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讀反抗的認同:寫在太陽花運動八週年

許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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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觀看基輔獨立廣場革命的電影《Maidan》(2014)時,聯想最多的,並不是更廣為人知且同主題的《凜冬烈火》(2015),也不是院線熱映、同為抗爭紀錄片的香港《時代革命》(2021),而是多年以前,我(們)投身於其中的複數個場景。

太陽花學運又被稱作318學運、佔領國會事件。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曾走過台灣街頭運動的人,可能在觀看香港的抗爭、烏克蘭的革命時,起初都會有一種強大的震撼與錯置,因為台灣的社會運動並不會受到這麼嚴重的鎮壓,遑論大量的死傷及集體創傷。不過,如果再多看一些抗爭者的臉龐,以及當權政府因應抗爭的作為,會看出越來越多的共通點。台灣人,是更能夠去想像香港人的憤怒與無力,甚至更能想像烏克蘭人的抵抗意志從何而起。

「人們的反抗」連結了差異的彼此

此刻,台灣確實跟香港、跟烏克蘭很不一樣,但那不是理所當然的現況,而現況,也絕非穩若泰山,因為擴張中的極權政體可能超出理性預測,大國發動戰爭的組織犯罪邏輯也有可能超出想像。「人們的反抗」則卻是我們能夠同理共感的事,且能透過自由的資訊流通及書寫傳播,釐清彼此的差異,引發彼此的認同。香港與烏克蘭的「反抗」都比台灣經歷了更多階段,共感使我們思考,思考後更有同理之情感。

2018年,台灣有一群公民團體與政府單位的人,遠赴喬治亞參加全球開放政府峰會,卻需要申請特別簽證,因為喬治亞是一個不開放台灣公民入境的國家,原因則似乎與喬治亞內部的「分離主義」有關。台灣的夥伴感到委屈:「我們明明也是大國邊陲的小國小民啊!」後來,才比較理解這些從蘇聯獨立的國家內部,不只是我們平時熟悉較偏向民族主義的思想,更多是直接受到俄羅斯武力與資源壟斷所掌控。對這些歐陸小國來說,台灣或許很難理解,正如我們對他們,理解也很有限。

這幾年,卻也是許多「理解」發生的契機,世界各國紛紛有著各自的危機與動亂,無論是民主倒退般的極化思想與行動,或者大國極權以新興科技及暴力對外擴權。常見的政治語言及種種概念詞彙,對於溝通的作用其實很有限,這些語句,往往經過多層轉譯且有歷史包袱,隨之而來的簡化類比,更無法獲得思考上的進步以及行動上的解答。如果可以,我更想觀察抗爭現場的日常、庶務的維繫以及鎮壓時的凝聚,正如《Maidan》穩妥擺放的長鏡頭拍攝出流動且多點發生的眾生現場,或者《向日葵的季節》裡有著不同立場及各種處境的第一人稱自敘。

細節的思考啟動更多的真實連結

對於只慣談論地緣政治的人,上述內容或許只是「細節」,卻是一種在思考與情感上確立價值關懷的方法。對我來說,透過大量的細節與多面向且不均質的種種樣態,才能衡量該如何去聲援超出自身生活經驗的「人們的反抗」,因為至少,我們都曾參與過社會運動。在陌生的語言及複雜的歷史文本之外,仍想看到接近現場真實的細節,抗爭者如何表達、政權如何反應以及地理空間如何容納這些攻防,創造出了專屬於該地的反抗樣貌,這會帶給我更多動力去挖掘每一場社會運動的異同。

此刻,烏克蘭在2014年獨立廣場革命的決然,以及2022年受砲火侵襲後仍掛念且想保衛家園的心,是不得不註記下來的兩個時間點。2022年3月18日,我們已經持續觀看了好幾週戰爭影像,2014年3月18日,普丁批准了克里米亞共和國加入俄羅斯的條約草案,正如幾週前我們看到普丁宣佈「承認頓內次克人民共和國、盧干斯克人民共和國的獨立」,俄羅斯隨後大舉入侵烏克蘭,引發戰爭與國際制裁。

