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太帝國的前世今生:用帝國(觀念)對抗帝國(擴張)?(下)

劉又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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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印太戰略的批評

從印太觀念到印太戰略發展至今,雖然在日本主導、印太地區其它國家追隨的情況下,已讓「印太」相關概念深植人心,也因此看似成功拉攏了大量感受到「中國威脅」的印太國家,如入這個「印太戰略聯盟」。但美國賓州大學中國研究專家柯睿楷(Christopher Carothers)就提出批評表示,無論是2016年日本主導的「自由開放的印太」(foip)或2022年美國主導的「印太經濟架構」(IPEF),同樣都面臨一個老問題在於,多數對印太觀念表達支持並願意投身印太戰略的國家,在中國的強力反制下,並沒有因此降低與中國的聯繫。

甚至很多國家對「印太戰略」的想像,還是停留在「美中對峙」選邊站的框架裡頭,沒有身為中等國家,要出來承擔自身命運的自我覺察。而這種將「印太」概念持續塞在「兩極體系」權力結構下的慣性,沒有轉向「多極體系」中等國家集體承擔的新思維,或許可以理解為從川普到拜登對「印太」概念的借用,所造成的結果。因為美國目前表面上,也希望新型態的印太「多邊框架」,能讓印太國家承擔更多戰略責任,美國應該是「領導」這個多邊,而不是「凌駕」這個多邊。

但作為各種以「印太」為號召聯盟的領導者,無論美日,其實除了「抗中」以外,都沒有辦法為「印太戰略」設定出一個完整的地緣政治議程。《經濟學人》相關報導中就提到,澳洲La Trobe大學的中國問題學者Nick Bisley曾批評無論是IPEF或QUAD,都是透過新聞稿在制定政策。這種印太戰略下長出來的字首縮寫聯盟(acronyms alliance),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意義。到底有甚麼用,還是令人存疑。

若是把IPEF和QUAD兩大倡議的經濟與軍事基礎,繼續向下延伸。那我們可以看到,一方面,經濟上,川普退出TPP後,以日、澳為首的國家另組CPTPP維持了一個印太構想為基礎、沒有中國的區域自由貿易協定。待拜登宣告重返亞洲後,CPTPP仍然入不了美國人的眼。本來拜登政府提出IPEF看似合作範圍更廣,技術門檻更是全面提升;但卻沒有對其它印太地區國家提供美國本地「市場准入」的誘因。印度甚至既沒有加入CPTPP更退出了有中國的RCEP。經濟整合作為政治整合的基礎建築,而印度則做為整個印太區域的核心要角,完全沒有加入任何區域經濟整合的機制。這就讓人無法樂觀於印度的「印太戰略」能有多強的實踐。

另一方面,軍事上,作為印太概念的支持者與前美國外交官員,雪梨大學區域研究專家Michael Green認為,在中國霸權的強勢擴張下,相較於印太區域內的中等國家如日本或澳洲,其它小國為了在中國的威脅與賄賂下求生,只能更導向美中其中一方,很難在兩邊之間保持中立、伺機尋租。所以若是要期待「印太」觀念具體施行、「印太戰略」真正成功。回顧冷戰史,一個以美國為中心的雙邊聯盟網絡,搭配其它正在發展的多邊機制,例如QUAD或AUKUS,是一個比較有現實意識的解決方案。

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正如同我國戰略學者賴怡忠在《印太競逐》中文版推薦序中所言,美國自冷戰開始在亞洲建立的安全體系,是以自身為中心構成的「多國雙邊同盟體系」。這些美日、美菲、美澳同盟,因此形成一個「中樞輻射」(hub and spokes)的扇形體系。無論當初是基於歷史文化還是軍事部屬的考量,這種多國雙邊同盟體系,跨越冷戰進入後冷戰,乃至今日的「新冷戰」,都已經形成自己的官僚慣性。

一個由中等國家構成的集體安全式「印太北約」要取代這種「多國雙邊同盟體系」,在實踐上必然會有相當的阻礙。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若印太國家的目標是要由共同的「印太戰略」發展所謂「印太北約」,那顯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因為目前印太地區各國,既沒有共同防禦的聯合計劃,也不清楚誰在甚麼危機中要做什麼、能做甚麼。

