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烏克蘭習題

劉又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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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年連假的喜氣,似乎打造了專屬本島平行時空的靜謐。但世界變局卻也以我們難以想像的速度進行。2014至今,陷入國土分裂與俄軍入侵的烏克蘭,近月來,正因北約東擴問題,進入十萬俄羅斯軍隊壓境準備三面包夾烏克蘭的緊急狀態。無論是法德俄烏的諾曼第四方會議,或德美會談、法俄會談,形勢瞬息萬變、新聞更是讓人霧裡看花。

法國總統馬克宏(左)和俄羅斯總統普丁。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距離西太平洋萬里之外的歐亞大陸心臟地帶衝突,看似無關台島;可世界政治的跨域連帶,卻也「蝴蝶效應」的向我們襲來。作為台灣人,我們要如何看待這場剃刀邊緣的世界變局呢?筆者認為,至少可以從以下四個面向對這場衝突進行了解:

一、美國介入俄烏衝突程度對台灣的影響為何?

面對俄烏衝突,世界各國都在觀察美國的反應。尤其在強弱對比極為類似的「美中台」關係下,「美俄烏」關係裡,一旦美國對俄羅斯非強力回應,分析家即認為,中國會模仿俄羅斯併烏模式來執行攻台戰略;一旦美國強力回應俄烏衝突,分析家則認為,中國會看準美國戰略重心從印太區域轉向歐亞內陸的又一次戰略機遇期,準備對台動武。

上述兩種說法看似皆有常識性的內部邏輯,但事實上,美國的印太布局是全面而結構性的,不會因為自身增兵烏克蘭而轉移印太地區的資源與注意力。觀察近期美國針對中國在印太地區主導的美英澳AUKUS與美日印澳Quad等以集體安全為主軸的戰略聯盟,以及針對南海、台海與東海等地聯合多國的軍演,北京在東亞區域面對的地緣政治壓力是持續性的。相較於美俄之間的競爭僅止於區域性的與地緣政治的;美中之間的競爭,卻是全球性的、全方面各領域的。所以,美國對俄烏問題的強力處置,其實無法像911後美國全心投入全球反恐戰爭,戰略面上將目標調整至中東,因此讓中國獲得戰略機遇期。

根據《法國國際廣播電台》與《紐約時報》的採訪報導,北京大學國際關係教授時殷弘就指出,看到拜登必須同時面對兩個競爭對手,中國並非不高興。至少自川普後期從貿易戰到新冷戰,華盛頓都對準北京的狀態下,北京總算有一絲喘息的機會;但美國對俄烏問題強力回應,也不會影響其印太布局。反而是美國對俄烏問題的非強力回應,正在變成北京方面的學習教材。對北京而言,仔細觀察莫斯科的舉動和白宮的反應,才是北京未來針對兩岸問題或東亞鄰國進行混合戰與外交談判時,可以汲取的寶貴經驗。

尤其面對俄羅斯威逼甚至入侵烏克蘭,西方國家對俄進行大規模經濟制裁的合作程度究竟有多高,這也是北京觀察的重點。更重要的是,或許北京已經認識到,若美國強硬回覆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威脅,甚至直接進行軍事干預,對北京來說可能是某種「短多長空」。因為縱使短期內,北京不再是美國新冷戰框架內的唯一對手,讓莫斯科分擔了北京的地緣政治壓力;可一旦新冷戰的框架更確定,民主威權兩大陣營分邊站隊的鴻溝更大,那對中國的科研與經濟,無疑都是雪上加霜。

時殷弘的說法,某種程度上支持了台美雙方對北京如何理解俄烏衝突的觀察。台灣方面,指標性的國安智庫遠景基金會執行長賴怡忠即表示,西方列強若不能對俄羅斯強硬,則會鼓勵中國在對台行動上有更大膽的想法;美國方面,華府「德國馬歇爾基金會」(GMF)亞洲計畫主任葛來儀也認為,如果美國不以軍事行動干預烏克蘭危機,中國將輕率認定,美國也不會軍事介入台灣危機;美國眾議院外交委員會共和黨首席議員Michael McCaul更指出,此時對俄羅斯讓步,將嚴重打擊美國信用;民主黨參議員Tim Kaine則說,若美對俄過於消極,中國將認為「對台灣動手,西方也不會對台灣伸出援手」。

二、戰與不戰:習近平學普丁的機率有多高?

