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蹤》:約翰.安德森的奇異案件

蕭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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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安德森原本應該是個平凡無奇的美國男子,他身強體壯,是個柴油機技工,擁有曳引機執照,是個頂天立地能夠養活自己的藍領勞工。2015年,在朋友介紹下,他認識了單親媽媽瑞秋,兩人一見鍾情。

約翰原本有個美滿人生

約翰一週必須工作六天,每天工作十小時。瑞秋也是身兼三份工作,還要撫養孩子。原本瑞秋並不打算跟任何朋友介紹的男性交往,但如她後來回顧的那樣,「說不上來,約翰很有趣跟機智,就是我喜歡的男性類型。」

約翰也是這樣說的,他說,瑞秋跟他自己就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他深深受到她吸引。

瑞秋有個三歲幼子蓋吉,約翰將他視如己出,而蓋吉也直接稱呼約翰為「爸爸」。談起蓋吉時,約翰的臉上綻放出一種溫柔跟充滿愛意的笑容,他說,蓋吉就是他的小小搖滾明星,「我有時候就幫他梳莫霍克髮型,用我的哈雷機車載他…一開始我朋友會虧我,那個小傢伙是誰?後來我越來越愛蓋吉,聽朋友在那裡五四三我就不爽,跟他們說全都閉嘴啦那就是我兒子。」

不久後,瑞秋發現自己懷孕,約翰與她還有蓋吉順理成章的組成三人家庭,一起搬去阿肯色州。那裡風光明媚,他們住在農場上。瑞秋生下了蓋吉同母異父的弟弟賈克斯,而約翰努力工作撫養家人。一天,暴風雨過後,附近很多的樹木都倒了,約翰開著曳引機清理倒下的樹木。蓋吉想跟「爸爸」一起工作,於是約翰把他抱到曳引機上一起坐著。

「直到現在我還是說不清楚那天發生什麼事,」約翰2021年在監獄裡接受Netflix紀錄片團隊的採訪,在鏡頭前他為了發生在2017年初的事故全身顫抖,激動落淚。「我所有的安全檢查都做了,也沒有進行錯誤操作,但蓋吉…蓋吉忽然一轉頭就跌下去。」

這個當時約莫五歲的孩子,意外從曳引機上跌落,被龐大的機器輾過。約翰目睹這一切,來不及停下曳引機,等他終於把機器停好,抱著已經沒氣了的孩子,他在那裡瘋狂大叫:「快叫救護車!」瑞秋當時正在哺育四個月大的新生兒,聽見丈夫崩潰的聲音,慌慌張張地從家裡跑出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約翰對於蓋吉的死並沒有法律責任。他不是因為這件事情才被關進監獄。但某程度而言,確實是蓋吉的死最後讓他進了監獄。在蓋吉死後,瑞秋罹患了嚴重的憂鬱症,她無法出門工作、無法照料還活著的那個兒子,約翰扛起了這一切。約翰努力賺錢,約翰回家幫忙家務,約翰照料兩人的孩子賈克斯。

承受不住痛苦的約翰開始沈淪

約翰跟瑞秋一樣痛苦,甚至,因為開曳引機的人是他,而更加痛苦,但約翰沒有辦法展示他的痛苦。在妻子罹患憂鬱症一年後,約翰漸漸沉迷於酒精,甚至開始嗑藥。約翰無法應付自己清醒的時刻,但他不說。

直到約翰開始曠職,並且跟女同事外遇,瑞秋意識到這個家庭要因為凱吉的死而分崩離析了。她努力振作起自己,抱著約翰,哭著求他說,「我不在乎你跟其他女人外遇,只要你離開她就好,我愛你,我們還是可以當一家人。」

然而對於妻子的寬恕跟懇求,約翰的反應卻是出手揍她。這是他第一次毆打瑞秋。在鏡頭前,約翰無法解釋自己為何會那樣做。他或許可以把這一切推給酒精跟藥物,但他知道問題不在那裡。約翰變得越來越暴躁易怒,無故地懷疑瑞秋跟其他男性有染,多次對瑞秋施暴。

瑞秋終於忍受不住丈夫的暴力行為,偷偷帶著兒子逃回伊利諾州娘家,在那裡找了份工作,並且對約翰申請了禁制令。約翰發現妻子跟兒子都不見,勃然大怒,他瘋狂的打電話給瑞秋,不停留言說要殺了她,要跟她同歸於盡。最後,他終於想辦法找到瑞秋工作的地方,跟蹤埋伏,等她準備從車裡出來的時候,他衝上前去試圖鑽進她的車子裡制服她,並且大吼說要殺了她。瑞秋極力抵抗,好不容易終於離開車子,約翰於是試圖開車撞她。瑞秋的兩名同事出面制止,費盡全力方才攔下約翰。

