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Q」後的政黨與世代對立

沈有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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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的「刪Q」陳柏惟罷免案,最後在高達52%的投票率,贊成罷免的票數以極小差距通過門檻、超過不同意罷免票,將台灣基進黨唯一一席的立法委員陳柏惟罷免。雖然只是一席台中市的區域立委,但立法院自此少了一個政黨,而整場罷免投票也攪動了兩大政黨的佈局和動員,罷免過程也再次凸顯了政黨對立和世代差異的問題。此外,國民黨與地方派系、深藍選民的關係;民進黨和基進黨的互動,也都因為這場罷免案而更加讓人霧裡看花。

圖片來源:翻攝自華視新聞YouTube頻道

先冷後熱的刪Q罷免

此次罷免投票先冷後熱,一開始兩黨並未強力動員。主要原因在於國民黨黨主席尚未選舉,而罷免對象也非民進黨籍。這個趨勢到了顏寬恆宣布擔任志工,正式在檯面上投入罷免,加上朱立倫當選國民黨主席後開始操盤,罷免投票才開始出現煙硝味。隨著顏家動作頻頻,陳柏惟歷史話題不斷,而國民黨也開始積極動員,最後就連民進黨也由蔡英文主席正式表態呼籲反惡罷,使得罷免投票在最後階段異常熱烈,也催出了52%,史上最高的罷免投票率的投票率。以罷免投票而言,這是一個相當高的選舉動員(近幾年的罷免案的投票率,黃捷是41.54%;王浩宇是28.14%;韓國瑜是42.14%),也意味著整場罷免最後仍舊回到了藍綠對決的結果。

這場罷免投票之所以舉國關注,主要的原因不只是顏家公開上演王子復仇記,已經具有新聞話題,再加上這場罷免案具有許多政黨內部勢力變化、以及政黨之間競爭的指標意義。對於國民黨來說,深藍、韓粉和地方派系的雙簧演出,再度證明具有強大的勒索實力;對於民進黨和基進黨而言,如何處理大、小綠的關係,在立法院分進合擊的策略也因此遭到挫敗。另外對於小黨而言,陳柏惟的案例顯示出在兩黨夾殺下要能突圍當選已經很困難,但如何能夠存活下來更是一項難題。

對於國民黨、顏家而言,罷免陳柏惟有不能不成功的壓力,這使得黨中央與顏家一拍即合,不用刻意排演就可以即興的雙簧演出。顏家在台中經營已久,政治勢力盤根錯節,陳柏惟的存在如鯁在喉。2020年大選,因為過於輕敵,加上大環境有韓國瑜反助選的關係,導致顏家以5000票意外落敗給基進黨空降的陳柏惟。如今顏家結合韓粉一起上演復仇記,替韓國瑜、也替顏家出了一口氣。

但從最後雙方極為接近的票數來看,顏家其實並不保證能夠在補選順利奪回政治地盤,更是一個警訊。因為不同意罷免的,一定不會支持顏家,而同意罷免的,有些是基於討厭陳柏惟,也不一定會在補選時投給顏家。因此罷免案雖然過關,但對顏家而言,要奪回政治地盤,更大的挑戰可能在補選。

對於國民黨黨中央而言,這是朱立倫重返主席大位後的第一仗,雖然只是一席區域立委的罷免投票,但卻有風向效應,連帶影響後續報復性罷免的成敗(林昶佐)、年底公民投票、甚至是2022年的基層選舉。這些選舉環環相扣,成為朱立倫邁向2024的層層階梯,每一仗都有輸不起的壓力。也因為如此,朱立倫將罷免的理由連結到萊豬、疫苗、環境等議題,拉抬年底公投的意圖極為明顯。陳柏惟罷免案是朱立倫邁向2024的第一個階梯,又要帶動公投氣氛,自然要打響頭陣。

刪Q成功,國民黨真的贏了嗎?

