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戰聲明」:失控的中國認同

盧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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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金素梅的質詢裡,是美國學人計畫送官員、軍官去烏克蘭,製造了烏克蘭戰爭。

在郭力昕等教授的聲明裡,是美國到俄羅斯家門口挑釁,殺害了烏克蘭十幾萬人。是美國要借臺灣這塊土地跟中國開戰解決衝突,才製造台海戰爭。

如果你住在中國且不能翻牆,你這麼說,沒人會感到意外,因為新聞都這麼說,反對的人都被抓了。但如果你住在鐵幕之外,享有資訊自由,很難這樣掰。

開戰侵略烏克蘭的是俄羅斯,不是美國。威脅侵略台灣的是中共,不是美國。要為戰爭罪行負責的,是俄羅斯、中共。這麼簡單的事實,聲明用了全部篇幅去否認它,站在中俄立場,要美國為戰爭負責,要臺灣切斷美國軍援,自裁軍費,省下錢來對抗氣候變遷。總之,要求臺灣自取滅亡。

圖片來源:2023台灣反戰聲明工作小組
圖片來源:2023台灣反戰聲明工作小組

聲明把烏戰怪到北約頭上,說要不是北約給烏克蘭軍火,烏戰早就結束,軍民不用喪命。那麼對聲明來說,應該是美國火速撤軍,讓阿富汗淪陷最有道德了。還罵什麼呢。

要塑造美國挑釁一說,聲明必須取消除了美國外所有國家的自由意志。普丁開戰宣稱北約東擴威脅其生存,這種虛構的威脅,如果他沒開戰,不花俄羅斯一毛錢。開戰後,軍事新聞網站SOFREP估:俄軍每天在烏克蘭燒9億美元。瑞典和平研究所與美國戰爭研究所估:俄羅斯烏戰一年軍費1255億美元,平均每天3.44億美元。俄羅斯死傷約18萬人,普丁所稱的損失,完全實現。美國如何能強迫普丁讓俄羅斯承擔這麼巨大的損失,而且還繼續打?這當然是普丁的選擇,不是美國的。

北約給軍火,要是烏克蘭不想抵抗,就算滿手火箭砲也不會繼續抵抗,官兵學陳嘉壎叛逃投共就是了。是烏克蘭的抵抗意志強悍無匹,贏得舉世尊敬,哪來的「北約給軍火害死烏克蘭人」?

所以聲明當然不是怪北約,是怪烏克蘭抵抗侵略。

阿嬤帶孫,孫子咬了孫女的手臂,阿嬤就罵孫女「為什麼不穿長袖」。

聲明說期待理性討論,可是聲明本身的理性沒有超過這位重男輕女溺愛孫子的阿嬤,兩者都在指責受害者該為戰爭負責,主張投降是被侵略者應盡的義務,北約軍援大大妨礙了烏克蘭盡此義務。其實聲明也指責美國侵略伊拉克、阿富汗,請問照聲明鼓吹「核彈之下無主權」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為什麼不是伊拉克、阿富汗應該自責失職且立刻投降?如果「核彈之下無主權」,為什麼不是中共應該怕美國核彈?聲明要求理性討論,那麼別人回應中共不可信,主張和談者就應該舉例證明中共為何可信,為何值得臺灣和談,如何才能解決中共背信的風險。

然而郭力昕接到記者訪問電話,拒絕回答趙天麟的問題,只說記者會說明。顏擇雅、成令方、黃厚銘等都提出異議,記者會均拒絕回應質疑,對反方論點只表示「啞然失笑」、「可笑」。這不是理性討論對話。有人說聲明是左膠。然而聲明主張領土完整及人權自由民主不值得國防捍衛,如果踐踏主權人權自由民主還可稱之為左派,那麼左派跟獨裁者傳聲筒也無分別。

《伊索寓言》裡,有隻狼要吃小羊,怕輿論指責,於是狼就罵小羊「你竟敢在我喝水的小溪上游喝水!把我喝的水弄髒了」。小羊膽怯地回答「我沒斷奶,還沒喝過水呢」。

狼眼珠一轉,又罵「去年你在背後說我壞話」。可憐的小羊說「去年我還沒出生」。

狼撲上小羊:「你這壞蛋,說我壞話的不是你就是你爸爸,反正都一樣。」

今天中共是狼,要吃臺灣這隻小羊,居然有一群羊跑出來把小羊手腳按在地上,開始批評小羊弄髒狼要喝的水、去年偷講壞話刻意挑釁狼。

聲明所稱的自主非常特別,主張烏克蘭只有被俄羅斯征服才算自主;烏克蘭若繼續抵抗俄羅斯,就是仰北約鼻息無法自主。既無視烏克蘭人的抵抗意志,也跟正常概念背道而馳。唯一可能的主體是普丁政權,聲明認為俄羅斯「想打烏克蘭就打」、「想征服烏克蘭就一口氣全拿下」才算自主。烏克蘭繼續抵抗,聲明便代普丁抗議違反俄羅斯自主。

聲明稱「台灣這塊美麗土地不出借作為戰場使用」,把中國侵略台灣,說成臺灣做了美國侵略中國的戰場。表示臺灣既無意自保,更不該助長美帝侵略中國。

此說預設中國是個清純無辜的受害者,被美國推入戰爭血海,徹底失去自主,隨時會被迫捲入戰爭。中共外交圍堵,禁止臺灣加入世衛,施壓邦交國對台斷交,阻擋臺灣買疫苗,收買媒體、網紅,收買國軍退役將領當間諜,軍機侵擾台灣,切斷馬祖海底電纜,攻台演習,試射導彈,對聲明都不叫挑釁。但只要出現中華民國四個字就是台獨,只要美國高層訪台、軍購都是挑釁。這種雙重標準,無論別人提多少事證,都歸咎美國挑釁,說中國被迫開戰好可憐,臺灣不可以再逼他了,只能和談,中共要什麼,趕快給他。

盧倩儀記者會說台海戰爭是美國利用臺灣削弱中國。那麼不開戰就不會被削弱,請問中國為何要自願被削弱?

2019年,習近平提出堅持「一國兩制臺灣方案」,明確「不承諾放棄使用武力」。2021年中共第19屆六中全會稱「解決台灣問題、實現祖國完全統一,是黨矢志不渝的歷史任務」,是美國要求的嗎?中共沒說「因為被美國挑釁所以要打臺灣」,為什麼聲明要出來洗地?聲明說不重複臺灣隨處可見的批判中共。但投降主義在臺灣也隨處可見,朱立倫、馬英九、陳玉珍、高金素梅都提同樣訴求,聲明倒不介意重複他們。可見不是避免重複,而是這並非聲明的真正立場。替普丁建立侵略烏克蘭的正當性,是在建立中共侵略台灣的正當性。

聲明主張臺灣的自主就是裁減軍費、斷絕盟友軍事合作,止戰就是和談。那麼他們必須回答,和談的前提、底線是什麼,他們主張該犧牲什麼,是假設能夠保持獨立或接受中國統治。臺灣比照新疆集中營控管,或是學童比照烏克蘭六千兒童被俄羅斯劫走再教育,是否可以接受。

唯一能決定中共會不會開戰的,就是臺灣、美日盟友備戰的程度。如果備戰充分,中共輕率開戰必敗,甚至兵疲民困群起叛變,導致中共失去政權,那麼中共就不敢開戰。

教授記者會抱怨美國販賣恐懼來推銷軍火,販賣恐懼四字說得好,恐懼可以使你拿起武器,也可以騙你以為躺平了就可以避戰。

作者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明日報》、《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職寫作。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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