根據美國史丹佛大學研究員Kharis Templeman的看法,習與普兩人的狀況無法類比。台灣對北京的重要性,完全不同於烏克蘭對莫斯科的重要性。中共一黨專政的正當性,建立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目標上,這個目標得以實踐的最重要KPI,就是兩岸統一。而習近平個人永久獨裁的威信,也必須建立在一黨專政與兩岸統一的成功之上;反觀普丁,相較於習的內部權鬥與外部衝突導致「帝位」不穩,必須追求某種程度的「歷史定位」。普丁帝位相對穩固,戰與不戰的彈性極大。以下,我們簡單分析普丁在選擇上的彈性。

第一、不戰:相較於習近平,普丁在國內地位穩固不須「以戰促穩」。普丁執政至今,對內,以新威權主義執行一種競爭性的個人威權統治,俄羅斯內部幾無夠實力之挑戰者;對外,俄羅斯勢力範圍雖不及蘇聯時代直入東歐,但在北約組織進入前蘇聯巴爾幹區域與北方波羅的海國家後,普丁仍在中亞與黑海沿岸方面屢有斬獲,震懾喬治亞與烏克蘭,讓俄羅斯的區域影響力已達冷戰後巔峰。普丁的地緣政治功業,遠超過民主化後的歷任俄羅斯總統,已無須追求歷史定位,但習卻需要。

第二、戰:對普丁來說,鐵蹄直接踏進烏克蘭、揮軍基輔若是成功,無疑是將個人聲望與俄羅斯地緣政治資本推向後冷戰的更高點,也更加穩固俄國區域霸權地位。可一旦成功佔領烏克蘭,俄羅斯不僅需要面對西方世界的全面制裁,甚至俄方投入半數資金興建的北溪二號天然氣管也有可能直接被廢,隨之而來的禁運,更可能導致石油交易停擺,最後讓俄羅斯經濟全面崩盤;更何況,若是全面侵烏作戰失敗,普丁政權乃至俄羅斯國家都有可能被拖入另一個阿富汗泥淖。

另外,若是西方的全面封鎖確定,俄羅斯完全依靠中國,可能會讓中國對俄羅斯軍事科技與天然資源予取予求。根據美國著名國際關係分析家Fareed Zakaria的研究表示,中國對俄羅斯的資源需求提升,但對俄羅斯的投資卻不斷下滑,可見雙方之間的互賴關係與同盟關係都沒有表面上看的緊密,更不用說歷史上中俄聯盟之間磕磕絆絆也是常態。所以對俄羅斯來說,全面入侵烏克蘭風險遠大於收益。

第三、以戰逼和,以戰養戰:對莫斯科而言,最佳的戰略目標是是推平烏克蘭東部聶伯河岸針對俄羅斯的防禦工事,將勢力範圍擴張到以聶伯何為天然屏障,支持親俄烏東地區的分離主義下所成立的頓內次克人民共和國與盧干斯克人民共和國,創造俄羅斯本土的的地緣政治緩衝。根據美國地緣政治專家Robert Kaplan在其著作《地理的復仇》所述,普丁在烏克蘭地區是希望「藉著製造混亂來建立戰略空間」。最終目的,是讓俄羅斯重返歐洲,避免俄羅斯的對外經略只能將焦點放在中亞,陷入中亞多族裔(泛波斯與泛突厥)的衝突,以及泛伊斯蘭系統內部的恩怨情仇,並且導致俄羅斯被中亞的蘇聯餘恨與能源貴金屬礦綁架。

事實上,2008年北京奧運期間,俄羅斯進攻喬治亞此舉即已揭示,在普丁的領導下,俄羅斯不再是個維持現狀的國家。正如同《紐約時報》專訪中,莫斯科國際問題研究所(MGIMO)國關學院院長Andrey Sushentsov判斷,普丁可能在當下系列的外交穿梭中,持續在烏克蘭邊境維持「準戰爭狀態」,創造一種「非典型戰爭」下「例外狀態的常態化」模式,從中即取最大利益。

這種透過「準戰爭模式」或「非典型戰爭型態取得最大利益」模式,未來必定是中國參考俄烏戰爭的重要指標。雖然習相對普,有不得不戰,塑造歷史定位,掃平黨內對手的龐大壓力;但另一方面值得思考的問題是,現行狀態下,習對內黨政軍控制程度不如普丁,貿然發起對外作戰,又是在美國全力回防發動印太戰略的時候,中國壓力只會比俄羅斯大,共軍與共黨也是面臨一戰即潰的壓力。

