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太帝國的前世今生:用帝國(觀念)對抗帝國(擴張)?(上)

劉又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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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下山的時後,覺得心裡孤單的像是即將破產一樣。孤單是真實的,孤單的時候是沒有辦法不想孤單的。你的孤單可以根據對象而得到安慰,但我的孤單靠甚麼都得不到安慰。我的孤單是作為人的命運的孤單。這是需要你累積了人生的經驗以後才能明白的事情。(私がいよいよ山を下る前ごろにはそのさびしさで破産しそうな気がしたくらいだったよ。さびしいのがほんとうだよ。さびしい時にはさびしがるよりしかたはないのだ。お前のさびしさは対象によって癒いやされるさびしさだが、私のさびしさはもう何物でも癒されないさびしさだ。人間の運命としてのさびしさなのだ。それはお前が人生を経験して行かなくてはわからない事だ。)─ 倉田百三《出家及其弟子》

對一個以「無憂」為傲的國家而言,悲慘世界的憂慮無處不在,讓人無所遁逃。 (In a nation that prides itself on the saying ‘no worries,’ there are worries aplenty and no hiding from the woes of the world.)─ 澳洲國立大學國家安全學院院長Rory Medcalf

2023年初回首整個2022,烏俄戰爭除了讓COVID-19疫情下,原就慘烈的全球政經局勢持續下探外;烏俄戰爭對外擴散的「主權國家衝突」全面安全危機感,也在思維上與實作上,同時影響了各國的國家戰略。除北歐國家爭相加入北約、日本更發表三份安保文件,倍數成長國防預算與軍事部屬外;另一項,短時間內較無人留意,但長時段下,必然在歷史上形成刻痕的事件就是,南韓成為全球第10個發表官方「印太戰略報告」的國家。

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根據最新一期《經濟學人》的說法,直到幾年前,「印太」(Indo-Pacific)一詞在國際事務中都還鮮為人知。但若算上南韓,目前已有美、澳、英、法、日、菲、印度、印尼,甚至蒙古,都大量使用「印太」這個詞彙及其概念,取代過去慣常使用的「亞太」(Asia-Pacific);並且,發表自己官方版本的「印太戰略報告」。在這個「從『亞太』(亞洲+太平洋)到『印太』(印度洋+太平洋)」的「典範轉移」過程裡,雖然全球國家中,發表正式官方文件支持「印太」思維的國家仍屬少數;但「印太」作為一種相較「亞太」的「陸權」思維(太平洋作為亞洲與美洲的投射與戰場),更為「海權」(印度洋與太平洋作為國家的歸屬與互動場域)的視角,幾乎已被多數國家與媒體採納。

其中,唯一旗幟鮮明的「反潮流者」,莫過於北京外交體系代表王毅所說的:「『印太』觀念最後會像太平洋的泡沫,無疾而終、銷聲匿跡」。但為何各國積極使用「印太觀念」、發表「印太戰略」?中國又為何如此反對這個「從亞太到印太」的典範轉移呢?

「印太」觀念的開端

川普時代對中政策的重要舵手、副國家安全顧問博明(Matthew Pottinger),近期於《華爾街日報》一篇悼念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的專文中表示,是安倍發明了「印太」一詞。而且,安倍更以「自由開放的印太」(free and open Indo-Pacific, foip)為名,號召區域內國家,正視中國作為大陸強權的出海擴張。在這點上,川普接受並借用了這整個「印太」的觀念體系,作為美國對中戰略的思維轉向與實際軍事部屬依據。

事實上,安倍所領導的日本外交體系,確實將「印太」觀念發揚光大,成為眾所矚目的國際政治事實。但「印太」這個詞彙,其觀念與運用源遠流長,絕非安倍「隔空抓藥」而來。「印太」觀念也不該簡單被看成「大東亞共榮圈」詞彙代換下,「軍國主義」再起的象徵,因為這等於小看了這個概念體系,遠早於也遠大於「大東亞」的知識系譜。若要說後冷戰以後,第一個「印太」概念提升為官方文書與戰略指導依據的,也不是日本,而是澳洲。而力主將印太概念提升到官方層次,並藉此制定國家對外戰略的推手,就是澳洲國立大學國家安全學院院長Rory Medcalf。

根據Medcalf 在《印太帝國》(Indo-Pacific Empire: China, America and the contest for the world’s pivotal region)一書中的描述,「印太」一詞(Indo-Pacific)根據現有可考之文獻,可回朔至19世紀中葉一位身兼殖民地律師、探險家與民族學者的英國人 James Richardson Logan,於 1850 年所創造使用。(本書中譯本採用了澳洲La Trobe大學出版時所使用的標題《印太競逐》(Contest for the Indo-Pacific: Why China Won’t Map the Future)。但我認為,曼徹斯特大學在該書國際英文版所採用的不同書名《印太帝國》,更能凸顯作品中「印太概念生於帝國,又用來對抗帝國」的觀念史意義,所以本文皆採英文書名直譯中文)

Medcalf強調,數千年來,無論是貿易、宗教文化或生態地理,印度洋與太平洋間的連帶關係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過去無論是麥金德的「世界島」與「心臟地帶」或馬漢的「海權論」,都還是以「歐亞大陸」作為出發點。太平洋在「亞太」的概念下,終究是亞洲或甚至歐亞大陸的附屬。亞太的舊陸地思維,限制了各國對彼此行為框架的想像。這種固有思維,更讓美中衝突下的兩極體系成為一種「被固有地理觀念限制,而無法撼動的想像真實」。顯著的例子就是,「亞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受困於亞太範圍內的強權衝突與美中兩強對立,最終只能處理事務性質的low politics,卻無法在high politics上合作,並消弭彼此分歧。

