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訪中團作為令人懷疑其情勢判斷與捍衛台灣的承諾

賴怡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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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立言訪中行凸顯國民黨對中政策未與時俱進

國民黨副主席夏立言率團在二月八日展開十天訪問中國的行程,跨越包含北京、南京、上海、武漢、重慶、成都等六個城市,也有會見國台辦主任宋濤,準政協主席王滬寧等高度政治化的行程。

夏立言副主席這個行程基本上是國民黨主席朱立倫欽點的行程。朱主席特別為此表示國民黨對中政策是交流對話,而這個為了交流對話所展開的行程,也與朱立倫宣稱國民黨雙D戰略「防衛(defense)與對話(dialogue)」相符。認為台灣不僅要強化國防捍衛自己,也要與中國交流對話,才是負責任的表現。針對此行的政治性行程,朱立倫主席也說這是與對岸新任涉台事務官員對話交流,絕無政治目的

圖片來源:翻攝自朱立倫臉書

在夏立言在與國台辦主任宋濤見面時,有提及三大訴求和關切。第一、是呼籲兩岸過去已經達成的民生協議,一定要想辦法落實和維護;第二、要盡量克服困難,降低兩岸交流可能的不便和成本;第三、兩岸應該要盡量緩和緊張情勢,盡最大努力追求和平穩定。同行的亞太和平基金會顧問趙春山也在事後轉述宋濤說法,表示「歡迎綠營人士來大陸談談,走走看看,只要認同『九二共識』、反『台獨』的,大陸都歡迎。

而準政協主席王滬寧在與夏立言會見時則提到,「中國大陸將全面貫徹落實中共二十大精神和新時代黨解決台灣問題的總體方略,全面貫徹落實習近平關於推動兩岸和平發展、促進兩岸交流合作的重要指示精神,團結廣大台灣同胞,『共創祖國統一、民族復興的歷史偉業』」。

雖然訪團形成共計十天,要等到二月十八日才回來,但基本上是這兩個政治行程總體定義了整個夏立言訪中的基調。而國民黨在這些行程的主張與作為,也告訴大家國民黨現在的對中政策是採取何種立場。特別明年總統選舉即將開跑,國民黨此舉,以及中國對此的作為等,與明年總統大選的佈局有絕對關係。自然國內外都在高度關注這趟訪中行。

從國民黨此行至今的作為來看,可以發現國民黨的立場,特別是朱立倫擔任黨主席後的作為,與2016國民黨敗選時的主張並無二致。一切彷彿回到七、八年前自認可以用「九二共識」作為解開兩岸關係通關密語般的天真,更無視於這七年來歐美與印太區域在中國政策的巨大變化。導致這場大戲反而凸顯國民黨的外交思惟與世界呈現嚴重脫節,對中國政策也沒有與時俱進的根本問題。

兩岸交流頻率在後疫情時代必然會增加

姑不論國民黨此趟訪中行的緣由,根據國民黨內部釋出的訊息,是北京主動邀請國民黨過去,不是國民黨主動提出訪問,而北京被動予以配合。一般預期步入後疫情時代,逐漸解封的結果,就是兩岸交流頻率必然會增加。新任國台辦主任宋濤也在一月二日發表新年寄語,提到願在「『一個中國原則』和『九二共識』基礎上,與台灣各界有識之士就兩岸關係和國家統一展開廣泛深入協商」。此舉顯示中國已經磨槍霍霍,預計在今年會積極邀請台灣各界人士訪問中國。先前陸委會與國台辦針對直航航點開放數量的你來我往,也與預期解封後會陸續增加的交流有關

交流頻率的增加意味著過去因疫情而無法實體交流的諸多活動,也跟著蠢蠢欲動。有些已經開跑,例如去年十二月下旬在廈門召開「兩岸企業家峰會」。而其他形形色色具高度統戰色彩的活動,例如每年六七月在廈門舉行的「海峽論壇」、預計在北京要舉行的「兩岸中華文化峰會」、「兩岸媒體人北京峰會」、與「兩岸青年峰會」等大概都準備要啟動。而研究兩岸關係的學者也正在預期暑假的「兩岸關係研討會」之實體召開。台北與上海的「雙城論壇」在今年也預期會有實體會議。因此國民黨此趟訪中行,也與這個大背景有關。

只是過去國民黨訪中多與舉辦「國共論壇」相聯繫,但這次夏立言訪中卻與「國共論壇」無關。顯然是為了訪中而訪中。當然相對於去年八月夏立言同樣為了訪中而訪中的行程,只去到上海,見到的是海協會會長張志軍,與國台辦副主任陳元豐等人,但夏立言此行見到的官方層級就很不一樣。

