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西下,生死兩隔:馬英九的奇幻旅程

蕭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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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奇幻驚悚影集《落日謎案》開始於這樣的場景:該國唯一的海島州塔斯馬尼亞發生了懸疑兇殺,出身當地的警探歐康納從澳洲本島奉派回鄉查明案情。過程中,他遇上了從事慈善事業的中年婦女科克蘭。科克蘭聽聞歐康納的姓氏(O’Connell)之後大喜過望,自報蘇格蘭姓氏系出家門,並且問道:「你來自愛爾蘭哪裡?祖先什麼時候來的?」歐康納表情十分厭惡的回答:「我是塔斯馬尼亞第六代。」

《落日謎案》的英文劇名是「The Gloaming」,來自蘇格蘭語,意為「時逢傍晚,日夜交界的時刻」。在戲劇中,「Gloaming」不是指涉真正的時辰,而是被用來稱呼「雖已死去卻仍徘徊於世的鬼魂們」。劇中角色經常看見一閃而過的鬼魂,飽受驚嚇。不過,真正為害世間的卻不是鬼,而是眷戀著鬼的人。

正如同馬英九的清明祭祖之行,本質上是一場訪鬼的旅程,而最終結局卻是讓活生生的自己也變成了遊魂。

名為「中華民國」的奇幻世界

前總統馬英九3月27日到4月7日前往中國祭祖的這場旅程,本質上是部奇幻小說。

奇幻故事的特色在於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觀架構,不是全然虛構,而會借鏡於真實世界,所以有時候乍看之下也頗像一回事。就如同托爾金在寫《魔戒》時,大量參照歐洲歷史與神話傳說,建構出一個栩栩如生的「中土大陸」,哈比人與其他各種族一起冒險,大家可能喜歡這個故事,但不會誤以為世界上真的有精靈跟甘道夫。

馬英九的世界觀同樣奇幻且不現實,他的論述建立在「地球上現在有一個中華民國,疆域西起帕米爾高原、東至黑龍江、北起薩彥嶺、南至曾母暗沙」,或許可以簡稱為「平行宇宙中華民國」。

在馬英九信仰的那個平行宇宙中,台灣這座島嶼顯然沒有1945年以前的歷史。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參觀南京大屠殺紀念館,為他自己從未親身經歷過的戰爭感到傷心。尷尬的是,讓這位前總統流下男兒淚的戰爭發生時,台灣隸屬於攻打中國的敵人那一方,南京大屠殺與台灣人半點關係都沒有。無論馬英九自認為感受到什麼樣的悲傷與感懷,都跟他曾經身為總統並代表的兩千三百萬名台灣人泰半無關。但這似乎就是馬英九的特色──他最關心的事情從來都跟台灣沒關係,而只跟那個玄之又玄的平行宇宙中華民國有關係。

馬英九至南京大屠殺博物館。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台灣卸任元首過去沒有踏上中國領土的先例,當然,可能也根本沒有這種「必要」。中國允許馬英九前往中國華中各主要城市諸如南京、武漢、長沙、重慶、上海,目的十分明顯,是為了反制蔡英文史無前例的高調訪美行程,展現出「台灣人其實親中不親美」的一面。中國必須製造出有利於自己的宣傳樣板,才不至於顯得太沒面子。

馬英九想必是懷抱著「和平統一」的理想而動身前往中國,只可惜在這個「化獨漸統」的奇幻美夢裡,他沒有當過中華民國總統。中國官方的報導鋪天蓋地,他們說「馬英九」來了,但不說馬英九是誰。凡是涉及「中華民國」、「民國」、「台灣總統」的字眼,全部都被抹滅。

很難說馬英九本人是否也下意識的配合這場「消滅中華民國」的實境秀,他參觀中國近代史遺址博物館時,看著孫中山遺像,說:「2008年我也當過『這個』。」如果馬英九不遠千里只是為了去看死去的中華民國殘留在中國境內的歷史遺跡,那麼他是否有心代表中華民國,正確頭銜是什麼,確實也不是那麼重要。

一本關鍵字全部被槓掉的同人誌,甚至比不上廖元豪的一踢

外界對於馬英九的批評,經常在於他訪中的行為事實上貶低了國格。其實這或許並非馬英九本意,他大概自認為是不卑不亢的去中國祭祖,並且「很有尊嚴」的說出「兩岸一家親」、「兩岸同文同種」、「兩岸同胞血濃於水」、「九二共識」、「雙方都堅持一個中國的立場」、「共圓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等等句子。無奈所有句子裡,中華民國都被消音。