約翰被當場逮捕,檢測結果顯示他當時既酒醉又嗑藥。他因為情節重大的跟蹤罪跟危險駕駛被判處六年徒刑,也因此成為Netflix犯罪紀錄片系列《我跟蹤》的主角之一。他的章節叫做「最後一次機會」。

圖片來源:翻攝自IMDb

《我跟蹤》系列用意在於描繪各種不同的嚴重跟蹤犯罪者輪廓,製作團隊會充分取得受害人的證詞、執法單位的證詞,與跟蹤犯罪者的證詞並列。我國的《跟蹤騷擾防制法》從草案階段,到推行上路,都受到許多人反對。反對者的理由其實主要都是不清楚究竟《跟蹤騷擾防制法》會不會限制他們的「正常人權」。

確實,《跟蹤騷擾防制法》實質上可能擴張了法律對人民從事某些行為的限制,但「反覆」傳送訊息給不願意收到的人,「反覆」尾隨不願意被尾隨的人,真的是你該主張的「人權」嗎?跟蹤在現代社會越來越有成罪趨勢的理由,除了跟蹤行為本身會造成被害者的精神健康侵害之外,更也是因為跟蹤騷擾很多時候不會停在跟蹤騷擾,而有機會升高成其他更嚴重的人身犯罪。

約翰案例的特殊性

約翰安德森是《我跟蹤》系列中最不尋常的一個案例,這個系列中大部分的男性跟蹤者,最後都是因為試圖謀殺跟蹤對象(通常是女性,無論是前妻或者前女友)而入獄。這些實行跟蹤,最後演變成謀殺的人,在鏡頭前其實大多明顯毫無悔意,或者很明顯只是在表演一套「我有在改了、我有宗教信仰了、快點讓我假釋」的戲碼,他們喜歡控制別人,對於罪行沒有悔意,很明顯這輩子都不會改。但約翰的章節卻只有感受到無盡的悲傷、懊悔跟痛苦,不僅是約翰,瑞秋也是如此。

瑞秋面對鏡頭時,她從未諱言自己愛著約翰。她不像其他受害者那樣,對於自己居然曾經愛上這種人而感到噁心唾棄。她承認自己當時愛著約翰,而且證實約翰真的很愛跟他毫無血緣關係的「兒子」蓋吉。她沒有說自己原諒了約翰,她說他的所作所為是不可原諒的,但她卻願意讓約翰跟兩人的親生孩子見面。

約翰在服滿一半刑期之後,因為表現良好而獲准出獄。他在獄中戒毒戒酒,面對鏡頭時,他說自己的期待是認真找份工作,徹底洗心革面,希望瑞秋看見他的改變,重新相信他之後,「我們能重新成為一家人」。

約翰說他自己從高中開始交女朋友以來,就覺得自己確實有點把感情看得太重。他無法理解要怎麼跟別人「隨意交往」,也不知道要怎麼放下自己的感情,導致每次分手都會跑去糾纏別人。當他這樣說的時候,觀眾可以感覺到他並不以此為傲,甚至覺得有點尷尬跟丟臉。

當《我跟蹤》系列播出時,約翰已經假釋出獄。他確實找了份工作,並且在瑞秋同意之下,定期探望兒子。瑞秋在約翰被假釋前接受採訪,當製作團隊問她是否覺得還能再當一家人,她說:「經歷這一切之後,要恢復原狀是不可能的。」她說,這是她給約翰的最後一次機會,搞砸了就是遠永不再見面。

部分美國觀眾在節目播出後,對於瑞秋竟然重新接納約翰探訪兒子感到無法理解,他們在網路上寫著:「這個男的就該被關到死!」「這種罪犯沒資格接觸小孩!」「瑞秋瘋了嗎?」

罪惡是很容易指認的,但悲憫跟愛情卻非常模糊。許多犯罪記錄的影視作品,都用簡單粗暴的方式塑造罪犯的邪惡,鼓動民眾去恨本來就已經夠可恨的人,但《我跟蹤》系列以及系出同門的《我殺人》系列卻能夠舉重若輕的呈現出犯罪行為背後的許多深刻問題,不直接告訴人們結論。當螢幕上的故事停了下來,心靈裡的思考才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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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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