因此我們可以預見,今年的兩岸互動會隨著疫情下探而開始變得密切。只是中國從2019年切斷不論是團客或是自由行的陸客來台,以及2020年四月以疫情為由不再讓陸生台來就讀等政策,目前都沒看到解除跡象。而這幾年中國對台灣發動的經濟制裁,可能也會將其當作統戰訪中的台灣政黨或是人民團體的伴手禮,而一步步解消。換句話說,今年兩岸關係的互動之頻率與力道會與過去三年非常不同。但是中國對台的外交與軍事施壓力道還是會持續加大。也因此對於此次國民黨訪中之行,就不能單純視其為增進兩岸的溝通與交流之旅。

要和平但不敢抗議中國軍機擾台,要關注經貿但不敢批評中國經濟制裁

國民黨副主席夏立言在與準政協主席王滬寧見面時重申「三大訴求和關切」,強調兩岸應該關注民生經貿、和緩緊張關係、努力追求和平。但是這幾天中國軍機擾台行為持續。更重要的是,今天兩岸會不和平,就是中國持續派軍機軍艦對台騷擾造成的,中國飛機船艦不過來,台海就不會那麼緊張。但我們沒看到夏立言利用在其與中國第四號人物見面的機會,直接將這個問題點出。

更嚴重的問題是,國民黨本身不少有公職身分者是「疑美論」的傳播者。對於台海緊張,除了指控是蔡政府不公開承認「九二共識」讓北京不開心才導致台海緊張外,也認為是美國協防台灣的姿態日益清晰導致中國反彈,讓台灣成為夾心餅乾而蒙受其害。這種把美國為了平衡中國對台威脅所採取的反制行動,誣指為是造成台海不穩的原因,這種指鹿為馬的論調令人可憎。但在這個背景下,夏立言在與王滬寧會面時強調要談和平,但卻沒有將威脅和平的行為者指出來,很自然會讓人懷疑國民黨是認同前述的疑美論調的。

夏立言也強調關注經貿問題,王滬寧在會面中提到「我們歡迎和支持更多台灣同胞參與到中國式現代化和民族復興進程中來,共享祖國大陸發展成果和民族復興榮耀。」,只是從2019年開始,中國開始一系列禁賣台灣水果的作為,不管是鳳梨、釋迦、蓮霧,或是到後來的石斑魚、以及利用裴洛西訪台時發動對台灣輸中食品的經濟制裁等。這些都是造成兩岸經濟交流障礙的作為。當王滬寧當著夏立言的面夸夸其談歡迎台灣人參與中國式現代化時,對台灣諸多輸中產品的單邊制裁還在持續。更誇張的是,這些作為都是在北京ECFA還沒被解消時就發動的。

造成經濟交流的障礙是北京,畢竟是北京單方面提經濟制裁阻攔台灣產品對中出口,台海不和平的現況也是北京派遣其軍機軍艦擾台而成,去中國訪問在面對涉台政策主責官員時,不願將這些根本原因說出來,只因為強調我們不是來吵架(趙春山語),這會帶來什麼樣的和平與交流呢?

世界對中態度日益強硬,但國民黨卻急著表示友共

雖然在二十大後,包括越南總書記阮富仲、巴基斯坦總統、坦尚尼亞總統、德國總理舒茲菲律賓總統馬可仕等去北京與習近平見面,因此問題不是要不要去的問題,而是過去時候的所表示的態度與立場。台灣作為直接受到中國軍事威脅、外交封殺、以及假訊息認知作戰最嚴重的國家,在總統選舉只剩一年不到時間,但一個肯定會參選總統的主要反對黨,其對中國的態度卻較前述國家軟弱,請問這會給國際帶來什麼訊息呢?

有陪同夏立言副主席訪中的學者強調,其訪中目的不是去吵架,為國民黨訪團面對王滬寧的強勢統一言論的軟弱辯解。假設我們相信國民黨是站在台灣人民這一邊,只是表現懦弱了一點。但我們可以看看立場多被認為親中的德國總理舒茲在十一月率團訪中時,在其與總理李克強的聯合記者會上提到「臺灣現狀的任何改變都必須是和平的或經過雙方同意的」,對中國對台威嚇作為表示不同意。但國民黨卻連這點都做不到。

此外在中國對台灣的經濟制裁上,國民黨的態度也很有問題。當中國單方面禁止台灣產品輸中造成損失後,國民黨的態度不僅未譴責中國,反而當有黨籍立委與重量級黨員赴中與北京的統戰言論相互應和,並在北京對若干產品解禁圍棋伴手禮後,喜孜孜以此表功,國民黨中央對此反而說這是執政黨無力解決問題,因此在野黨代為處理,執政黨對此須表達感謝

