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之後,必須還是現實主義:米歇默的《大幻象》

蕭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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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沒有什麼詞彙比「自由主義霸權」(liberal hegemony)更令人困惑,表面上它似乎有一個直觀式的理解:不是那種糟糕的帝國主義,也不是那種窮兵主義的黷武軍國,可能就像以前的大英帝國或者現在的美國那樣吧,於是我們加上了「自由主義式」(liberal)的前綴,而不是單純稱呼它「霸權」。

相較於80年代國際關係學界圍繞著「國際典則」(international regimes)所開展,對於美治霸權到底是不是「霸權」成篇累牘的討論,米歇默(John Mearsheimer)的定義顯得單薄許多:「自由主義霸權就是一個野心勃勃的戰略,有一個國家想把盡可能多的國家都轉變成自由民主,像是自己一樣,同時也推進開放的國際經濟,並建立國際體制。基本上,自由主義國家務求散播自己的價值。」

米歇默的定義不做他想,顯然針對美國,雖然後來在回應抨擊時,他說如果當年是蘇聯贏下冷戰,它也會像現在的美國這樣輸出「普世價值」。由於米歇爾並無意與讀者回顧由Robert Keohane的《霸權之後》(After Hegemony)一書所引發的各種關於「霸權」本質的論辯,較真的讀者也就只能姑且假設他講的只是美國。

什麼樣的「自由主義霸權」?

不過,《大幻象》倒是與當年「國際典則」概念崛起有類似的時代脈絡,水門事件、卡特處理國際政治問題的連番失誤乃至於雷根上台,都讓成長於戰後的自由派對於美國或許正在衰退感到惶恐,有感於白宮高層越加明顯的單邊主義作風,自由派對於重振「自由主義式」論述門面的需求異常迫切。當然,這可能也是一個「大幻象」,就像Susan Strange尖銳的評論所說,「國際典則」不過一時風尚,單純自由派不樂見美國變成一個由軍事力量與開放市場共構的全球帝國。

理論上全球市場經濟應該是「自由主義霸權」的一個核心組件,「霸權穩定論」的倡議鼻祖先之一經濟史家Charles Kindleberger就主張國際經濟秩序不能沒有一個大國來承擔在危機時提供必要穩定手段的責任,兩戰期間的大蕭條正是霸權交接的空窗期,最後不得不以大戰做結。他甚至認為「霸權」一詞帶有威嚇與施壓意味,建議改用「領導」(leadership)更為恰當。不過由於米歇默依然全書沒有碰觸這個問題,較真的讀者就只能(再次)假設國際關係中並不存在政治經濟問題。

那麼,美國究竟是不是一個「自由主義霸權」呢?米歇默認定在單極體系由於沒有其他大國制衡,因而單極大國幾乎會放棄力量平衡的現實主義考量,而以輸出普世價值作為軍事與外交考量,反之,如果區域中存在雙極或多元體系,那麼自由主義大國就會回歸現實主義考量,這似乎也可以理解米歇默對於烏克蘭與台灣的不同立場,關鍵在於體系的單極與否。

跟80年代的國際典則倡議者不同,米歇默似乎更擔心本來應該只是拿來權充包裝的自由主義「話術」,會因為主事者入戲太深,而束縛了現實主義的施展空間。某種程度上這可能是過慮,畢竟美國的「沒有帝國主義的帝國」霸權地位仍舊建立在全球將近八百個,分佈在七十多個國家的軍事基地,以及超過17萬的海外駐軍,這顯然無法單純用「自由主義」推進民主的理念來解釋。

米歇默雖然對國際政治經濟學沉默,但持平來說,他確實指出了「資本主義與自由主義的攜手並進」,雖然全書也毫不意外對於美國經濟與企業利益隻字不提。然而,如果接受自由主義的理念只是資本利益的包裝,那麼美國的外交政策確實可以說是「自由主義式」的,例如冷戰即將結束時美國所主導的華盛頓共識,乃至於後來在中東歐推動的休克療法。但是,美國這些重建世界秩序的手段,卻又正好不是出於米歇默所強調的「自由主義式價值」。

