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強求全等於故步自封:評侯友宜市長的千字文

劉又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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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凝視著前方,她的嘴微張,她的翅膀張開了。人們就是這樣描繪歷史天使的。她的臉朝著過去,在我們認為是一連串事件的地方,她看到的是一場單一的災難。這場災難堆積著屍骸,將它們拋棄在他的面前。天使想停下來喚醒死者,把破碎的世界修補完整。可是從天堂吹來了一陣風暴,它猛烈地吹擊著天使的翅膀,以至她再也無法把它們收攏。這風暴無可抗拒地把天使刮向她背對著的未來,而她面前的殘垣斷壁卻越堆越高直逼天際。這場風暴就是我們所稱的進步。──華特‧班雅明《歷史哲學論綱》

今年的最後一場選舉,將是本週末12月18日針對四個議題所進行的公投。無論是幾個同意或幾個不同意,各種辯論宣講已交鋒不知幾回、殊死戰至今也已打到最後一哩路,作為國民黨如今手上握有最多行政資源的新北市長侯友宜,在12月13日晚間,於臉書粉絲專頁發表了〈我對公投的看法〉一文。

該文發表後,一時洛陽紙貴、泛出同溫層。縱使藍綠褒貶不一,但潑水不透、攻守合一,文青筆法纏繞下,仍然讓人不知道侯市長對四項公投的立場,堪稱看客之共識。柯文哲市長過去所謂「不表態的自由」概念,算是在這篇文章中表達的淋漓盡致。但作為政治人物而非一般選民,「不表態的自由」在當代的民主政治運作下,真的是政治從業人員不證自明的權利嗎?

圖片來源:翻攝侯友宜臉書粉絲專頁

責任政治概念零分

當代民主政治主要由幾個概念構成我們熟悉的制度運作。其中,責任政治與政黨政治,更是當代民主政治的兩大支柱。談到責任政治時,除了一般知道的「官員出包下台以示負責」、「選輸就換人」或「政黨輪替」外,更重要的,是有關政治從業人員的「資訊揭露」與「事實查核」。

從候選人參選時的政見可行性到候選人當選後的政見執行率,都強調這種資訊的透明度。也就是,政治從業人員自身對各項政策議題的立場與態度,都會被人用放大鏡細細檢證。在當代「責任政治」的概念下,清楚讓人明白政治從業者的認知、作法,並讓支持者、反對者或檢視者都有具體支持、反對或考核的依據,在所謂「網路民主」或「開放政府」概念喧騰的時代,已逐漸成為主流的價值。

不論在野或執政,政治從業人員作為各式政策或意識形態上的意見領袖,責任就在為非從業人員的一般民眾,闡明政府運作與公共政策的事務利弊;換句話說,面對本週末的公投議題時,有執政權力、手握行政資源的人,更該擔起責任、釐清利弊,並且告知個人立場,並解釋各種公投結果可能隨之而來的問題。說到底,這絕對不是侯市長該文所謂「打圈或打叉」的問題,或「告訴選民究竟要打圈或打叉」的問題;而是侯市長作為重量級政治人物參與公民投票這種需要引領意見的公共事務時,應該主動說明自己針對每個議題或單純針對與市民切身相關議題打圈或打叉的原因,並且把自己的選擇塑造成理念,吸引選民支持自己的理念,這才是負責的政治從業人員,也才是遵從了責任政治的原則。

其它不說,單說「重啟核四」一案,侯市長有在公投辯論開跑前著手調查,並在辯論如火如荼時將調查相關結果報告市民嗎?到了公投前夕的當下,侯市長有出來詳述重啟核四利弊,並呼籲選民認同自己的理念嗎?作為一個同時有兩個正在運轉、一個不知道到底要不要重啟核電廠城市的市長,侯市長有承擔政治責任、給出政治判斷嗎?一句「沒有核安就沒有核四」再加上「尊重選民的自由意志」,豈止搪塞而已?作為在野黨最具實權政治人物、更是台灣人口第一多又有三個核電廠的地方首長,這是一種負責任的態度嗎?

逃避自由與放棄責任變相共同打造威權溫室

此外,侯市長該文,很大部分纏繞了「尊重選民自由意志」的文青式言說;並且強調,政治人物在公投裡宣傳理念取得選民的認同,是「繼續對人民填鴨」。這樣的說法之所以荒誕,原因在於,公民投票的議題設計,本來就是封閉式選項的「是」與「否」,基此而來的討論必然會有支持與反對方;更不要說,任何辯論都會有正反方,但不知道立場的情況下,又要怎麼進行辯論呢?

從侯市長的文章來看,若連一開始的誠實揭露自身立場都有問題,又要怎麼跟人談清新健康專業呢?把封閉式選項的概念偷換成填鴨,忽略正反雙方皆已參加多場辯論會,更興辦多場政策宣講。侯市長如此抽離的作為,或幕僚如此文青的作文,是把市長置身於大型的民主競技場之外,把自己看成了可以比拇指斷生死的羅馬君王嗎?