這讓我們想到當中國以澳洲要求調查新冠肺炎起源為由對澳大利亞經濟制裁時,請問有看到當時在野的工黨應和中國批評執政黨的主張,甚至以此尋求對制裁品項的部分解禁嗎?或是加拿大反對黨在因孟晚舟事件導致加拿大兩位公民被中國拘禁時,有單方面去中國批評執政黨意圖換取探視兩位公民甚至使其獲釋的動作嗎?反對黨在這些事情上不是不能批評執政黨,但反對黨的批評不能扭曲是非黑白,讓加害者變不見,甚至與其應和使加害者變成施惠者。黨機器放任扭曲是非,並使中國對台加害反變成中國對台施恩這種作為,如果情節輕微就只是自私,如果情節嚴重,就可以被認為是叛國了。

更重要的是,與七年前相比,現在國際對中國的態度強硬許多,面對中國對台灣的霸凌,也更願意表達支持台灣的態度。特別是中國對台灣的軍事威脅,現在國際處理的重點不是要求兩岸私下協商處理以息事寧人,而是直指中國威脅的問題並協助台灣強化國防,並公開提到關注台海的和平與穩定。這種情形下國際期望台灣面對中國的軍事威脅、外交封鎖與國際霸凌的態度,會是一個內部團結,態度堅定,不主動挑釁但也不委屈退縮的國家。但是國民黨訪中的表現不僅讓人懷疑其對維護台灣主權與尊嚴的承諾,也使國際在看到主要反對黨的表現後,對台灣能否團結對抗中國霸凌的信心會大為減分。

國民黨此行顯示其如執政,極可能大幅修改外交與國防政策

面對2024大選後台灣將進入後蔡英文時代,國際上對台灣下任總統是誰,以及國會多數會是哪個/那些政黨,隨著台海緊張升高而更為關注。包括美日澳歐等理念相近盟友對台灣的期待會是積極強化防衛能力,並強化台灣的民主與經濟韌性,深化彼此交流,並多多交換對中國的情資研判,使其與台灣展開合作的基礎可以更穩固,對中國的內外理解可以更全面,大家對中國立場可以更協調一致。

但國民黨此行的表現,則給人感覺對中國情勢的認識與對區域情勢的判斷,似乎還停留在2016年剛下野時,以為回到「九二共識」就可以在中國通行無阻;也以為國際上還是對台海緊張採息事寧人的態度:只要兩岸不打仗使其煩心即可,不追問造成緊張的原因;以為只有兩岸和緩與取得中國認可,台美關係才有機會進展;以為中國經濟是台灣走向世界的引擎;以為兩岸分工鏈是台灣製造業可以持續成長的關鍵等。

但中國單方面改變「九二共識」的內涵為「一國兩制、台灣方案」,又不容許一中各表,在這個狀況下還公開承認九二共識,就是向國際送出對一國兩制方案認可的訊號。國民黨也沒注意到2021年起「台海安全國際化」的發展,台海不再只是美中台三邊關係,包括日本、澳洲、韓國、歐盟、G-7集團等,都公開發表聲明關切台海安全,更主張爭議只能和平解決。不再對台海緊張情勢消極以對,並反對中國對台用武。

美中關係也不再以合作為主,而進入了競爭為主軸的發展,其戰略競爭現在更從雙邊進入全球對峙。美國對台灣的期待,絕對不是希望台灣與有意改變開放與自由國際秩序的中國太接近,因此根本不存在可以透過兩岸和緩取得台美關係發展的入場券之事。而現在是在要求供應鏈的安全化與信任化,在製造上與中國鏈結牽扯不清,很容易會引發歐美日等最終市場對該產品的信任問題。

此外,根據馬政府時代對軍售的消極態度(2008-2016沒有產生新軍售要求,多是消化扁政府時代的採購清單),對於與美日更緊密結合的國防策略之多所質疑,以及認為兩岸和解就是台灣國防的保障等立場,國民黨在野這幾年,似乎都沒對這些使台灣國防力量卻步不前的作為有所反省。只要國民黨沒提出其強化台灣國防的新戰略主張,我們就有理由懷疑國民黨如果執政(或者是國民黨與其他力量的聯手執政),很可能會大幅取消這幾年蔡政府強化國防的諸多措施,正在進行的台美軍事合作計畫以及台灣與其他國家的安全合作項目等,也可能會在國民黨執政後被中止,或起碼不予以續約。台灣屆時也不會再有新的軍事採購,因此想要透過大量採購與內製以擁有量多、致命、高機動性、高隱蔽性武器來建構不對稱防衛能力,很可能就因此無疾而終了。