不論這些米歇默閉口不談的政治經濟學問題,他對於美國現狀的描述仍然值得關注。如他所說,以自由主義為指導思想的國際政治戰略並沒有為世界帶來和平與穩定,反之,從1989年以來,美國每三年就有兩年在打仗,總共進行了七場不同的戰爭,從小布希延續到歐巴馬,直到川普的阿富汗戰爭,更是美國歷史上耗時最久的戰爭。也就是說,自由主義在國家內部的實踐是一回事,將之應用到本質上無政府的國際政治中,完全是另一回事,最終反而讓整個世界更加動盪,讓單極大國(美國)無從自戰爭泥沼中掙脫。

那麼,讓美國在冷戰結束後,特別是911事件之後深陷戰爭泥沼的原因是自由主義普世價值的意識形態嗎?

羅爾斯與米歇默:自由主義霸權的共識問題

同樣的現象對John Ikenberry來說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在他看來,美國的霸權秩序的獨特之處在於議價,「處於領導地位的國家提供服務與合作框架。作為回報,它要求小國與次等國家參與其中並順從自己」,霸權的存在與自由主義秩序並不衝突,因為「霸權」畢竟是以共享的規則及互惠為基礎,這是「霸權」跟「帝國」最大的差別。然而,在John Ikenberry看來,美國在911事件之後卻逐漸偏離霸權轉向帝國,為此他發明了「不是自由主義的霸權」(illiberal hegemony)來稱呼小布希的美國。嚴格來說,米歇默與John Ikenberry關注的是同一件事,至於該叫「自由主義霸權」還是「不是自由主義的霸權」,可能並不是那麼重要,如果單邊主義做派才是重點,那麼也許就很難叫自由主義揹鍋了。

持平來說,米歇默對於自由主義霸權困境的解讀,頗具信服力。自由主義的「語言」並非國際共享的,對於非民主國家來說,民族主義與現實主義是它們更熟悉,更容易援用的理念語言。因此,非民主國家並沒有在自由主義霸權的強勢姿態中理解其所謂的「善意」,反倒將之理解為對國家民族主權的侵害,可是,堅守理念的自由主義霸權,原則上並不把「主權」當作構想軍事外交行動的優先,這個認知上的落差,形成無盡的安全衝突迴圈。

而自由主義霸權的意識形態,往往也讓美國輕忽了其他大國對於地緣政治的安全認知。烏克蘭的衝突就是最好的例子,對俄羅斯來說,烏克蘭是其與北約之間的戰略緩衝,避免烏克蘭納入北約體系,是其安全戰略重中之重,美國與歐盟無視莫斯科的現實主義考量,可以說是俄羅斯先發制人干預烏克蘭的戰略思想脈絡。

米歇默當然不是反自由主義者,對於自由主義語言的共同基礎問題,他可能更偏好基於「自己活別人也活原則」(live-and-let-live principles)的「暫訂協議式的自由主義」(modus vivendi liberalism),以及基於寬容的「有所限的進步論」(bounded progressivism),來收束自由主義霸權的十字軍心態。

理論上,米歇默應該會呼應羅爾斯(John Rawls)的「萬民法」構想。羅爾斯的問題是:在一個人民之間對於自由價值與體制沒有基本共識的狀況下,如何維持其建構方法論立場,在人民之間形成一個具穩定性,關於互動與合作規範的共識?羅爾斯主張,對並非成長於自由民主社會的正派人民(non-liberal decent peoples)來說,萬民法的理念尊重了他們的生活方式,也保證了他們的安全與獨立,由於萬民法「具體規定了與其他人民進行政治合作時所需的公平條款」,因此可以得到正派人民的支持。

