽見黃河壯,澎湃洶湧在夢裡」,演著演著也演出情感、演出愛了,自然是越演越像,「假裝不要錢又愛錢」更是渾然天成。

皇帝死了,但龍椅永遠活著

除此之外,方芳系列訪談中最令人無法忍耐的巨嬰言論,又分成兩個部分。一方面,是使用大量舊時代家父長威權語言,像是「愛民如子」、「父母官」、「子民」或「國家的大家長好好照顧,人民的苗材不會長歪」。顯然就是「皇帝死了,但龍椅永遠活著」的象徵。自己不把自己看成「公民」而當成「子民」,滿心期待父母官來栽種、來搭救、來滿足,這不是「公民科」沒學好的「巨嬰」是甚麼?

另一方面,方芳這次一系列訪談裡,最常被台媒引用的就是「小孩講道理可以聽聽,小孩不講道理打兩巴掌讓他知道厲害」一句;以及後續報導中強調「我說的小孩不聽話打兩巴掌,那是形容詞,台灣政治人物不要置台灣安危於不顧,就為自己私利,私人的慾望(叫老百姓的孩子去打仗),唯有和平統一(兩岸一家親)才是正確的道路,只要統一就不用服兵役,也不用有軍隊」。

所以方芳這類人的家父長心態就是把子女(人民)當成父母(統治者)的財產,要怎麼發落就怎麼發落。「愛民如子」翻譯起來,不過就是「不乖就打」。達成「兩岸一家親」或「家和萬事興」的方法,就是照三餐教訓。更何況,把有私利的台灣政治人物跟台灣「老百姓」與「老百姓」切割,這種統一戰線老路就更不需要多說了。

我不知道方芳這類人有沒有讀過〈白薯的悲哀〉。但我在他們身上看到的唾面自乾,遠比「白薯的悲哀」還要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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