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伊莉莎白二世與冰山

蕭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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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生,她都在那裡,我無法想像她不在,我就是做不到」─ Maggie Smith

2015年,女王到德國進行國是訪問,第一天參加了「女王講座」,這是她在1965年第一次對德國訪問期間設立的講座。這場五十週年紀念講座的主講者是前大英博物館館長Neil MacGregor,這一年他離開大英博物館,著手籌劃柏林的洪堡論壇。

這場演講的插曲是梅克爾臨時決定參加,起因是前一場討論歐元區危機的會議毫無進展,煩心的她索性中途離席。女王也在國是訪問期間的演講反覆提及歐洲可能的分裂危機。

「我們已經見過歐洲最糟糕的一面,也見過最好的一面」,以女王的工作年資,她無疑是最有資格這麼說的人。她所指的「歐洲分裂危機」當然也不只是讓梅克爾煩心的歐元區問題,女王鄭重強調,必須防止可能的分裂在歐洲西部發生,東部,也是一樣。

「該是打出女王這張王牌了」

有心人不難從女王外交辭令中的「東部」聽出弦外之音,前一年俄羅斯吞併了克里米亞。由於其特殊戰略地位,克里米亞一旦事變,幾乎就是歐洲變局的預示,在女王一生的經歷中,1941年希特勒的巴巴羅薩行動如此,七十多年後普丁的悍然吞併自然也是如此。

Neil MacGregor在講座上細數英德兩個民族在高雅文明上的共識,也包括寵物與園藝上的品味,而最終極的共通則是女王本人,她在德語字典有一個專屬的指稱”die Queen”,不是一般的” die Königin”,而且沒有複數型態。

絕無僅有,獨一無二的女王。

除了大英國協的成員國之外,德國是女王一生出訪最多次的國家。柏林圍牆的危機一度讓德國可能因美蘇衝突再軍事化,甘迺迪與赫魯雪夫儘管對於圍牆有隱微共識,如何小心避免過度刺激對方,同時確保歐洲不再陷入軍事對峙,需要小心謹慎的外交操作。甘迺迪為此特地造訪西德,甘迺迪「我們都是柏林人」的宣誓平撫了德國的不安,不過真正穩定德國乃至於歐洲的,可能是女王1965年的首度造訪。

大戰結束以來,德國一直期盼女王的來訪,畢竟這象徵英德關係乃至於歐洲的正常化。儘管兩國關係在戰後不斷提升,更因為戴高樂的跋扈而顯得共聲同氣,但就如觀察家所說,始終少了一個溫情脈脈的味。

「該是打出女王這張王牌了」是英德外交高層的共識。此前王室對於出訪德國並沒有主動權,大戰的歷史經驗、溫莎家族的德意志血統,乃至於菲利普親王家族的德國血親紐帶,乃至於大英國協的可能反彈,都是主因。

女王緊接著甘迺迪之後的首次國是訪問獲得巨大的成功。女王以「我們關係中最悲慘的一個時期現在愉快的結束了」得到兩國人民與媒體的好評,德國聯邦總統呂布克在歡迎詞中盛讚溫莎王朝的英國是「諸國導師」,為文明的傳播與世界貿易做出重大貢獻,並以邱吉爾的「歐洲合眾國」理念展望未來的兩國關係。

呂布克的歡迎詞不乏高明的外交辭令。他期待女王能享受這趟旅程,就像120年前維多利亞女王的返鄉之旅一樣。溫莎王朝的德意志血統從敏感議題轉瞬成為兩個國家的血脈相連。

如何在外交辭令中表達立場,並準確拿捏兩國關係已經是一種技藝了,如果還要加入不傷大雅的幽默,更是難上加難。女王一向是箇中好手,經典之作是1988年在西班牙的國是訪問,她盛讚西班牙是「真誠勇猛的盟友」,更是「強大的對手」,而這兩點「我的國家都領教過了」,這裡說的是西班牙無敵艦隊往事。

拿出1989年份的紅酒招待習近平則是近年的代表性往事了。

「我的人民都站在你們身後」

女王的柏林行程則是另一個需要謹慎處理的行程。柏林彼時嚴格來說是盟軍共管領土,而非西德領土,而如果女王不對柏林圍牆表態,那麼這趟國是訪問就失去最重要的意義,但如何表態避免刺激蘇聯,又是一門學問,三年前戴高樂的造訪就因為擔心惹怒蘇聯而取消柏林行程。

最後的折衷是讓女王望著圍牆本身,但不會看向牆的另一邊。

1978年,女王再次造訪德國進行國是訪問,她又來到柏林圍牆邊,但這次不再只是看著,她留下了「我的人民都站在你們身後」。

回首前塵,1978年別具意義。這一年原籍波蘭的若望保祿二世被冊封為教宗,他將在後來的「第三波民主化」中扮演重要角色;這一年鄧小平的中國與日本簽署貿易協議,並停止援助越南,傳達不再輸出共產革命的訊息,都是中美關係正常化與「改革開放」的前奏。

女王與她的王室是現代世界的奇特造物,它看起來如此古老,卻始終又是現代輿論的焦點,女王本人也不排斥新鮮的嘗試,例如2012年倫敦奧運開幕式中,女王與丹尼爾克雷格的同框演出,顯然沒有人會批評女王用了替身跳傘。90年代王室佔據媒體版面的肥皂劇情節,對於王室形象的顛覆其實有限,溫莎王朝既然都出過了愛德華八世,瑪格麗特公主與戴安娜也就只是一段波瀾。