羅爾斯對康德「和平聯盟」的修正就在於,康德沒有解釋和平聯盟究竟是如何組成的,其穩定性也是無法通過考驗的,加盟國可以自由加入也可以自由退出,毋須屈服於「公開的法律與強制性權力之下」,而對羅爾斯來說,自由民主的人民與正派人民之間所組成的「和平聯盟」,由於都能把國際和平,以及一種特定的行為規範原則,視為有助於人民自身內部的理念與信仰(儘管不一定是對自由制度的理念與信仰),因此都會願意支持萬民法。

如羅爾斯所說,萬民法「有一個相應的過程來引導人民(包括自由的人民與正派的人民),讓他們自願地接受這些體現在正義的萬民法中的法律規範…假以時日…人民彼此之間就很容易發展出相互的信任與信賴」。

不過,熟悉羅爾斯的讀者會很遺憾在《大幻象》中讀到米歇默對於羅爾斯極為粗暴的解讀。雖然米歇默可能不會認同自由人民與正派人民之間能有共識,而米歇默的現實主義立場在羅爾斯看來也是無法通過穩定性的檢驗。

還是不能沒有現實主義

如果來到據說是全書最關鍵的現實主義立場,讀者如果發現所謂現實主義內涵異常貧乏時,並不是錯覺,就如William C. Wohlforth在評論該作時所說,米歇默「沒有探究現實主義豐厚的理論傳統」,「地表現存最優秀的現實主義理論家」在解讀地表最強大國家的外交政策時,竟「完全是基於國內政治與理念」。

米歇默將烏俄的軍事衝突視為大國對於地緣政治的輕忽,他並不認為普丁的大俄羅斯迷夢是衝突主因,應該負責的是美國及其歐洲盟國。北約的東擴引起了俄羅斯的緊張與戒心,烏克蘭作為與歐陸強國的緩衝地位是無論哪一個俄羅斯領導人都不會棄守的地緣政治利益,作為大國的俄羅斯更不可能被自由主義原則所說服,不將烏克蘭的歐洲化視為威脅。

然而,地緣政治經常是一切戰爭發動的萬用解釋,對所謂「戰略緩衝」的闡述往往伸縮自如。米歇默如果熱衷於批判自由主義作為國際互動原則的不現實,其實,期待人民的民主獨立意志優先考量所謂的地緣政治,可能更不現實,烏克蘭如此,台灣也是如此。

在討論個別的區域安全衝突時,所謂的現實主義批判經常有意無意誇大自由主義理念的作用,而在將批評轉譯成諸如「自由主義霸權」這類學術語彙後,又經常無視其中的現實主義考量,自認為現實主義者的Zbigniew Brzezinski對於北約東擴的立場,就完全與米歇默背道而馳。

現實主義不應該只是將一切都化約成好大一盤棋,這只是將現實主義操作成一套看似無法反駁,又可以拿來做任何攻擊,不過具體指什麼沒人知道的東西,例如前總統最愛引用的孫子兵法「上兵伐謀」。

讀者如果在打開第一章第一頁關於「自由主義霸權」的界定後,不妨可以直接跳到最後三章,因為「自由主義」某種程度上不是該書重點,略過去也不會遺漏什麼。不論各種主義問題,米歇默認為美國後冷戰外交有三項重大失誤:(1)與中國的交往;(2)北約與歐盟的東擴;(3)在中東地區傳播民主的布希主義。除了中東問題確實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歸因於自由主義的意識形態外,中國與俄羅斯本就是戰後全球集體安全機制的隱憂,如果維護集體安全的大國自己也是發動侵略的國家,這一套集體安全機制就無法順利運作。

如果整個世界因為這套大國協調安全機制而享受了近八十年的和平,可能單純因為幸運,因為大國衝突的邏輯本質上並沒有改變,因為中國與俄羅斯,美國終究會放棄自由主義的「大幻象」,別無選擇重新轉向現實主義,米歇默對此毫不質疑。而如果現實主義的邏輯依然管用,那麼,確實只有力量平衡,才能威嚇侵略者。

這是現實主義者米歇默的建言,台灣人民應該聽進心裡。

書名:《大幻象》
作者:約翰.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
出版社:八旗
出版時間:2022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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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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