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晉三與一百年後的亞洲

蕭育和
626 人閱讀

天下大勢,哪有萬全之策 ── 諸葛亮,《風起隴西》

國際政治遊戲規則的改變,經常體現在政治人物的細微互動之間。普丹戰爭過後,一位法國外交官到威廉大街面見普相俾斯麥,嘗試用公使的禮節,委婉表達對於普魯士一系列戰爭操作的不滿。俾斯麥卻只是揮揮手打斷,要他別浪費時間,「除了國王,沒人認為我的行為尊敬體面」。

發生在世界大戰前五十年的普丹戰爭,其重要性經常被忽略,它不只是德意志國家「正常化」的標誌,後維也納會議時期梅特涅一手擘建的歐洲和平體系,也在搖搖欲墜中被俾斯麥的現實政治手腕徹底摧毀,往後再沒有人嘗試重建它,遊戲規則改變了,甚至也沒人會再提起它。

中美共管的東亞秩序

前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身後,美國、印度與台灣都以降半旗的儀式隆重哀悼其意外逝去,澳洲包括雪梨在內的大城都在地標景觀打上日本國旗的紅白色紀念,安倍所受到的禮遇堪稱前所未有,這與日本在後冷戰時期的長期低調,形成鮮明對比。

台灣總統府降半旗哀悼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意外逝去。圖片來源:路透社/達志影像

中國民間對安倍的意外不乏粗鄙的回應,但中國官方對安倍的正式評價是「改善中日關係」,並非客套辭令。安倍不是凱南(George F. Kennan),他眼中的習近平也不是史達林,安倍與他的日本無意重啟新冷戰的圍堵。安倍所擘畫的新印太秩序中,並沒有排除中國的角色,而是主張以重大多邊貿易與外交協議,強化未來能制約中國的國際規則。當川普政府退出TPP時,日本一改過去的低調完成這項協議,鞏固亞洲的全球貿易規範,同時還簽訂RCEP,納入中國的區域內貿易協定。對於中國念茲在茲的「歷史」問題,早在2015年,安倍一邊安撫訴求「重振日本榮光」的日本右派,另一邊在終戰七十週年聲明中,以更長的篇幅,對戰爭罪行更鉅細靡遺的細數,得到美國等友邦的讚賞的同時,也宣告日本下一個百年將不會再從地緣政治秩序中缺席。

東亞地區有著全球最奇特的區域秩序規範,戰後從冷戰到美中關係正常化再到今天,其基本格局都沒有改變過。美中兩個正常國家共管台日韓三個「不正常國家」,如果加上香港則是四個,周恩來曾表明香港就是暫時交給「美帝」管。「打造國家」是美國在中東處理地緣政治的基本戰略,但美國的亞太策士很少認為其適用於東亞;中國也無意推進亞洲版本的歐洲共同體。

曾任卡特政府的國家安全顧問,出身波蘭貴族的Zbigniew Brzezinski,一手擘畫了美國的歐洲戰略佈局。在他的現實主義大棋盤中,烏克蘭舉足輕重,如果一個對俄羅斯沒有敵意的烏克蘭,可以領先加入西方陣營,將會是治療俄羅斯「被侵略妄想恐懼症」的一帖猛藥;反之,如果讓烏克蘭依附俄羅斯,則會助長俄羅斯的歐亞帝國野望。後來一手主導北約東擴的前國務卿歐布萊特,正是ZB的愛徒。烏克蘭正常化,大國俄羅斯才能正常化;而烏克蘭有事,俄羅斯有事,歐洲則更有事。

不過,來到東亞地區,幫助「一個對中國沒有敵意的台灣」正常化,以治療中國的「被侵略妄想」卻從來不是美國的選項。

原因無他,既然蘇聯瓦解後的俄羅斯已經將戰略重心移向歐亞大陸,美中共管東亞在蜜月期的時候,並不失為維持和平的有效佈署。日台韓也甘於以不正常國家迎合,其唯一的麻煩只在朝鮮的金家王朝,後冷戰以來,大亞洲幾乎沒有政治領袖挑戰過美中共管秩序,即便是台灣的李登輝,而金正日的「先軍政治」路線,更多是對維持朝鮮半島現狀的超前佈署,意不在顛覆美中共管。

美中共管也確實收穫和平紅利,後冷戰的東亞地區,叫囂雖多,但幾乎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軍事衝突。

可以說,包括安倍以內的世代,都是美中共管東亞七十年和平紅利的受益者。

安倍的「東亞永久和平」構想

從四方安全對話、自由與繁榮之弧再到自由開放的印太戰略,不難推敲出安倍所擘畫,取代美中共管的新藍圖,一個由正常的民主國家之間構成的印太新秩序,日本與台灣都是正常國家,而印度與澳洲也必須擔負起大國的責任,只有在這個框架下,美國在亞太的角色才能「正常化」,能輸出秩序紅利的亞太諸國也將毋須擔憂所謂的美國拋棄問題,更重要的是,約束中國的不理性擴張。