國民黨應該要回答的五大問題

國民黨不是不能去中國訪問,畢竟民進黨的主張也是願意不預設前提與中國對話,但中國要求民進黨必須公開承認體現一中原則的九二共識,否則不與民進黨及民進黨政府對話,並為此切斷過去既有的海基海協兩會、陸委會─國台辦的溝通機制。即便兩岸在馬政府時代簽了這麼多協議,但中國說不溝通就是不溝通,訊息送去就是已讀不回。因此現在無法溝通是中國單方面切斷溝通所導致的結果。

國民黨聲稱可以與中國溝通,但中國一定會有政治要求,無法模糊以對。現在已經不是2008胡錦濤還在時,中國願意不揭穿國民黨聲稱「九二共識有一中各表空間」的對台灣內部的瞞騙。習近平主動修改了九二共識內涵,也取消香港的一國兩制,美國對此也改變對中政策,而與台灣理念相近國家,更呈現要對抗中國改變國際秩序的作為以求自保的趨勢。

雖然國際為了維持現狀而表示不支持台灣獨立,但也認為任何對台灣現狀的改變需要取得台灣人民同意。國民黨公開擁抱中國的「九二共識、反台獨」主張,不管「九二共識」已不被多數台灣民意認同,也不管台獨作為主張是台灣民主社會容許的權利(如同統一作為主張一樣)。出現了這麼多的變化,但國民黨此次訪中的作為,卻讓大家對其能否捍衛台灣充滿疑問。

對此,國民黨必須回答:是否支持台灣人民自主決定未來的權利;是否支持印太戰略;是否支持供應鏈安全倡議;是否支持國際友台抗中連線等幾個問題

首先,習近平宣稱兩岸必將統一,也說要完全統一。其九二共識更在內涵直接加註一國兩制。因此面對一個只容許統一的領導者還要與其有政治共識,這個共識基本上就是排除台灣人民自主決定未來的權利。因此國民黨是否為了要能與中共對話,而遷就中國的主張,拒絕台灣人民自主決定未來的權利呢?

其次,中國將美、日、澳、加、歐盟等國發布的印太戰略是為挑戰中國的國際作為,是「天下圍中」的政策,對此有高度敵意。國民黨會對這些國家的印太戰略採取支持立場,還是擔心中國不開心而刻意與其保持距離?

再者,世界經濟的主流走向供應鏈安全,希望是信任的供應鏈,往昔不管政治體制與價值,全民瘋狂向錢看的時代已經過去。針對中國過去諸多違反公平貿易、惡意併購、竊取智財權及其他種種的不良紀錄作為,供應鏈安全倡議應運而生。中國也最擔心供應鏈安全對其獲取軍事相關高科技的影響,在這個脈絡下,國民黨強調兩岸要經紀人才積極交流的趨勢,與現在強調供應鏈安全是有矛盾的,國民黨的立場是否是反對供應鏈安全倡議呢?

接著,近幾年來國際趨勢不是擔憂中國的反應而與台灣疏遠,而是要嘛基於厭惡中國霸凌而以支持台灣作為反制,或是看到台灣位居美國戰略核心關切,認為支持台灣有助於其對美關係。在這些形形色色的理由下出現抗中友台連線,甚至是抗中保台連線,並在其他國家也出現抗中保日、抗中保印的發展。中國對台灣的要求不僅止於台灣接受九二共識與支持統一,還要對國際抗中趨勢表達不認同與遠離,甚至是反對的態度。國民黨在明知習近平的態度後仍堅持九二共識及與中共和解,是否表示上任後就會排斥這些新近盟友,與這個趨勢背道而馳呢?

夏立言副主席此趟訪中行程並不單純,其意涵更不能單純放在兩岸關係與藍綠政黨攻防的角度下理解。從王滬寧、尹麗、以及宋濤的發言,可以發現中共已經磨刀霍霍準備在後疫情時代廣邀台灣各政黨與團體赴中討論統一,國民黨此次的受邀訪中就是這個計劃的一環。而國民黨至今的表現,顯示其對兩岸關係與區域局勢的判斷還停留在下野時的認識,也對於這幾年的新發展所衍生的重大戰略判斷,有與現今趨勢截然不同的作為。

這已經使人懷疑如果2024選舉結果導致國民黨上台後,可能現今所有的強化保台與升高民主與經濟韌性的措施,都在不要讓習近平不開心之下被降級甚至被取消。這種前景不僅令人憂心,更因國民黨會是一定參與總統選舉的主要政黨,其舉止也在現在產生減削國際對台灣的信心與支持力道的後果。

作者為讀錯書,入錯行,生錯時代的政治邊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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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怡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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