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滿陽光笑容的理想主義愛國革命家──李應元

林衡哲
536 人閱讀

李應元於1953年3月16日生於雲林縣崙背鄉,最後在2021年11月11日晚上六點半因「壺腹癌」而去世於台大醫院,享壽68歲7個月又25天,跟百年前催生《台灣文化協會》的蔣渭水一樣,都是「壯志未酬身先死」的典型,蔣渭水沒有完成「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以及「台灣成為世界一流的文化國度」的理想;而李應元也沒有完成「台灣成為獨立國家」以及「台北松山機場成為中央公園」的理想,但是他們二位是促使近代台灣人覺醒與大團結的代表性人物。

圖片來源:翻攝李應元臉書粉絲專頁

2000年總統大選,因為國民黨分裂,而讓陳水扁成為第一位民進黨總統,但因朝小野大,成就有限。但是為了政治利益,2004年連戰與宋楚瑜居然聯合起來挑戰陳水扁,在這場選戰中,陳水扁由民調落後30%到後來險勝,以李應元促成的戰後台灣人大團結的「手牽手護台灣」二百多萬人出來,像當年1989年波羅的海三小國二百萬人走出來手牽手一樣,讓世界看見台灣,也促成了台灣人民大覺醒。

這活動吸引了無數中間和淺藍選民,終於使陳水扁獲得連任,當然這次「手牽手護台運動」,是無數人的功勞。從黃文局提供idea,到李登輝與黃昭堂登高一呼,蔡同榮及各地民進黨領導者的全力配合,但李應元扮演運籌帷幄的中心人物,居功厥偉。

李應元人生的精彩階段

李應元的一生可以分為二個階段,從1982年受洪哲勝影響,在美國參加台灣獨立聯盟,他是以革命家的身分,與郭倍宏一起從事啓蒙海外學生與台灣人的運動,直到1990年他勇敢地闖關返台,與國府特務捉迷藏14個月,最後與郭倍宏、張燦鎏、王康陸四位台獨博士,一起被關入土城看所守,這個階段扮演革命家的角色,可以説是他人生最多釆多姿的高潮。

2000年陳水扁領導的民進黨政府,李應元先後擔任過駐美副代表,二度出任行政院秘書長、勞委會主委等政務官,都不是為李應元量身訂做,而且任期不長,因為他有第一流的溝通長才,因此可以適用於任何政務官,雖然也在個別的職位上都有所貢獻,但是做為政務官的李應元,似乎沒有擔任革命家時期那麼突出的令人難忘的表現。

在我的師長輩中,影響我最大的便是李鎮源教授,不是他教的藥理學,而是他追求「台灣人的尊嚴,台灣人的自由與獨立」的精神,以及對他對「醫學人文」的重視,為此,我曾在1997年5月追隨他到瑞士日內瓦,為台灣重返WHO運動,盡一份心力,雖然沒有成功,但是已經引起了國內與國際醫界的重視;1977年李教授創辦台灣有史以來第一本醫學人文雜誌叫《醫望雜誌》(Hope),我成為美國代理人,也在《醫望雜誌》寫了六篇「文藝復興專欄」。

廢刑法一百條,李應元釋放

記得我在1991年返台時,台大小兒科教授楊明倫,邀請我到台大第七講堂演講〈一位文化醫生的心路歷程〉,我的結論是:(1)台灣應該像新加坡一樣,成為新而獨立的國家;(2)台大醫學院的教授,有一天走出白色巨塔,走向街頭,這樣台灣就會有希望了。演講結束後,李教授向我訂購二套我主持的「台灣文庫」,一套捐贈給台大醫學院圖書館,一套放在他的辦公室,那時我真的非常感動。同時我也沒有想到,三週後,李教授率領十多位台大醫學院的師生,到土城看所守,去探視李應元和郭倍宏。

李應元是台大公共衛生系的高材生,曾經受教於李教授, 當時看到這麼優秀的學生,祗是因為追求台灣獨立的理想,就被関進國府的黑牢,他才發現所謂中華民國刑法「預備叛亂罪」和「中華民國刑法一百條」,一直是中國國民黨打壓政治異己的統治工具,也嚴重阻礙台灣的民主發展與憲法運作,因此他和陳師孟、林山田三人領導成立「100行動聯盟」,主張廢除中華民國刑法一百條,他以中研院院士的身分,走上街頭並在台大醫院徹夜靜坐示威,終於1992年修改刑法一百條成功,李應元、郭倍宏也獲得釋放,並且徹底解決了海外黑名單的問題。