印太戰略的未來發展

其實從2022年全球局勢的發展來看,烏俄戰爭吸引了大多數的戰略眼光與資源。在美中大國自顧不暇,西方世界整體鞭長莫及的情況下,印太國家與其翹首期待大國整合,不如還是參考Medcalf所謂的「小多邊機制」(minilaterals),讓小國彼此協調。雖然目前看來,除了日本與澳洲這種真正的中等強國外,其它小國都想低調的左右逢源(尤其以最近印尼在「20國集團高峰會」的「穿梭外交」為代表)。

但一方面,有壓迫的地方就有反抗。無論印太概念或印太戰略,都是中華帝國對外擴張的反作用力。所以無論是小多邊機制、小國同盟或印太北約,重點還是做為修正主義霸權的中國,其威脅是否會讓更多印太國家「抱團」求存。

另一方面,值得注意的是,印太區域各國的國家建構過程(state-building)不同於歐美國家。基本上,歐美國家大多是透過「捍衛財產權」或「反抗王權」而形成的「國民國家」;印太國家則是透過「反殖與解殖」來達成民族建構的「民族國家」。所以無論是東南亞、南亞或中南美,這些區域的國家,大多不喜歡聽取前殖民列強(美國與日本或甚至屬於大英國協的澳洲)的指示。甚至冷戰時期推廣「不結盟運動」組成「第三世界的」國家,在印太國家中也是佔了大多數。

所以,就算是國家實力上,美中兩強構成的兩極權力結構是印太區域的事實,這不是觀念上的「多極」想像可以改變的。但只要這種「不結盟」和「反殖」的傳統持續存在,區域安全的方案,就不太可能是由單一霸權或兩大強權來決定。

美國國際關係理論學界風行的「霸權穩定論」喜歡強調,一個多極體系存在的印太區域,只會變成一戰前衝突邊緣的歐洲。光靠區域內中等國家自己,絕對沒辦法促成集體安全。若是把霸權穩定論對「多集體系等於混亂;單極體系或兩極體系較為穩定」的論述,放在這個「反殖與解殖」的脈絡下看。基本上,提出上述這些問題的「霸權穩定論者」,就是先入為主的想像,印太地區都是一群沒有自治能力的「被殖民者」,需要被帝國繼續殖民、管教,更需要「被殖民帝國所豎立的區域霸權來穩定」。

更何況,Medcalf自始至終強調,印太區域內的多極結構,才是真正的事實。所以,若要達成印太區域的集體安全、讓印太戰略能夠具象化,就必須認清該區域內的多極結構事實,讓區域內的中等國家統一在「集體安全的印太戰略」下,成為「利益趨同的區域主義者」。如此,才能避免一種新冷戰式的「兩極結構」想像,遮蔽我們對區域內多極事實的誤解。

正是對印太區域的多極事實的認識,讓所謂的「新冷戰」、美國對中「遏制」、都不是印太戰略下區域安全的最佳解。因為只要印太區域內的戰略夥伴,在其中一國受到威脅時能挺身而出,那這個強大的印太集團在面對中國時,也大可不必堅壁清野。從此,印太國家就既可以容納中國的繁榮,又能適時的維持各自的自主性,避免中美的全面對撞,讓各自都能同時發展自己的外交與經濟,並藉此「馴化」霸權競爭的衝突升高。

所以有趣的是,按Medcalf的說法,承認一個印太區域內的多極事實,並且積極促成「印太北約」這種集體安全的設置,反而是讓中國能夠真正「和平崛起」的方案。因為一個團結的印太北約,不會因為安全威脅而與中國針鋒相對。所以中國反而應該支持、而非指摘印太觀念、印太戰略與印太北約的發展。

