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哈勇家》看當下選舉的荒謬

胡芷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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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六開票的時候,我在看電影。

《哈勇家》談的選戰很切合現實

巧的是(我事前並不知道),那是一部背景設定在地方選舉的電影。《哈勇家》故事線圍繞著一場1,200公尺高山上的選戰開展:祖傳的土地被鄉長家族侵佔,泰雅部落的頭目之子,憤而剪去長髮,跳出來選鄉長。(下有關鍵劇透)

圖片來源:翻攝自IMDb

原本只是因為父親離世,想扛起責任為家人爭口氣,頭目之子投入「正義」之選戰,要索回土地、光宗耀祖、保護家庭。殊不知,哪懂什麼叫「政治」的他,無知地一步步涉入盤根錯節的地方宮廟、賄賂、買票……各種卑鄙情節。

但頭已經洗下去,頭目之子,硬著頭皮選下去;錢越燒越多,賭注越押越大。氧氣這麼稀薄的高山,選戰打得火熱激昂,簡直分不清楚空氣中燃燒的是希望還是絕望。

最後,他押上頭目家族的榮譽,還有家族僅剩的一小塊土地,輸得一塌糊塗。還把全家人都拖下水一起傾家蕩產。(厲害的是,明明是這麼殘忍的悲劇,看完《哈勇家》的觀眾卻都覺得心裡面暖暖的。)

走出電影院,大約六點半,打開手機,就看到台灣各地即時開票結果。

和很多同溫層胞友一樣,一開始的情緒大抵是不相信。不想相信,也不敢相信這個結果,其違反我們認知中世界運作應遵行的一切道德原則,竟(又一次)活生生在眼前上演。例如新任新竹市長高虹安,選前被揭露她為人行事各種佔盡便宜,從論文抄襲到假公濟私,甚至違法貪汙,證據一一擺在眼前,連錄音檔都被直接公開了,竟然還是躺著高票當選。

隨著選舉結果底定,這幾天,「盜用公款的選上了,貪汙的選上了,殺人的選上了」類似的哀嘆,在社群河道上氾濫。

圖片來源:翻攝自華視新聞YouTube頻道

回歸「基本盤」意味這社會不變者居多

當然有人安慰,這不過就是回歸地方選舉的「基本盤」,明天太陽依舊升起,下次再接再厲。要我說,最令人難過與失望的,恰恰就是這個「回歸地方基本盤」。其實「選輸」這件事本身並沒有那麼令人難過,民主社會票選機制,有選上就會有落敗,有再生也會有淘汰,選舉不可能像在天天過年,多少有點歷練與眼界,對勝負不會這麼幼稚視淺。

最令人難過與失望的是,如果回歸基本盤是正確的,那麼這代表臺灣大多數人民,經過這麼多年,對世界的基本信念和價值並沒有改變。

這代表即使經過長時間理性價值溝通,對岸這麼直接的威嚇與泯滅人性的惡行,都無法動搖台灣多數選民們,他們期待自己生活的方式,和想像台灣社會未來要成為的模樣。

難道這八年來一切,什麼都沒改變嗎?

為什麼明明一切證據擺在眼前,多數人還是選擇看見想看見的,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幾乎是矇著眼睛,把國家資源和權力交給幾位顯然能力不足,道德記錄瑕疵,甚至明擺著要當金權政治代理人的候選人?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把票投給「殺人的、貪污的、盜用公款的」,這些行為一定對投票者有利,或長期或短期罷了。但撇開一輛(同等級)gogoro就可以收買選票的短線炒作,選出一個就是會對公資源佔盡便宜的候選人,對選民有什麼長期利益呢?

我們生活在意識形態的慣性裡

哲學學者Jason Stanley認為這背後的機制即意識形態;在《修辭的陷阱》一書裡,他主張有問題的意識形態,是民主社會人民無法「正確理解世界」的根源。他所謂的意識形態,是一組基本信念,期待社會應該要用一套既定的方式運作和分配資源。

意識形態的特點就是,不容易被理性修正。因為它往往和個人的身分認同、生活方式有強烈關連:那是我們活在群體中和其他人互動交流的方式,是我們觀看世界和觀看自我的方式,是我們合理化自己社會優勢(或劣勢)的方式。

舉例來說,根據新任市長高虹安在選前的發言,她似乎深深相信她今天這一切成就,並不是因為她擅長假公濟私、游走秩序邊緣,而是因為她很優秀──即使從學歷,到論文品質,到最後那封辛辛那提大學的“good standing”,諸多證據都顯示剛好相反。

但她似乎還是選擇這麼相信,以至於她之前要貶低中華大學、故意跳過自己念過的母校師大,後要把意思平庸的“good standing”說謊成是「優秀成績」。因為萬一她接受現實,接受這些證明她根本不夠優秀的證據,那就違反她有關自己很優秀的意識形態──她的宇宙就被擊碎了。

「刻板印象是一種井然有序,並且一定程度上自我一致的世界觀。」美國政治評論家Walter Lippmann所謂的刻板印象,就符合意識形態的定義:「任何想要挑戰刻板印象的行為,都像是在打碎整個宇宙。……要承認我們尊敬的人寡廉鮮恥,我們鄙視的人高風亮節,實在太痛苦了。」

即使種種證據擺在眼前,為了避免生存危機,高虹安和她的支持者都必須選擇繼續堅信她很優秀,選擇把票投給她(只要他們投票是出於這個理由)。只要她和選民都想繼續過原本的生活,這個意識型態本身就會用盡方法讓自己繼續存在。

選擇自己所相信的,拒斥真實

甚至,情況有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糟:Jason Stanley援引心理學研究,指出有時候並不是選民看不見或沒看見相反證據,而是當選民已經選擇相信他所相信的(政黨/信念/價值),這個意識形態會干擾扭曲他的認知過程──他們真的會把黑的,看成白的。

意識形態其實反過來也適用。我們也有屬於我們的意識形態,也可能會在一系列信念的主導下,把白看成藍的,藍的看成白的,像網路上那件洋裝。1450、藍營、柯粉、綠蛆,都是把多元立場簡單劃分成我群VS.他者的意識形態與政治修辭,暗地裡鼓勵大家以一種粉絲支持球隊的心情,偏袒支持某個政黨。

看完《哈勇家》後,正巧有場映後座談,剛拿到金馬最佳導演的陳潔瑤Laha Mebow說,她正好就是在四年前的這個時節,開始寫哈勇家劇本。她對戲院觀眾說,「投完票回歸正常生活」。

在《哈勇家》裡,政治改變的承諾是空的。即使頭目之子得償所願選上鄉長,他也不過成為另一個地方黑金體系的參與者──選舉激情過去,到頭來,部落一切都沒有改變,社會還是不公不義,政治仍然是少數既得利益者,分配戰利品的遊戲。

我有點好奇,難道這就是陳潔瑤指的,所謂的「正常生活」嗎?

如果Jason Stanley是對的,不平等的社會,就會製造有問題的意識形態,去合理化這些社會不公不義。這次選戰,我們看見一個去到哪裡都把資源吃乾抹淨的青年,透過權勢操作晉升,排擠掉其他更優秀人才機會;這樣的人在社會上立足也就罷了,還當選了科技之都的市長,可以想見,在偽功績主義(meritocracy)下她會將一切都歸功於自己的才華。在勝負以外,這應該才是台灣最根源處要擔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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