三、對內面對國家建立後的「認同問題」;對外缺乏集體防禦與美國安全承諾保護

作為第三波民主化化國家的其中兩員,烏克蘭雖然在當代國際政治中不若台灣,有中國打壓與國家正式外交地位的承認問題,但一方面,在對內的部分,烏克蘭與俄羅斯,如同台灣與中國,作為大國旁邊的小國,兩國在文化、族群、語言上都跟鄰近大國相通,但在價值觀與政治制度上,烏克蘭與俄羅斯,以及台灣與中國,都存在某種「認同」問題。這種相似性,甚至已經到了,普丁曾於2021年7月發表一篇類似中共的官宣文章。內容強調,「烏克蘭不是國家」、「烏克蘭獨立是西方的陰謀」、「烏克蘭是俄羅斯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以及「烏克蘭人與俄羅斯人都是大俄羅斯民族」這些令人熟悉的言論。

況且,相較於台灣國家內部政情相對穩定,海峽的地理環境還是提供了某種程度上共軍渡海的屏障;烏克蘭的認同問題,則是嚴重到引爆東烏親俄勢力與西烏親歐勢力內戰,也讓烏東勢力進一步引入俄羅斯「民兵」的介入;反觀台灣,目前無倫是檯面上的「帶路黨」或檯面下的「第五縱隊」,大多停留在嘴砲的階段,沒有實質戰力。但俄羅斯對烏克蘭政黨政治、軍事戰力與網路安全各領域、全方面的侵略做為一種進行式,相較於中國對台灣的所作所為,只有程度與階段的差異,而沒有本質的差異。

另一方面,在對外關係上,台灣雖不似烏克蘭,是具有廣泛外交承認的國家,但兩國的相似性在於,無論有無外交承認,台烏都在美國的「戰略模糊」政策下,既缺乏美國直接的安全承諾保護,也因為鄰近大國的威脅,無法加入區域多邊安全機制(Quad)或集體防禦組織(北約)。

相較之下,烏克蘭危機發展至今,拜登政府已多次公開表示不會直接派兵進入烏克蘭,頂多是加強在北約盟國臨近烏克蘭區域的美軍部屬;但對台灣,拜登政府卻從沒有真正明確表態。所以美國「戰略模糊」政策在台海的運用上,也就是所謂《台灣關係法》或《六項保證》,看來比對烏的《布達佩斯安全保障備忘錄》與《烏克蘭自由支持法》(Ukraine Freedom Support Act),來的更有「模糊」的威懾力

四、從「捷克化」到「芬蘭化」:關於「避險」的困難

西歐國家今日面對烏克蘭這種「以鄰為壑」的作法,也就是把烏克蘭或波蘭作為對抗俄羅斯緩衝的現況,其來有自。事實上,今日歐盟前身歐共體的成立,即源自法國「戴高樂主義」追求歐洲本位與對外關係自主性,意在脫離馬歇爾計畫與北約來自美國經濟與軍事的全面掌握,因此形成了今日德法對俄烏問題穿梭外交的近代基礎。除了戴高樂主義的近代基礎外,今日「穿梭外交」的實踐,更有歐洲國家自中世紀以來使節往返,以談判而非戰爭鑄造和平的傳統。但這種外交手段、談判先行、條約至上的邏輯,也造成面對獨裁者或強權擴張時,容易形成的「張伯倫困境」。

二戰前,主導慕尼黑會議與希特勒斡旋的英國首相張伯倫,當慕尼黑協定簽訂時,歐陸一片讚聲,以為和平已至。希特勒的野望就只停留在捷克的蘇台德區。但這種「成則和平使者,敗則綏靖懦夫」的狀態,就在希特勒撕毀協議後,導致了張伯倫的一生罵名。想當然耳,馬克宏不會不知道這段歷史。但在立場與手段上依循法國的外交傳統,這種必然性,讓他本人代普丁間接傳話,公開向烏克蘭政府敦促,履行2014年的《明斯克和平協議》是化解衝突現狀的最佳解。