印太觀念的觀念史意義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無論中英文,目前有提及Medcalf的印太戰略研究,或其它針對《印太帝國》的書評,大多都將重點放在數十年來,印太概念如何於當代國際政治中流行,或分析印太戰略的發展與現實利弊。但本書國際英文版取名《印太帝國》(Indo-Pacific Empire: China, America and the contest for the world’s pivotal region)。「帝國」一詞其實貫穿全書首尾,目的就是要強調,無論印太概念的歷史流變或印太戰略的未來發展為何,「印太」的創造,其實仍脫離不了一個「(大英)帝國」的地理範圍與政治框架。也就是說,Medcalf有關印太區域的地理範圍劃定,不僅來自大英帝國殖民地先鋒的詞彙創造,更來自大英帝國全球擴張的歷史記憶。

大英帝國作為一個以印度為中心,貫穿印度洋與太平洋,進行貿易運籌與軍事調度的全球帝國。無論是蘇伊士運河或麻六甲海峽,這些「帝國生命線」分布的位置,正好勾勒出當代印太區域的雛形,也構成了澳洲出身的Medcalf,描繪全球秩序的知識系譜。在一個大英帝國劃定的既有空間疆域內(印太區域),去談一個澳洲發想的,以印度為中心的多極體系。等於是召喚了「已然馴化的『舊帝國式神』」來驅逐「發展『一帶一路』對外擴張的『新帝國惡靈』」。

而且這個「單一中心與邊陲」的「舊帝國惡靈」,在印太區域的歷史上本就不斷飄盪。鄭和下西洋、大英帝國的全球擴張、甚至以德國地緣政治理論家Karl Haushofer發展的「泛區域」概念(pan-regions)為基礎建構的日本「大東亞共榮圈」。乃至當代中國炒作的「朝貢體系」、「天下理論」,到實踐上的「一帶一路」,其內容都不脫一個大英帝國創造的,「單一核心與邊陲」構成跨越印度洋與太平洋的「印太帝國」。只是大英帝國的貿易與制度彈性,讓印度成為英國版本「印太帝國」的中心;大英帝國轉換成英聯邦後,各個前殖民地,才有足夠的歷史的底蘊與轉化的創意,將同一個印太,從單一中心的帝國,規劃成了多元中心的聯盟。

所以若從觀念史的角度切入,忽略了「帝國」概念的重要性,等若沒有體會到《印太帝國》的「醍醐味」;更是會對印太概念的發展與印太戰略的分析,少了一些理論的意義。

台灣的「印太缺席」

無論是觀念創新,成為被發明的傳統;或觀念重探,成為被釐清的歷史。「印太」這個名詞,確立了一個相對於過去在冷戰以來,以「亞太」為名的戰略想像,已然走下歷史的舞台;「印太」這個絕對海洋中心的概念,作為一個過去少人提及的世界想像與戰略規劃,已經在中國崛起成為區域修正主義霸權催化下,取代綜合海陸想像的「亞太」,悄然在世界各國的戰略觀念中,完成了「典範轉移」。同時,「印太」則再次反過來以「觀念影響實踐」的模式,對我們認知的世界進行「地動山搖」的顛覆,並成為一個我們不得不認真面對的課題。

但作為印太區域最大熱點的台灣,從經貿到軍事,卻不僅幾乎沒有出現在印太戰略的連結網絡中;台灣政府自己,目前甚至也沒有提出一份完整的印太戰略報告。這是台灣作為一個國家經濟與軍事實力與澳洲差不多的區域中型國家,目前所面臨的最大問題。

也就是,其實不是沒有錢、沒有資源;而是沒有思想、沒有願景,更沒有實踐的能力,以及將舊觀念(例如新南向)轉換成新觀念(印太)的彈性。澳洲與Medcalf的《印太帝國》為我們示範的,正是思想如何影響周邊國家、觀念的變遷如何撼動區域地緣政治。

所以,若澳洲人都能認識到,「大國戰爭」在烏俄戰爭後,已成為 21 世紀的現實。今天在歐洲發生的事情,明天就可能在印太地區爆發。澳洲的「印太戰略」,也早已從「紙上談兵」進到QUAD和AUKUS這些實質的軍事合作與應變部屬。台灣作為印太區域內衝突漩渦的中心,在中國三不五時威脅「五筒(武統)」的情況下,那台灣人呢?我們的思想、我們的戰略、我們的能動性,都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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