如果印太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國際共同體,它就不會毀於大國的衝突。簡言之,一百年後的東亞應該要像是一百年前的歐洲,而不是繼續美中共管下一個一百年;而大戰一百年後現在的人類,一定比一百年前的歐洲更有處理衝突的經驗,可是如果繼續美中共管,它的巨大風險就是一旦大國衝突,沒有人能倖免。

避免大國衝突與民主的主權國家,是康德「永久和平」論的兩大基石,也是安倍印太戰略的兩大主軸,這就是他心中的東亞版大康德永久和平藍圖。

上一個對地緣政治秩序有如此前瞻構想的是俾斯麥。安倍與俾斯麥都有相同的機運,能在有生之年掌握政治權力,更難得的是美國與威廉一世也都願意放手,儘管安倍與他在中美之間份屬「二級強國」的日本,不若俾斯麥的普魯士,擁有周旋於法奧英之間的強權級本錢,讓安倍無法像俾斯麥那樣在有生之年看到新國際秩序的誕生,甚至,即便安倍此身不死。

安倍當然是日本的安倍,評價他的一切當然都要先從日本人的觀點入手,但安倍也是東亞的安倍,如果中國的崛起是全球政治格局問題,他則是世界的安倍,即便安倍缺乏俾斯麥的機遇,即便他身邊的美國至今仍對是否放棄美中共管架構猶豫。

安倍成長於冷戰將歇的時代,他對於東亞、亞太乃至於印太新秩序既浪漫又務實的構想,拋開了其父祖輩包括李登輝在內的包袱,美中共管不再被視為一個無法被取代的框架。冷戰已經終結三十年,戰後至今也已經七十年,沒有一套規範可以無限約束好幾代人下去,每一個世代都有告別過去,重新著手新秩序與規範的權利。

安倍與一百年後的亞洲

俾斯麥乘著浪漫民族主義以及成年男性要求「普選」權的時代浪潮,以冷酷的現實主義手腕,徹底瓦解了歐陸的梅特涅體系。1861年到1871年間,包括俾斯麥在內,在浪漫主義薰陶成長的一代人,已經嶄露頭角,揮灑他們改變世界格局的能力。英國誕生了至今唯一一位猶太裔首相迪斯雷利(Benjamin Disraeli),他的「托利民主」與帝國主義戰略為遭遇民主浪潮與殖民地競爭兩相交迫下的大英帝國命脈,即便進步派的知識分子對他從無好感;美洲的林肯也不再謹守建國國父對蓄奴問題訂下的保守方針。

而安倍也已經勾勒出他的藍圖了,對安倍身後的政治家,或者一般人來說,擺在眼前的是選項是:繼續相信美中共管,再輸出和平紅利一百年?還是認為地緣政治秩序已經落後歐洲快兩百年的亞洲,有一天可以正常化?

選擇何者某種程度上這是信仰問題,當然,沒有嚴肅的人會將中國與其民間喉舌鼓吹的「天下秩序」當成第三種選項,畢竟,生病要看中醫好還是西醫好是信仰問題,但喝符水顯然不是選項。不過,追求中國民主化的自由派應該認真思考安倍方案,因為也許只有地緣政治秩序的改變,中國這個國家的本質才有可能改變,俾斯麥時期的法奧兩國經驗值得借鑒。

當然,這並不代表安倍的理念實現後,東亞就真的可以永久和平,一如俾斯麥也無法預見其身後的德意志帝國暴走,不過,天下大勢,本就無萬全之策。

台灣人對安倍有特殊的情感,台灣人的感念其來有自,畢竟,安倍比部分台灣本地政客更把台灣當成「正常國家」,如果認為台灣人對安倍的情感過剩,那是因為台灣已經太久太久,或者說從來沒有被當成正常的國家。

慶城街上的日台交流協會,自發悼念安倍的人群多日來始終不減,其中更是不乏青年族群,他們對安倍的情感很難用「殖民遺毒」來解釋,其實這個從戰後佈署衍生的論述,早就應該捨棄了,當前訓導主任洪秀柱與三民主義導師張亞中抨擊安倍的靖國神社與慰安婦爭議,主張不應當為他降半旗時,一般人很難用所謂的歷史記憶理性諒解,而是生不知今夕何夕的疏離感。

安倍為未來一百年的東亞率先翻了頁,選擇繼續翻下去,還是繼續讓七十年前的歷史繼續像大黑佛母一樣詛咒每一個國家?這是亞洲包括中國在內人民的抉擇。

書名:《安倍晉三大戰略》
作者:麥可.葛林(Michael J. Green)
出版社:八旗
出版時間:2022年7月

留言評論
蕭育和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