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善政,喚起人們不幸福的記憶!

胡芷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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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園市長參選人張善政,先前被爆出五千多萬元研究計畫極盡各種抄襲能事,一個月過去,還沒有召開記者會出來面對。這段期間,他倒也沒閒著,反而召開記者會端出「桃園每日免費公車里程」的政見牛肉,喊出只要他當上市長,未來租借桃園Ubike 10公里60分鐘內,與搭乘桃園市區公車20公里內,一律免費。

圖片來源:翻攝自張善政臉書粉絲專頁

在這裡,必須先肯定這個計畫提倡大眾運輸的減碳美意──只要政策目標是降低台灣道路上過載的私人汽車運具,促進台灣交通體質轉型,無論來自什麼黨、哪位候選人,我們都應該站起來大聲鼓掌支持。

話雖如此,張善政除了氣勢滿分喊出免費以外,實在看不出來政見裡有什麼公共運輸、公共空間、或道路改造整體思考的配套措施,因此頗令人好奇,靠這種「暴力式」灑錢補貼法,到底能不能有效達到交通體質轉型的目標──畢竟台灣社會向來價格敏感度甚高,一旦取消補貼,那些用花花綠綠鈔票所堆疊出的夢境,往往瞬間變成泡沫,一戳即破。

補貼的納稅錢,進到誰的口袋?

正當我還好奇思考著,臉書外電翻譯社團「割蘿蔔外電譯站」上,廖亦安就翻譯了一篇旅居台灣加拿大攝影師 Josh Ellis 的推特:

「桃園的公車正在宣傳張善政的每日20公里免費公車和10公里免費Ubike政策。如果你不知道桃園大部分公車是由國民黨大老所擁有,這政策聽起來很不錯,他們就像往常一樣只是把公共的資金輸送到他們自己的口袋裡。」

圖片來源:翻攝自John Ellis的推特/作者提供

這篇評論,不只一語驚醒夢中人,更堪稱推特短文精神典範,在寥寥 50 個英文單字裡,包含了兩個浩大的敘事。

第一,這些乍看的「免費」,其實是由桃園市政府出錢補貼。

先不談是送到誰手上,根據張善政競選團隊提供的資料,這個政見,預計一年的補貼金額就要燒光22億元。一年22億人民納稅錢,張善政打算花多久?花幾年?要花多少個十億甚至百億,才能達到他號稱「道路減碳」的目標?

同時,相等規模的資金,與其拿來做這種鄉愿式、取悅式、煙火式而且實際成效令人懷疑的政見表演,如果一個領導人真有心有遠見,是否應該投入更為根本的基礎建設?例如,檢討桃園肇事率反常的幾個主要路口──即使我不住桃園,都耳聞春日路經國路口設計之奇葩──進行全面道路與標線改造吧?

或是,既然想要市民以自行車作為運具,起碼你得先提倡道路平權,舖設出更完備、更友善的自行車道,糾正台灣道路「四輪最大」的落後陋習,讓大家願意開始、而且享受騎自行車通勤交通吧?

以上,都在在令人懷疑,促進交通轉型、道路減碳,是否是該候選政見真正目的;如果(不幸地)真的是如此,那說老實話,我們現在就可以得知,張善政與他的競選團隊實在不太行。

中壢吳家,與日本時代的桃園客運

至於第二個敘事,時間維度更廣闊,更發人深省。

Josh Ellis 的推文提醒了大家,桃園絕大部分公車是由國民黨大老擁有的。基於這個事實,國民黨候選人張善政打算用每年20億市政府預算補貼公車營運,某種程度上,構成了利益輸送。

首先,桃園大部分公車是在國民黨大老手上這事,坦白說我同許多台灣本地人一樣,原本對此一無所知。仔細一查,他說的國民黨大老,應該是指出身中壢吳家的吳伯雄。而中壢吳家望族,作為桃園最大客運公司「桃園汽車客運」(簡稱桃園客運)的最大股東,從戰後開始,至今已經七十幾年了。

其次,如果更深入往下瞭解,會發現桃園客運在1903年正式誕生時,就堪稱是「官商勾結」的存在。

它的1903年前身,是「桃崁輕便鐵道會社」。根據學者蔡龍保研究,20世紀初年,日本政府開始拆除殖民初期大量建設的軍用輕便鐵道;拆除後得到的珍貴鐵軌條,多半免費贈送給台灣各地仕紳,鼓勵他們出錢開公司經營人力輕便鐵道,幫助台灣基礎交通發展。日本政府甚至會動員一般民眾貢獻勞役,去義務鋪路鋪軌,好讓這些仕紳的生意儘快「上軌道」(雙關有點爛我很抱歉)。

桃崁輕便鐵道會社,就是由桃園廳扶植成立。它是台灣民間最早專營交通運輸的輕便鐵路會社,也是桃園當地唯一的台灣人事業,經營初期,幹部由桃園廳任命。翻開股東簿,幹部多是殖民初期協助日本政府「平亂」、重建地方秩序的人物,像是日後成為日本貴族院議員的簡朗山,或是日後任區長與大溪街協議會員的呂建邦(呂秀蓮為後代)。

歷史學者冷靜而語帶保留地讚嘆:

「就這批經營幹部參與公職的經歷觀之,實含括了所有臺人能參與的地方公職。」

如果我們直接說,桃崁輕便鐵道會社──後來改組轉型「桃園軌道株式會社」──本質上就是一種殖民政府籠絡地方仕紳的禮物、一種官民利益交換的產物,也因為這樣,它的成員限定特定一批人,幹部基本上世襲。

有趣的是,中壢吳家原本並不在桃園軌道株式會社(成員主要來自大溪周邊地區)的經營世襲群裡。

中壢吳家是自己在1918年成立中壢軌道株式會社,吳鴻森醫師是董事(也是「國民黨大老」吳伯雄的伯父、吳志揚的伯公)。根據學者陳家豪,1940年代因戰時統制需求,日本要求桃園軌道株式會社,去收購吳家的中壢軌道株式會社,吳家才這樣順勢進入了桃園軌道株式會社的內部經營圈,成為重要股東。

日本戰敗,國民黨來台,當桃園軌道株式會社更名桃園客運,當簡朗山因「謀議台灣獨立案」遭警備總部逮捕,吳家卻在這一片政治動盪與社會風雨中,透過收購股權,一躍而成桃園客運的最大股東,直至今日。

公共利益不該淪為私人籌碼

此後,在國民黨恩庇侍從主義的長年控制中,屬於眾人的公共利益,往往淪為政治運作時,官員口袋裡的籌碼──即使台灣已脫離殖民統治近80年,即使台灣已解嚴邁向民主社會35年,類似案例仍屢見不鮮。(附帶一提,2016年桃園汽車客運董事長吳運豐和廠商串謀,虛報添購低底盤公車的費用,向公路總局詐領了1,244萬補助款。)

想來,不只是四輪汽車霸權而已,台灣距離各種意義上的「交通解嚴」,都還差得很遠。

張善政這個幸福里程政見,正恰恰提醒了這段台灣人「不幸福」的往事,提醒了台灣人過去國民黨高官將人民納稅錢當自己的這種噁心思維──如果張善政想起碼維護自己的清白形象,那就應該立刻避嫌、調整政見,不能像抄襲案那樣假裝沒事,繼續跑選戰過日子;掩耳盜鈴,還期待眾人別過頭去。

*參考資料蔡龍保,〈日本殖民地下的臺灣人企業-以桃崁輕便鐵道會社爲例〉《國史館學術集刊》第 11 期,2007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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