然而,這些因素後面透露出來的訊息,卻不見得有利於國民黨長遠的發展。首先,罷免結束後,顏家在台中市第二選區、在立法院意圖班師回朝。國民黨和地方派系的糾葛又陷入「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關係。對於國民黨訴諸路線改革、世代交替而言,顯然是自打嘴巴。其次,陳柏惟將罷免案上升到抗中保台,罷免過程中北京透過認知作戰配合圍剿陳柏惟,這些都使得國民黨無形中又加深了親中的色彩,無助於本土化的轉型。最後,「刪Q」顯然是韓國瑜遭罷免後的報復性罷免,韓粉額手稱慶,國民黨才剛躲過張亞中的風暴,現在又陷入韓粉的情緒勒索,也無助於國民黨往中間、溫和路線靠攏的努力。

再從民進黨與第三勢力來看。此次「刪Q」的罷免案,當事人是基進黨、是陳柏惟。基進黨希望走出「小綠」的標籤,但從反罷免一路以來的動員來看,所有的話語權,除了陳柏惟自己以外,幾乎完全掌握在民進黨手上。從黨的派系、台中市其他立委、議員的站台和拜票,到最後由民進黨主席蔡英文、行政院長蘇貞昌、甚至桃園市長鄭文燦等,都公開呼籲反惡罷,讓人有誤以為陳柏惟是民進黨籍的錯覺。

陳柏惟和基進黨向來以激進抗中、訴求台灣獨立為特色,在2020年的當選,或多或少得利於總統選舉的同時舉行。許多選民因為反韓國瑜返鄉投票,「順便」投給陳柏惟,一起捍衛台灣的主體意識。如今掉了這一席,在立法院看似不會改變政黨的權力結構,但對泛綠來說,在一些兩岸的議題上可以說是少了一支側翼的砲管。更嚴重的是,下一個被報復性罷免的對象,很可能就是台北市無黨籍,在立法院有著和陳柏惟類似功能的立委,也是立場激進反中的林昶佐。這對執政的民進黨來說,等於是大幅減少了操作議題的空間。

最後,韓國瑜遭到罷免之後,報復性罷免一波接著一波而來,進入到第三階段的就有黃捷、王浩宇、陳柏惟三位,連署進行中的還有林昶佐等立委。這些議員、立委的特質,不僅本身因為年輕象徵世代交替,同時背後透露的意涵,也在於選民結構變化下,獨立選民持續增加,提供小黨、無黨籍人士當選的機會。這些年輕的獨立選民,渴望台灣的政治注入新血,不再只是僵化的兩黨政治。然而,在這一波報復性罷免中,年輕、小黨或無黨的民代,卻成為兩黨鬥爭下的犧牲品。

依據2020年立法委員選舉,政黨票的部分來看,第三勢力已經和民進黨、國民黨鼎足而立,各取得三成多的選票,只是所謂的第三勢力,其實是眾多小黨的集合,共同分食了這些選票,因此無法反應在席次上。區域立委僅有陳柏惟一席,其餘則是以政黨比例,讓台灣民眾黨和時代力量分別獲得五席和三席。新興政治力量要取得議席已經十分困難,在國民黨頻頻發動報復性罷免的情況下,因為政治基礎不穩固,首當其衝成為國民黨挑選的對象。台灣社會已經逐漸出現世代差異的鴻溝,國民黨挑選這些具有年輕選票支持的小黨、無黨籍議員下重手,在持續的動員過程中,對台灣世代差異的問題來說可說是火上加油,更拉遠了世代間的距離、製造社會的對立。整個選民結構不僅是光譜上的藍綠極化,甚至出現年紀上年長與年輕極化的發展趨勢。

「刪Q」的罷免結束了,陳柏惟打包走人。留下的卻可能是地方派系回鍋的陰影,以及許多年輕選民的無奈與氣憤。罷免是人民的權力,用以警惕政治人物勤勉問政,不要失信於選民。但如果成為政黨間惡性競爭、霸凌小黨的工具,罷免的正當性即使不足,政黨仍舊激化動員,罷免反而會破壞民主社會所需要的對話與包容。這一連串正當性不足的報復性罷免,激化了政黨與社會的對立,無論結果為何都沒有贏家,受傷害的是脆弱的社會資本,也傷害了台灣民主鞏固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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