李應元1992年5月出獄後,他在1995年&1998年當選二任新北立委,他是海外黑名單人士中第一位當選立委者,2000年陳水扁當選總統後,任命李應元為駐美副代表,因為他是天生的外交家,表現極佳,他也做得如魚得水,2001年北美洲台灣婦女會,邀請王雅惠指揮Akron交響樂團演出蕭泰然小提琴協奏曲時,應元與我都應邀致詞,我們二人有短暫的愉快邂逅。同時也表示他對文化的重視。

2002年2月,游鍚堃內閣成立時,李返台擔任秘書長,後來謝長廷組閣時,又再次擔任行政院秘書長。2002年6月25日,他被民進黨徵召參選台北市長,結果輸給當時如日中天的馬英九,因此他的許多宏觀的建設包括「松山機場成為中央公園」就胎死腹中。我深深相信李應元如果有機會做台北市長,肯定台北會更美麗、更環保、更多宏觀的建設。

雖然他自己競選台北市長失敗,但是2014年柯文哲打敗國民黨連勝文,李應元是幫助柯文哲當選的關鍵人物,他親自加入柯文哲競選團隊,並且擔任黨政平台秘書長,讓政治素人的柯文哲,在天龍國的台北打敗大連艦隊的連勝文,而且是輕易取勝;但是2018年由墨綠變成白裡透紅的柯文哲,沒有民進黨李應元等人的輔佐,才險勝國民黨丁守忠三千票。

一個關心文化的革命運動者

我個人與李應元可以説是,君子之交淡若水似的知交,雖然不常見面,但是每一次見面都聊得非常開心,1982年李應元與郭倍宏在北卡成立「台灣學生社」,我跟陳芳明都去參加,給他們加油,1984年3月我與陳芳明、張富美主編「台灣文庫」專門出版KMT禁書:例如《自由的滋味》、《無花果》、《江文也的生平與作品》等,李應元、郭倍宏、廖宜恩等都會透過他們的學生社替我們盡力推廣這些禁書。並讓美國各大學的東亞圖書館,都有收藏「台灣文庫」的書。

應元有機會到南加州演講時,我也都會出席。他跟月桂偶而也會參加我與蕭泰然主持的音樂會和「台灣文化之夜」。1991年李應元和郭倍宏為義受難,被關進土城看守所時,我們北美洲台灣人醫師協會,回到台灣時,特別去探望他們,應元依然充滿陽光的笑容,不像是受難的犯人,同年在美國,林義雄、應元&倍宏夫人以及我,到美東夏令營、美中西區夏令營、美南夏令營等地,應元&倍宏夫人去宣揚「廢除刑法一百條」的重要性、林義雄表達他即將在故鄉宜蘭創立「慈林基金會」的理想,我則暫時棄醫賣書,去推銷林義雄的留學日記《去國懷郷》,東方白的《浪淘沙》等台灣文庫,那是一次難忘的旅程。

1990年他闖關返台,與KMT情治單位捉迷藏那段日子,我幾乎天天為他禱告,他那時幾乎見到所有重要的民進黨人士,包括陳水扁、謝長廷等,不到二個月,李應元就跟民進黨創黨主席江鵬堅和鄭竹梅合照,有人説:江鵬堅是調查局的人,如果他真的是的話,李應元有可能再逍遙法外,全國走透透一年嗎?李應元這段心路歷程,值得拍成一部電影,一定會很精彩。

和李應元是君子之交

我的朋友中,有不少人擔任陳水扁時代或蔡英文時代的政務官,但是我幾乎沒有麻煩過他們,唯一的例外是李應元,記得2014年我得了輕度肺炎(Walking Pneumonia),住進台大醫院,那時李應元安排我進去立法院,見到了太陽花學運的林飛帆,我送他一本我在2013年出版的《菲律賓國父黎剎傳》,期待他將來有一天台灣也能走上獨立之路,那天我突然感覺我的病好了,第二天我就出院了。不久之後,李應元又安排我跟好友楊正聰醫生,去探視在台中坐牢的陳水扁,那也是一次難忘的經驗,陳水扁還記得我是催生「新潮文庫」的林醫師,他起先手腳發抖得很厲害,後來他一談到選舉,他似乎又復活過來,滔滔不絕的分析選情,好像又回到當年健康的陳水扁,我就知道陳前總統還是有希望的。