三一八時立院也收到來自烏克蘭的祝福

2014年3月18日,台灣的反服貿佔領立法院運動,被廣泛地簡稱為「三一八」,有一大群對於台灣在兩岸政治、民主程序及經濟分配上不公義感到憤怒的人,起身行動,那場集體行動的初衷與關懷,其實也曾同在香港與基輔的街道、廣場與政府機構周遭沸騰著,想要傳達世界上更多的人。那個時候,台灣立法院也收到來自烏克蘭年輕人的祝福。現在我們觀看著戰爭,也在戲院回顧著香港的抗爭。

三一八運動被國際看到,台灣一些年輕人因緣受邀參與東亞島際和平營,那是以抗爭來反對戰爭的行動。在這過程裡,我們也體認到戰爭的作用與產物相當複雜,基地議題便是如此。美中框架的選邊邏輯裡,並不容許將沖繩放進來做類比,但在「難以一概而論」的結論之中,戰爭本身不可償還的巨大代價及其對各種生命的惡,更不容質疑。

「反戰」不因為價值本身的語言簡化,其內涵就是單薄的,也許民族國家與地理疆界,只是其中一種適用於當下人類生命認知範圍的有限組合。2017年石垣島的和平營,各島的夥伴已更能理解台灣參與者對中國極權與軍事威脅的警戒,而對堅守自主命運及「和平」有不太一樣的思考,並在共同宣言之中融入了這個元素。

站在截然不同的地緣視角,仍想對話、彼此相識所留下的反戰運動紀錄,也是三一八所促成的緣分。社會運動帶給了人們什麼,是個很難一語道盡的答案,或許只能在事件的當下,以有限的生命經驗及同理共感的能量,做出一些哪怕是微小卻屬於自身的決定。2022年3月,三一八的八週年,我們嘗試更多一點去理解烏克蘭現在的處境。

由於走過同樣路,所以關心香港、烏克蘭

去年此時,我讀了《如水雜誌 FLOW HK》創刊號,寫了一篇部落格文章〈如水的回聲:寫在太陽花運動七週年〉。那時候,受到香港抗爭的影像與文字啟發,對照台灣的社運、政治的紛亂與以及詮釋書寫所遇到的困難,我還在尋找「為什麼我們要這麼關注香港」的不同回答方式。而今,看似更多差異且更疏遠的烏克蘭處境,卻使我更加確定,這種關注並非出於自身利益的計算,而是我們真正走過一段共同的路。

多年以前我們在吶喊聲裡,可能曾經在人群裡呆滯發愣過,也曾經高速流動著各種想法、情感及行動上的衝突;大家不斷賦予地景、建築、街道的意義,睡在哪裡,或是吃什麼,曾經也那麼不重要;少年與成年人,組織與組織,社群與社群,共同的記憶使「我們」不證自明,哪怕我們之中仍帶有否認、猶疑與挫敗,豐沛的爭吵中仍不致大範圍的撕裂,沒有另外一股強制力及資源壟斷的政體截斷彼此的基本信任,而我們也幾乎都在那樣張力的場景以後,回到生活。

隨後島國上的所有人也共同經歷了代議民主的種種課題,直到此刻,影響還在持續。可以說,時間過篩了微小而參差不齊、形狀分歧的沙粒,台灣作為一個持續性的「議題」、或將面臨某種「狀況」,並不只是八年前的政治事件而已,不是太陽花,也不是不提太陽花,不是「要不要跟別人比」,而是那遠遠僅非此地此刻——是明天,明天的明天,八年、十年以後,或者在我們看不到的更久以後,能否保有吵吵鬧鬧、無聊且重複的民主日常——時間之篩,本身便是精神的存在。

所以,不是香港的昨日今日,不是烏克蘭的昨日今日,而是台灣的昨日今日,使我熟悉在極權邊緣的共同體之中,總是飽受自我懷疑之苦的人,起身奮鬥時所遭致的恐懼,及其後湧上來的勇氣,是什麼模樣。我們實踐過一些佔領、一些廣場及一些街道,並幸運地實踐了更多,也滑稽跌倒了更多,「打臉/被打臉」了更多,卻還有機會再實踐更多。我們理解,且擁有比他人更多的自由,而能夠言說、行動、記憶且實作,以任何一種形式聲援彼此,因為判讀了彼此的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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