反倒因為媒體環境的改變,王室無解的恨與愛,成了其獨有的魅力。正如紀傑克所說,經典的「國王雖死,王祚永存」王權論述,以一種特殊的方式重新鞏固,王室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人性脆弱與風流韻事都成了皇家形象的魅力所在,菲利浦親王在代表劍橋大學授予德希達榮譽學位時,曾經喃喃抱怨「所謂的解構主義」已經開始影響他的家庭,而當我們越是把王室成員當成深陷於跟我們一樣的情感,跟我們一樣為芝麻小事所苦的普通人,王室的地位就越是鞏固。

不過,皇家的地位畢竟還是需要王室的「正常運作」。以「軟實力」一說聞名的國際政治學者奈伊將王室視為英國無以取代的軟實力,這包括了時刻都以正裝現身,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打瞌睡或者撓鼻子,自詡「典範的最後堡壘」的女王,甚至包括喬治王子的出生。據說威廉王子婚訊傳至內閣時,卡麥隆主持的會議響起一陣掌聲。

女王的王室,王室的女王,在邁入二十世紀後作為君主的權力不斷下降,但女王本人乃至於王室的影響力卻日漸擴大。跨過了英國本土,走出了大英國協,成為世界的女王。

反對王室的人,會控訴王室是帝國主義餘緒,並指責女王本人對英國在戰後的殺戮未置一詞。歐威爾的複雜情緒或可一表,緬甸的經歷讓他很清楚帝國主義的邪惡,因此願意全心全意支持緬甸人反抗來自英國的壓迫者,不過,他也難免困惑,畢竟「比起即將取代英國的新興帝國,大英帝國不知好上多少倍」。曼德拉與英國政府,特別是與柴契爾夫人之間的關係始終緊張,但他與女王之間卻志趣相投,女王寫給曼德拉的書信,其中傳達的殷殷關切,經常超乎幕僚所擬初稿,對於慣於審慎自持的女王來說,非常罕見,南非相關問題也是英國政府與大英國協之間難得分歧的議題。

女王與她「年輕」的大英國協

曼德拉在回憶他的求學生涯時,曾自言從來都沒有拋棄英國及其歷史還有文化的影響,他不吝提醒「英國是議會民主發源地」,而南非人民反對種族隔離制度的鬥爭,就像英國人民曾經反抗暴政一樣。歷史上幾乎沒有帝國會讓它的臣民獲得足以推翻其統治所必須的民智,也沒有哪個帝國能夠在「瓦解」後還能繼續得到這麼多的愛載與支持。

女王伊莉莎白二世與大英國協成員國代表合影。圖片來源:路透社/達志影像

大英國協(Commonwealth of Nations)應該是女王一生最積極投入的事業。大英國協可以說是這個地球最奇特的國際組織,它沒有明確的規章,甚至沒有具體的目標,對歷任英國首相從柴契爾到卡麥倫來說,大英國協近乎聊備一格,女王曾經說人們為了辯論大英國協究竟是什麼,可以消磨不少時間,典型的英式幽默。

大英國協很難說的上是大英帝國的延續,可是也正是遠去的帝國記憶,給了國協成員之間難以言喻的共通感。大英國協是什麼?1961年11月,女王在訪問英聯邦最新成員國迦納時,如此定義:一個由平等,思想接近的民族組成的大家庭,不論相互間的宗教、政治制度、環境與種族如何不同,都共同希望為了人類的和平、自由與繁榮而團結協作。

不論這種官方辭令,女王私下自己的解答是大英國協就像一座冰山,也就是說,人們只會看到它浮在水面上的部分,而冰山真正的實體,那些相同的語言、法律與公務員制度、由信任與契約所維繫的組織連結,卻往往是看不見的部分。

依然會有人批評大英國協偽善,高調宣揚普世價值,卻無視其成員國政府對人權的公然侵犯。2018年在倫敦進行的大英國協峰會是近年來皇家最盛大,也最重要的聚會,這一年的國協慶典上有十幾個宗教團體,有海螺法器,有唱詩班,遜尼派的穆斯林神職人員進行禱告。女王過去曾經提醒幕僚必須納入印度教團體,畢竟國協53個成員國24億人中,印度教信徒佔了相當部分。慶典也少不了流行歌手,,而晚宴的主角之一是在肯亞創建了上百家眼科診所的年輕眼科醫生,他獲邀單獨在女王面前簡報他投入改善非洲眼疾的事業。

組成大英國協的框架是舊的關係,一切看似沒有改變,但實際上其中卻是全新的連結,一切都變了。

女王從不認為國協是陳舊腐朽,只為追憶昔日榮光的組織。在所有關於大英國協的演講中,女王都不厭其煩提醒聽眾,大英國協大多數的工作人員都不到三十歲。在2018年的峰會上,喀麥隆青年科學家在鄉村學校建廁所的兒童希望組織,得到女王在峰會上的大力讚揚與支持。

上個世紀,很難想像王權的象徵性人物會在領袖宴會上公開討論廁所。

2018年的國協峰會舉辦之時,距離女王的92歲生日還有兩天,當時已經可以預期這是女王最後一次參與峰會,女王早已宣布不再長途飛行,所以肯定無法參加2020年在盧安達的峰會,由於女王是大英國協這個奇特國際組織的靈魂人物,這場峰會帶著一種告別並展望新時代的氣氛,七十年間從未干預國協事務的女王,誠摯的希望諸國可以認可威爾斯親王的繼任地位。

人們並不知道大英國協能否在女王身後延續,能不能以女王希望的形式延續。七十年間女王以一種既永恆又時尚的姿態存在於世界,就像《唐頓莊園》的演員Maggie Smith所說,無法想像她居然不在了。

從女王宣布不再養育柯基時,人們開始意識到女王遲早有一天會離開她所鍾愛的這個世界。如果人們對於女王的逝去有著超乎生老病死的情緒,那可能是因為意識到這個世界真的正在改變,而我們並不知道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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