彷彿是熱愛中華民國的粉絲,用盡全力寫了一本同人誌,但印刷出來時裡面全部關鍵字都被槓掉一樣。

如果馬英九不是那麼自欺欺人,沒有那麼徹底的活在自己的奇幻宇宙裡,他應該會對這場訪中之旅感到無比失望。他念茲在茲的歷史定位,他腦補想像出來的兩岸和平對話,令曾經貴為一國總統的他表現得活像個小丑。

當損害無可避免的造成時,我們經常會懷疑本意是否還重要。

馬英九倚重的政治幕僚廖元豪隨著他浩浩蕩蕩出訪,最後因為幾張疑似「空踢中國警車」的照片而搶光了馬英九的網路聲量。中國網民把廖元豪擺出的武術姿勢解讀為對中國公權力的挑釁,認為有「反攻大陸」的含意,而紛紛轉帖謾罵,用詞極為不堪。

中國網民不愧是長期經歷各種文字獄的訓練,總是能從各種蛛絲馬跡中找到一般台灣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政治隱喻。

廖元豪一定沒想到,自己對中國武術的業餘愛好,對於惡搞的職業級熱愛,會導致馬英九祭祖之行結果如此完美地失焦。

馬英九也肯定沒想到,自己練了那麼久的書法,寫下「和平奮鬥、振興中華」,但民國紀年他不敢寫,最終的新聞畫面連那個悲戚的「百十二.三.廿八」都被中國剪掉。

馬英九煞有其事的認真模仿孫中山口音,去辛亥革命博物院喊:「三民主義、五權憲法」,一樣被央視剪光,但如今網路上最熱門的議題是「廖元豪想反攻大陸,該殺」。馬英九曾自詡出訪要讓兩岸人民「增加一分友善、減少一分敵意」,最後的結局是中國網民對廖元豪的聲討;馬英九以為他的到訪至少會像當年的連戰一樣得到中國人民的尊敬,但中國網民卻群起貶稱他「馬娘娘」,而跟他握過手的習近平卻一點幫他出頭刪個帖的意思都沒有。

歷史定位?睡吧!夢裡什麼都有。

馬英九的祭祖之行,是一場訪鬼之旅。對現在的中國來說,中華民國早在1949年已經死了;對現在的台灣來說,如果再不快點拋開馬英九之類人士的奇幻版本中華民國,認真面對國際政治現實,最後也是死路一條。這不是杜甫詩中「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馬英九的感傷是沒來由的。他緊緊抓著從不曾見過的幽靈,拒絕太陽西下。

馬英九終生都在執迷「歷史定位」,為此他不惜甘冒外省人大不諱向李登輝低頭,自稱「新台灣人」;太陽花學運粉碎了我的爸爸馬鶴凌的化獨漸統遺夢,馬英九始終心懷憤恨,任期最後不惜代價也要跟習近平握上一握;在全球政治局勢因俄羅斯侵烏而劇變時,馬英九卻彷彿仍是那個2008年的馬英九,還以為中國仍是那個2008年的中國。

馬英九的一生都偏要勉強,但歷史的弔詭是歷史定位往往不是靠勉強得來,李登輝也好,彭明敏也好,辜寬敏也好,都很少孜孜矻矻歷史定位,馬英九自詡一生始終如一,之所以能始終如一,究其原因,是他始終活在平行宇宙中華民國。李登輝能自在說出「台灣交給你們了」,馬英九肯定不行,他心裡很清楚但又不願意承認的是,其實,只有他自己一個人還相信平行宇宙中華民國。

不管裝睡的人要不要醒,在這個宇宙的這趟奇幻的訪鬼旅程裡,馬英九自己變成了一縷歷史中的遊魂,不知道是誰,不知道來自哪裡,也不知道該去向何方。

只有在平行宇宙,馬英九才能得到他要的歷史定位,或者,睡吧,夢裡什麼都有。

作者的興趣是政治思想與歐陸當代思想、被深刻思索過的一切,以及一切可以更有深度的物事,留心閾界、間隙與極限成癖,深信自由起於文字的繼受、交鋒、碎裂、誤讀與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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