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是天譴,作家如野草

王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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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靖傑監製、許卉林導演的紀錄片《台灣男子葉石濤》,2022年6月中旬上映。長達兩小時以上的影片,除了藉由訪談勾勒前輩作家葉石濤的主要生平之外,還以劇場、舞蹈、動畫來呈現葉石濤的作品,又透過展演者的心得陳述,展現青年世代和葉石濤的對遇、感受。片中訪談許多葉石濤的友人,主要是高雄的文友圈,還有台灣文學研究者,葉老的公子葉松齡也現身訴說父親的生活點滴。影片囊括了他的文學生涯和重要貢獻、白色恐怖經驗、生命情調、作品的特色等等。

本文是觀賞紀錄片之後的一些感想,以及試著針對內容作一點註解。

圖片來源:翻攝自台灣男子葉石濤臉書

白色恐怖經驗與書寫

片名《台灣男子葉石濤》,取材自葉石濤自傳性質的小說《台灣男子簡阿淘》,描述白色恐怖時期被逮捕判刑的經驗。紀錄片中,白色恐怖經驗是相當重要的面向。例如有一組舞蹈取材自他的小說〈紅鞋子〉、〈牆〉,描寫突然被捕、在獄中的經驗,編舞和演出的年輕人談論創作經驗 ,努力體會那種身心被控制、不得自由的感覺;版畫風格的動畫呈現他被捕後曾被注射不明藥物,出獄後仍存在處處是眼睛的恐懼幻覺,事實上也長期受政府監控。年輕的導演和藝術創作者看重葉石濤的白色恐怖書寫,或許是因為近來轉型正義受重視。

葉石濤是在1951年9月被捕,當時26歲。最初和一批知識青年一樣被指曾閱讀《新民主主義》等書籍,必須施以感化教育,但偵辦到後來,卻被安上「知匪不報」,判刑五年。30歲,坐滿三年牢後減刑出獄。

戒嚴時代他努力寫作,提倡寫實主義文學,為了怕被抹紅,不得不提出「三民主義文學」作為煙幕彈,小心翼翼拿捏言論尺度。這樣一位並未擺出反抗姿態的作家,在威權統治時代建構出以台灣為主體的文學史論,成為台灣意識發展的重要基石。貌似懦弱卻頑強忠於自己信仰、默默構築思想堡壘,很像吳濁流筆下的台灣連翹,外表被修剪整齊,裡面的根與枝不知不覺長得很大,如同台灣社會在外來政權不斷改造下仍保有自主獨立精神,持續壯大。他其實是勇敢的,扛起傳承台灣主體意識文學的重責,成為日治時期跨到戰後華治時期的橋樑。隱忍中蘊積反抗火種,某種程度可視為白色恐怖的影響吧?

葉石濤白色恐怖回憶書寫,直到解嚴後才噴發。1989年的《紅鞋子》、1990年的《台灣男子簡阿淘》、1991年的《一個台灣老朽作家的五○年代》,成為後世了解白色恐怖的重要素材,從這次紀錄片的取材可以看到這些書寫的價值。

文學觀、文友與教學

2000年葉老首次到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開課,我有幸旁聽了一年,可惜年久記憶已經很模糊。只記得他無比認真準備,每個禮拜看似聊天,其實都有清楚的主題。從他的著作和課堂聊天領受到他文學世界的寬廣美麗。他廣泛閱讀世界文學、掌握各種文學流派、風格,肯定寫實主義的重要性,但並不排斥其他各種嘗試。他的台灣文學史觀主體性清楚,一句總結就是:「沒有土地、哪有文學」,可以說在這塊土地長出來的文學都是台灣文學,多元豐富,兼容並蓄。他強調台灣文學是世界文學的一環,不是中國文學的附屬品。

紀錄片中出現鄭炯明、陳坤崙、曾貴海、彭瑞金、莊金國……等文友的訪談,呈現葉老的文學觀、日常況味生活。葉石濤出身台南,府城阿舍文學少年的形象是他相當可愛的一面。但他在1965年後定居左營,後半生的創作和文學研究,是在高雄進行,與這群高雄的文學人關係很密切。他參與創辦《文學界》雜誌及後繼的《文學台灣》。這群朋友和葉石濤一起構成的圈子,推動台灣本土文化運動,形成和台北為主的文壇不一樣的文學風貌。詩人曾貴海在片中以台語朗誦的詩,內容與形式最能呈現葉老精神。

片中有許多張1970-80年代的群像照片,都有林瑞明教授身影。覺得唏噓,2018年離世的林瑞明未能在這部電影中發聲。《台灣文學史綱》和《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是日本時代台灣文學界與戰後文學連結的關鍵出版品,除了葉老的眼光和功力,主要靠林瑞明整理資料的苦功夫,建立第一份台灣文學史年表。林瑞明更是在學術界接下台灣現代文學史研究的第一人。另外還有派色文化出版社的許振江,太早離世,未能出現在紀錄片中,他是受葉石濤啟發、指導的作家,也是1990年代葉老文學論著的出版者。

寫作是天譴也是救贖

紀錄片中呈現葉老苦行般的寫作方式。林懷民描述他居處窄小,連張桌子都沒有,寫作是拿一塊木板放在膝蓋上,鋪開稿紙就寫。後來總算有個書桌、一張藤椅。透過攝影家林柏樑的作品,看到晚年的他的寫作場景,令人動容。

葉老公子郭松齡談到葉老的字體圓圓的,稜角都磨光了。這說法很妙。從意氣風發、無憂無慮的文學少年,經歷熟悉的語文被禁用、莫名其妙被捕入獄、出獄後處處碰壁的人生,始終抓住寫作這件事不放。他自己說寫作是天譴,但某種程度寫作是他的救贖。

他當了46年的國小老師,這是他餬口的工作,但不是他所愛。紀錄片中有提到友人前去學校拜訪他,他們會到操場旁的樹下談話,還一邊提防著看向辦公室的方向。記得葉老有說過他在國小教的是自然科,他會讓小朋友做實驗、做實地觀察,這在早年是比較特別的教學法,他自認教得很很不錯。教自然科,可以避開被迫傳輸他討厭的意識形態。寫作讓他在下班後可以進入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稜角磨光,但內心發亮。

葉石濤說除了說過「寫作是上天給特定人的天譴」,還有一句「作家的生命如野草」。可惜這句沒有被這部紀錄片收錄闡述。他感嘆寫作者沒有良好的創作環境,如野草般全憑自己長大,能否成材看天意,隨時可能遇到過不去的考驗。但同時也看到野草的生命力強韌,即使環境再遭,還是努力生長。

他的寫作勞動耕成台灣文學今日的沃土。但願一代一代接棒鋤下去,不要讓好不容易開墾出來的田荒廢。其實台灣文學研究所、台灣文學館成立以來,看似台灣文學步上坦途,從邊緣成為主流,事實上並非如此。有很多研究者和創作者繼續成為野草,艱困求生,甚至不得不放棄文學之路。何時獻身台灣文學創作和研究的人們,可以擺脫野草的命運,能得到足夠的資源,安身立命,繼續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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