最近幾年最常見到李應元夫婦,是在國家音樂廳,記得二年前,台北市請世界級的指揮殷巴爾要去高雄衛武營演出我最愛的馬勒《復活》,我有打電話告訴他,我會去高雄衛武營欣賞這場音樂會,想不到聽到一半,我才發現李應元夫婦就坐在不遠的地方,我們祗是交換會心的微笑,並沒有機會交談,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李應元的身影。以後大概祗有上天堂,才能再見到他那充滿陽光的燦爛笑容,安息吧!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我所持的信仰我已經守住了。」(聖經.提摩太後書)也希望你的賢伉儷黃月桂校長節哀自重。

如何紀念李應元?

我相信李應元還有不少政治與文化理想,還未實現,我希望李應元的眾多好友們,能夠團結起來設立「李應元文教基金會」,期待能夠做到(1)像最近的「李登輝總統紀念音樂會」,我們也應該舉辦一年一度的「李應元紀念音樂會」,(2)希望姚文治在拍完鄭南榕的記錄片之後,也能把李應元多釆多姿的人生,拍成生動感人的記錄片;(3)希望有一部更完整的《李應元傳記》出版;同時也希望在他逝世一週年時,出版一部類似須文蔚主編《告訴我,什麼叫做記憶》(楊牧紀念文集),因為李應元在他多采多姿的一生中,他的知音友人也很多。

(4)李應元恩師李鎮源院長曾經創辦過一本影響深遠的醫學人文雜誌《醫望雙月刊》,可惜在2003年SARS來襲時停刊了,台灣目前更需要一本醫學人文雜誌,一方面提升台灣醫界的人文素養,一方面讓國際醫學界看見台灣的醫療成就,例如到目前為止,我們台灣是抗武漢病毒最成功的國家,在治療肝癌和鼻咽癌方面也是全球領先等,讓這本刊物復活,相信李鎮源和李應元地下有知,一定會很高興。

(5)記得2003年我擔任衛生署顧問時,與當時署長陳建仁、黃月桂教授、許須美技監等,一起到瑞士日內瓦參加WHO,那年在衛生署駐外人員張武修主持下,邀請賴明昭、畢思禮、李敦厚等專家發表台灣防治B型肝炎成功的例子,表示我們有能力幫助WHO進行全球性的幫助,晚上我邀請黃月桂教授、許須美技監等人到日內瓦古色古香的維多利亞音樂廳欣賞威爾第紀念義大利建國英雄馬志尼而創作的《安魂曲》,大家都很感動。

因此我期望,有基金會每年五月WHO開會期間,能夠舉行「介紹台灣醫療進步的學術研討會」,同時也在維多利亞音樂廳,邀請各國代表來欣賞「台灣音樂節」,一方面介紹台灣世界級的演奏家例如楊文信、陳銳、黃俊文、曾宇謙、陳毓襄等,一方面也介紹蕭泰然、馬水龍、金希文等台灣作曲家的傑出作品,甚至安排台灣的NSO、TSO、NTSO等去瑞士巡迴演出。目前台灣還沒有一個基金會有能力做到。

總之,大家集思廣益,讓台灣成為更美好、更幸福、更獨立的國度,我深信應元地下有知,一定也會同意。

作者本名林哲雄,1939年生於台灣宜蘭。就讀台大醫學院時,曾催生「新潮文庫」,引進無數世界名著,並翻譯《羅素傳》等名著;並在旅美期間於南加州創辦「台灣文庫」,出版無數台灣文化名著和傳記。回台後創立望春風出版社,繼續為台灣歷史和文化的出版盡一份心力。曾任門諾醫院小兒科主任、台南市文化局長、台北醫學大學醫文所駐校藝術家,及各大醫學院開「醫學人文講座」。

著有《雕出台灣文化之夢》、《開創台灣文化的新時代》、《西方音樂巨人馬勒:我的時代已經來臨》、《典範的力量:20世紀經典人物誌》、《菲律賓國父──黎剎傳》;主編《江文也的生平與作品》、《深情的浪漫:蕭泰然音樂世界選輯》、《廿世紀台灣代表性人物》等書。

留言評論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