印太觀念的轉化

英國政治地理學者Geoffrey Parker曾於其著作Geopolitics: Past, Present and Future中強調,地緣政治學不是「地理決定論」,而是人與自然環境互動的結果。所以,當人的概念轉換,看待世界的觀點因此改變,對地理的想像也會隨之發生變化。並且這樣的變化,會對人們自身如何在這個「不同觀點看待的世界」中行動,也會有相對應的調整;同理,一旦國家的知識階層或領導人對外在世界地理環境的認識有了變化,隨之而來的國家對外行動決策,也會產生質變。

Medcalf來說,這種「用『知識思維更新』修正『地理結構限制刻板印象』」的過程,本身是一個「心智地圖」(mental map)的升級。一旦心智地圖更新完畢,知識分子或上位者的治國方略(statecraft)也會接著除舊布新一番。新的地理知識重新定義了國家身處的區域,進而影響領導人的決定、國家的命運與國家的對外戰略。

Medcalf透過回顧一段「印太一體」的歷史,澄清「印太一體」的本質。這個脫離「亞太」、進入「印太」的心智地圖走向,一方面,改變了印太地區各國領導者的思維(尤其是澳洲與日本)。讓他們認識到,無論是來自亞州大陸的中國,或美洲大陸的美國,都只是配角。只有印太地區的中等國家如澳洲和日本,才是區域的主角。印太概念的海洋思維,因此將印太國家從「亞太」思維的陸地窠臼解放出來。

另一方面,印太海洋諸國開始認識到,位於印度洋南亞的重要性。因為唯有連結印度洋與太平洋的海洋國家(日、澳、印或其他該區域內的「中等國家」),才能避免美中霸權逕自劃分「勢力範圍」,持續鞏固兩極對立的權力格局。或甚至,「一個團結的印太」,更能避免陸權中華帝國從此出海。用「印太」概念真正的海洋思維團結諸國,正是為了避免「一帶一路」倡議在既有的「陸權絲路地帶」(一帶)與「海權海上絲路」(一路)上,「亞太」區域獨霸。

印太戰略的它者

《經濟學人》就指出,過去十多年來,美國作為世界強權,在全球的經略焦點有其變遷與週期性。2000年後,「全球反恐戰爭」戰略的制定,讓美國遠離亞太將焦點放在中東。所以才有2008年,歐巴馬上任後的「亞洲再平衡」(Asia Pacific Rebalancing)、2016年川普版本的「印太戰略」,以及2020年至今拜登版本的「重返亞洲」。但對「印太區域」內,包含澳洲與日本這些相對於美中而言的「中等國家」來說,美國受限於國內外因素週期性的自亞洲退卻,在過去20年間,已讓中國這個「睡獅」長成「戰狼」。

在「無聲的入侵」下,澳洲承受著類似中國對待台灣的模式,必須時時提防北京對各種澳洲農礦產基於政治因素而來的禁運制裁,以及中國對澳洲持續性的內部政治滲透;「一帶一路」自歐亞大陸東邊一路向南擴張,讓斯里蘭卡與多個南太平洋島國都深陷對中國的債務陷阱;南海周邊國家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各國軍艦持續自由航行的同時,中國還是不停的加固島礁軍用工事,並且有計畫的以龐大漁撈船團掠奪海洋資源。更別說,長久以來「離上帝太遠、離中國太近」的「海景第一排」台灣。中國持續軍演,並派軍機壓縮台灣航空識別區等作為,讓戰爭陰影持續盤桓在台灣海峽上揮之不去。

大自然厭惡真空,美國前腳離去,中國後腳進來。從過去美國在印太地區來來去去的歷史中,印太區域內各國學到的教訓是,與其翹首期盼、一心以為鴻鵠將至;還是求人不如求己。這正是印太觀念透過心智地圖,將新的地理觀念轉化成政治實踐的關鍵觸媒。澳洲雖是第一個發展印太觀念,並且具體轉化成對外戰略的「印太國家」;但真正讓「印太」成為國際時勢的,卻是日本的外事官僚系統與具戰略洞見、採納此一概念的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

《經濟學人》顯示,安倍在第一任期時(2010年前),就看上了有「不結盟」傳統的印度。根據安倍的外交顧問與文告撰稿人回憶,他們是有意識的將「拉攏印度」,作為「後美國時代」,中國可能獨霸「亞太」時,日本的重大外交戰略。所以2006年,安倍在印度議會演講時,刻意引用了印度蒙兀兒王朝時期古書,並以「兩海匯流」(Confluence of the Two Seas)作為文眼。對印度歷史文化如此的看重,激發了印度國會議員異常強烈的回響。

維持日本與印度的長期交好,這讓安倍2012年重返執政後,在中國崛起並準備衝出亞洲的勢頭越發明顯時,成功促成了美、日、印、澳重啟已停辦多年的「四方安全對話」(QUAD);接著在2016年的非洲峰會上,正式提出「自由開放的印太」(free and open Indo-Pacific, foip)構想,以此號召「印太國家」團結自主。

於此同時,中印邊界的持續衝突,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如今,印度雖未完全放棄傳統的不結盟原則,但印度官方卻以完整的印太戰略報告,宣示自身作為印太區域中等國家聯盟關鍵樞紐的企圖。並且,印度也明確了解到,在印太國家聯盟下,自身作為「抵制中國區域獨霸」或「美中兩強分割區域」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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