但基輔方面堅持認為,正是因為俄國持續提供烏東分離主義者軍火支援,才讓基輔與烏東政權無法進行和平談判;面對基輔的指控,莫斯科方面則反駁烏克蘭根本無意保障烏東分離主義區域「憲法賦予的自治權」。甚至莫斯科與基輔雙方,除了烏東問題以外,對克里米亞主權問題,以及烏克蘭加入北約問題,三方面均無共識。普丁更是將烏克蘭加入北約,視為對俄羅斯國家安全的極端威脅,並且強調莫斯科方面對烏東分離主義的支持,是對全世界廣大俄語人口的支持。

普丁這種基於對烏東俄語人口的保護,以及對俄羅斯國家生存的防衛,因此出兵烏克蘭的說法,也與希特勒以保護德語人口,並維護德意志生存空間為名出兵捷克蘇台德區的宣稱一致。甚至連英法當年希望坐下與德國談判,並以捷克部分區域為緩衝的作法,也與當下德法希望坐下與俄國談判,並以烏克蘭部分區域做為緩衝的作法,有高度的類似性。

德法目前這種將烏克蘭「捷克化」的提案,姑且不論是否如後世史家詮釋般,馬克宏與張伯倫一致,都是為了爭取更多的時空間進行戰爭準備;但二戰前的西歐,在沒有俄羅斯能源箝制、中國經濟依賴等因素的情況下,都無法綏靖希特勒;如今在這些負面因素當道下,又要如何用類似的方式綏靖普丁,這點令人高度懷疑。

而除了法國總統馬克宏近期強力主導諾曼第機制,並期待德法做為歐盟代表能穿梭美俄烏間,提出三方都能接受的「捷克化」的「2014年明斯克協議的停火狀態」和平方案,但不受各方支持外;歐盟方面也有關於烏克蘭「芬蘭化」的提議。也就是,學習蘇聯瓦解前的芬蘭,以俄羅斯的意志為外交政策之前提,藉此換取芬蘭主權國家的獨立與領土之完整,形成類似宗主國與保護國或衛星國的關係。

但在烏克蘭國內反俄情緒旺盛的現況下,烏國民選總統澤倫斯基斷無實現「烏克蘭芬蘭化」之可能。烏克蘭今日的反俄情緒與台灣的反中情緒類似。烏克蘭內部,可能是因為烏東與克里米亞的親俄派或俄語區人,都已加入分離主義勢力。所以親歐派內部是沒有「芬蘭化」提案的。甚至自上屆親歐總統波羅申科開始,已將東正教「舊曆年」過年,改為羅馬天主教與新教主導的當代世界主流「新曆年」。

但台灣這邊,國語人口與台語人口基本無法分割,所以可能沒有「蘇台德的德語區」或「烏東分離主義俄語區」這類的問題;但台灣內部主動提要芬蘭化、中立化,積極強調要避險、不要站隊的聲音始終不斷。雖然台海兩岸間目前的衝突尚未如俄烏間如此白熱化,並且台灣因海峽屏障,導致中國無法像俄羅斯對待烏克蘭的方式,以假民兵、真軍隊入侵台灣。但莫斯科指揮對基輔的作戰,結合假訊息、網路癱瘓、政黨收買等全面而縝密的對烏攻略,幾乎就是北京以其銳實力對付台北的示範教材。在內有人主動發起芬蘭化;外有北京以銳實力結合共機繞台與外交封鎖等多方面不利因素下,扣除掉立即的戰爭危機,台灣的戰略處境並不比烏克蘭優質多少。

最後,戰略三角的難題對台烏兩國是一致的,無論是選擇抗衡、扈從,或是要避險,戰略目標一定要明確。烏國現任總統澤倫斯基為了在避戰與民意間妥協,持續選擇在美俄之間騎牆。針對美國催促烏克蘭進行戰爭準備,並且不斷對媒體放出消息強調俄羅斯的動員已經完成、發兵時程箭在弦上後;反而是基輔方面出來譴責華盛頓,認為華盛頓與倫敦是為了挽救自身民意支持度,因此刻意塑造莫斯科的侵略姿態,意圖將國內注意力轉移到國際事件上。華盛頓方面,自然對基輔這種先「請求支援」、後「嫌東嫌西」這種首鼠兩端的行為表示極度不滿。

未來情勢會如何發展我們不得而知,但現況如此之下,除了中國從美俄烏關係中尋求對台戰略的啟發外;台灣方面或許也該投入更多心力觀察俄羅斯侵烏模式對中國的影響,並檢討烏克蘭應對美俄的得失,才算是稱職的國際政治棋盤上的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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