還是,因為厭惡選舉的衝突對立,所以一切都由當年的侯小隊長來當哲學家皇帝明斷是非嗎?作為人民的領導者,開始幫人民代言,強調人民對民主的對立衝突厭倦了、煩了、累了,所以這個人民的代言人開始鼓勵人民,放棄懷疑、拒絕思考、逃避自由選擇的權利了。如此作為,是暗示人民都需要一個獨裁者、一個威權領袖來幫我們行使選擇的權利,又幫我們承擔選擇後的責任嗎?一個逃避自我揭露責任的上位者,鼓吹人民放棄選擇的權利,不就是在打造一個適合威權孳生的溫室嗎?

政黨政治概念也零分

侯市長該文除了責任政治的概念付之闕如外,政黨政治的概念也還是零分。所謂「凡事都要把國家、人民的利益擺在最前面,爾後才有黨、才有派,至於我個人可以完全置之度外」是完全沒有政黨政治ABC的人才會講的空話跟幹話。

所謂政黨政治就是政黨用政黨理念吸引民眾支持,並盡全力結合政黨的利益與選民的利益一致,在既有的政治框架之下,與其它政黨及其支持群眾,做理念跟利益的競爭。

「要把國家人民擺在前面」這種說詞,就是變相的「我高高在上把你當人看」;更是典型的威權主義與家父長式話語。也只有缺乏民主思維的威權緬懷者,在說完「國家人民在前面,個人生死在後面」以後,就要開始形容過去的美好,戒嚴時代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才沒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民主紛爭,還有民主自由之下各式各樣的「百鬼夜行」

懷舊烏托邦的現形

果不其然,侯市長的文章說完「擺在前面的人民與國家」後,就開始追思先人、期盼歲月靜好的過去。姑且不說從淡水阿罵、賣菜郎到今日的賣豬郎;再到「找回單純、信賴、團結、古意、善良、純樸」。事實上,侯市長及其文膽想要的,應該不是「一起向前走」,而是「一起回過去」。

但民主政治的本質就是「不能歲月靜好只能耗時耗能」。越是向前走到多元價值網路分眾的時代,就越是離過去的單純團結越遠。越需要的,就是不厭其煩進行事實查核的公民素養,而不是古意善良的人情義理。侯市長團隊這種「錯把倒退當進步」的價值混亂,在近代台灣政治史上,源於2018年韓國瑜旋風興起,因此造就一種威權性「懷舊烏托邦」的現象。

根據波蘭社會學家齊格蒙・包曼在《重返烏托邦》(Retrotopia,或譯懷舊的烏托邦)一書的說法,再造烏托邦的過程就是懷舊(Nostalgia)。Nostalgi的原意本指思鄉病,而懷舊往往建立在這種「鄉愁」之上;這樣的鄉愁,可以是緬懷時間上的過去,或是空間上的他方,亦或是時空間皆非當下的「烏有之鄉」。

包曼引用了有當代「文青祖師爺」之稱的華特‧班雅明在其名作《歷史哲學論綱》中有關「歷史天使」的概念,並予以轉化。包曼認為,對班雅明來說,災難來自過去的經驗,災難的累積最終形成進步的暴風。暴風終將迫使背對未來朝向過去的天使,只能不停的往未來推進;但對包曼自己而言,歷史天使不再如同過去,是望著過去被拖向未來。因為暴風這次反而是從未來颳向當下。相較於二戰前後大屠殺時代的人們,對當代的我們來說,「對進步的反動」不再是對「過去或當下邪惡積累而來的恐懼」,而是對「未來一直來的恐懼」。

而所謂「懷舊烏托邦」在包曼的語境裡,看到的是歐洲的中東移民危機。極右翼分子強調,只有指向過去的保守與一元,才能對抗這種指向未來的進步與多元;類似的狀況拉回台灣,這種「懷舊烏托邦」變成了緬懷威權政治或經濟起飛,因此對戒嚴時期有了去脈絡想像。各種弔詭的、反事實的、玫瑰色眼鏡的「井然有序」、「夜不閉戶」、「單純古意」、「善良純真」因此出現。這正是懷舊烏托邦概念典型所謂「以保守的語言標誌進步的許諾」。

勉強求全等於故步自封

王家衛電影《一代宗師》中,葉問邁向新宗師之路的第一步,是與舊宗師宮寶森過手。兩人以宮寶森手中的餅為賭注,葉問若能掰開餅就算贏。兩人交手前,宮寶森細數自身武功家門與民國武林南北門派交流傳承,強調自己最重要的成就,是促成「南拳北傳」,讓南北拳師團結一心共同抗日。

但兩人交手後,我們知道,掰餅的過程不僅只是技術的較量,更是理念的互博。因為葉問答話:「其實天下之大,又何止南北。勉強求全,等於固步自封。在你眼中在,這塊餅是個武林,對我來講是一個世界。所謂大成若缺,有缺憾才能有進步。真管用的話,南拳又何止北傳。你說對嗎?」

誠然,勉強求全等於故步自封,有缺憾才有進步。過度聰明的算計不願意自我揭露,蓋著底牌想要看時局演變再謀打算。這種作法不僅經常掛萬漏一,更是在民主政治時代仍過度相信權謀與個人之力的象徵。與其如此,不如坦率承認自身之有限,投入當下民主浪潮的辯論與對決中,促進自身與社會整體的思考,個人的政治路才走得長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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