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適合擁有抖音帳號嗎?美國國家醫務總監說:「不。」

蕭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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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任美國國家醫務總監(Surgeon General)唯維克‧慕爾帝日前表示,他認為十三歲的孩子並不適合接觸社交媒體,包括但不限於抖音、臉書、IG等等社群媒體平台。慕爾帝表示,根據現有的研究資料,他相信使用社交媒體會影響兒童與青少年的自我價值跟人際關係,社群媒體呈現的扭曲失真社會樣貌也已經損害了為數不少的孩童跟青少年。

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美國國家醫務總監由總統提名,經參議院投票同意任命。此一職務被譽為「國家醫生」,代表聯邦政府對國民發表重大健康與醫療的建議。慕爾帝在2014年首次由歐巴馬提名,2017年遭川普解職,2021年又重返拜登政府。慕爾帝反對槍枝氾濫、提倡管制電子煙、並且在任內提出了美國第一份酒精、藥物與健康之間的物質濫用與成癮報告,對於國內鴉片類止痛藥上癮患者眾多的議題,他提倡應該避免污名化成癮者,把止痛藥上癮當成一種慢性疾病予以支持跟治療,而非輕率地提出道德譴責,認為他們只是意志軟弱。在2021年,慕爾帝對外表示,把抽大麻的人抓去關只是在浪費時間,「毫無意義」。

慕爾帝的醫學立場當然與他的政治立場密不可分。在任期間,他代表聯邦政府做出的對外發言都有一貫的意識形態可循:因為槍枝每年造成大量兇殺死傷,所以支持加強管控槍枝;因為電子煙對於年輕人的健康有損害,因此主張局部禁止;因為藥廠的行銷方式加上已經異常鞏固的「醫藥複合體」(medical complexity)導致止痛藥上癮嚴重氾濫,許多平民深受其害,因此主張積極保護跟支持成癮者。大麻造成的健康損害跟社會成本事實上比酒精跟香煙都少得多,因此反對政府花錢去追捕跟關押抽大麻的人。

換句話說,意識形態傾向於自由派的慕爾帝對於社交媒體對青少年健康影響程度的憂心,接近於電子煙跟毒品所帶來的可能後果。

十三歲,一個神奇數字

慕爾帝並非突發奇想的拿出一個數字來討論究竟年紀多大才能分辨社群媒體世界與真實世界的異同。「十三歲」是絕大多數社群媒體服務供應商核准使用者註冊帳號的年齡下限,儘管網路上的年齡可以偽造,或許只是聊備一格。

十三歲這個數字有可能提供了某些錯誤的安心感。譬如家長、學校與查緝網路犯罪的專業人士或許已經習慣了把約定俗成的最低年齡限制看做某種真實的基準,而誤以為存在這種限制的理由是社交媒體平台「真的」對已滿十三歲的使用者來說就是安全無虞的。另一方面來說,這也隱含了另一種暗示,就是無論什麼狀況之下,未滿十三歲的使用者在社交媒體上都一定是不安全的。然而兩者的答案都是未必。

把世界切割成滿十三歲前,與滿十三歲後,本身是個粗糙武斷但也無可奈何的人為界線。所有的內容分級制度都是如此,沒有人能保證六歲以上的小孩能不能看怪獸打架而不會晚上做惡夢嚇醒,沒有人能保證十二歲以上的兒童是否就不會受到電影或書籍中的粗言穢語影響,沒有人能保證所有十八歲以上的人都有同樣良好的心理素質,可以理性地識讀色情、暴力影像或文本,而不讓這些發生在現實生活中極可能違法的情節,變成自己慾望跟行為的基準。

事實就是,即便是成年人,也沒有人能夠完全保證不會受自己主動被動接收的訊息所污染。

這不僅是關於人的意志是否操之於己這種形而上的問題,同時也是一個腦神經醫學問題。平均而言,兒童的大腦可以在十歲時發育到與成人差不多的體積,但構成腦部運作的神經元仍會在接下來的幾年內持續變化,新增與淘汰同時發生。相鄰的神經元連結會不斷精簡,而大腦內相隔較遠的區域則會產生新的連結。重塑過程最終開始減緩,可視為大腦逐漸成熟的跡象。但問題卻是,撇開每個人的腦部成熟速度不同之外,即便是同一個人的同一顆大腦,不同區域之間的進度也不一樣。大腦後方的枕葉,二十歲左右就會減少精簡程序;但大腦前方的額葉,直至三十歲仍有可能繼續產生新的連結。因此,我們無論是從科學或者社會科學的層面,都很難說到了哪一個年齡,就算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

為什麼孩子要去「見網友」

若我們粗略的思考為人父母者自認為必須讓孩子遠離社群媒體的原因,經常只會想到最表面的那些問題:一些心懷不軌的掠食者埋伏在網路上,哄騙年幼無知的兒童或青少年出去跟他們見面,從而對其下手進行性剝削,甚至誘拐兒童跟青少年逃家。南韓N號房事件的受害者中,有不少國高中生,確實就是受到網路上的惡徒所害。

不可諱言的是,這樣的事情確實有可能會發生。當社會討論這樣的問題時,常常只是沒有前後因果的一則社會新聞:「某某市某國中生北上見網友遭綁架帶至汽車旅館囚禁數天」。這種新聞好像暗示「所有接觸網路的孩子都逃不過網路犯罪的魔掌」,「這是一種無差別犯案」。但關於這類網路犯罪的受害者研究則顯示並非如此,事實是:「線下生活越脆弱的孩子,越容易淪為線上犯罪的受害者」。

犯罪研究有所謂的「脆弱群眾」,或者說是「高風險群眾」這種分類,脆弱群眾/高風險群眾比非脆弱群眾/低風險群眾更容易成為刑事犯罪的被害者。至於怎麼描繪脆弱群眾的態樣,則視不同社會而定。以美國為例,居住在較為貧困社區的人、從事低薪勞動的人、性產業工作者、有移民身分問題的人更容易成為犯罪受害者的對象,而這樣的人即便被殺死了,也不會得到多大的新聞版面。

脆弱群眾如果有孩子,他們的孩子當然也是脆弱群眾。有些美國人會抱怨,用來積極搜尋失蹤孩童的「安珀警報」,只會在失蹤的是富裕白人孩童的時候起到最大作用。因為「住在高級社區的白人孩童不應該沒事失蹤」,但其他孩童「只不過就是交到壞朋友了不用大驚小怪」。

雖然台灣並沒有如此檯面化的貧富階級對立與族群不平等問題,但我們仍能從「線上犯罪受害者是線下生活本身就脆弱的人」這個概念學到一些事情。社會新聞從不費心追問為什麼有些孩子要離開父母身邊跑去見網友,這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孩童真的只是無知、衝動、不受教而已嗎?還是有什麼事情,讓他們想要向外尋求情感支持?他們的家庭功能正常,且提供了良好的溝通環境嗎?他們在自己家裡感覺安全跟快樂嗎?

上了濾鏡的世界

在慕爾帝對社群媒體對兒童與青少年有害的發言之中,其實甚至沒有提到網路犯罪。畢竟,網路犯罪不完全是網路導致的。他關注的是,假設家庭功能還算健全,那麼社群網站是否對兒童跟青少年仍是有害?他認為是的。

以抖音的使用型態為例,為了讓自己的影片博取更多的關注,兒童與青少年可能做出更為古怪且有惡果的行為。譬如之前日本十七歲高中生故意在連鎖壽司店拍攝舔醬油罐的影片上傳抖音,不僅使得店家股價蒸發38.7億,更導致自己與父母面臨天價賠償訴訟。十七歲已經比十三歲還大四歲,但我們會認為這個男孩的心智成熟度適合使用抖音嗎?顯然是不行。

社群媒體對於女孩則有另一層面的影響:越來越多年輕女性無法接受自己在鏡中的樣子,而要求整形醫生把她們「整成上過濾鏡的樣子」。美顏濾鏡固然有無數種,但流行的濾鏡其實是反映社會當下期待的審美標準,而有些標準幾乎是人類不可能達到的:不可能存在的頭身比例、可能要削去一半骨頭才能出現的超級三角小臉。問題並不在於女性想要整形,而是在於她們為什麼這麼討厭自己真實的樣子?為什麼她們全都討厭自己,而要變成某種特定的樣子?網路是否加深了她們對自己的憎惡?

過去的研究確實發現,過於頻繁使用社群媒體的年輕人自尊心更低、更可能罹患憂鬱症。但是這類研究通常都無法證明因果關係。亦即,我們知道一直滑IG跟抖音的年輕人,有可能自我評價更低、有憂鬱症,但我們不知道這些低自我評價、抑鬱的年輕人,是不是本來狀況就是這麼糟,才會流連於社群媒體,想要搏得關注或暫時紓解情緒。還是他們原本沒有這麼討厭自己、沒有這麼憂鬱,但社交網路惡化了他們的狀況?

這些對於社群媒體戕害下一代身心的焦慮,並沒有簡單的解決之道。因為,全面禁止兒童跟青少年使用社群媒體是不可能成功的,但以現狀來說,完全假裝這不是個問題也不可能。關心子女身心健康的父母與希望盡可能撈取新血社群媒體開發商之間陷入了對立,而個別父母顯然是相對弱勢的一方。除非,父母不再是單打獨鬥,從而集結起來、整合陣線,以集體的力量要求改變現狀。孩子對於大企業來說,只是一筆社群網站上的資料,但卻是父母珍視的寶貝。我們不希望孩子做出後悔莫及的事情,也不希望孩子用變形的眼光看待世界,從而討厭自己。但沒有企業會幫你著想這一點,你只能靠自己。

作者興趣是政治思想與歐陸當代思想、被深刻思索過的一切,以及一切可以更有深度的物事,留心閾界、間隙與極限成癖,深信自由起於文字的繼受、交鋒、碎裂、誤讀與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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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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