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清晰會促進台獨還是更能維持現狀?

王宏恩

美國與日本在七月初舉辦聯合軍演,日本副首相麻生太郎更公開發言美日應該要在中國侵台時協防台灣,美國《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也提到戰略模糊越來越不像是白宮在執行的目標。但在同時,美國對於台獨的疑慮還是存在的,所以也公開發言說不支持台獨。

圖片來源:翻攝自華視新聞Youtube頻道

每當討論到美軍助台以及戰略模糊時,一個最基本的假設,也是大家普遍的立基是,戰略清晰會導致台獨,而台獨會導致中國侵台,而戰略清晰就使得中美大戰。然而,這一連串反應的第一步,卻很少有人實際檢驗過。假如知道美軍必定助台,就真的會導致台獨嗎?

在之前的《蘋果日報》以及《思想坦克》上,我已經有一系列的分析,基本上台灣人大多數是支持台灣跟美日結盟來對抗中國的,這在杜克大學委託政大選研所執行的國家安全調查中,2020年台灣民眾被問到「有些人主張『臺灣應該加強和美國、日本的合作來對抗大陸』,請問您同不同意這種說法?」,54%的選民同意,而46%反對或者未回答(假設為反對)。所以台灣人多數是支持這個政策的,也顯然是蔡英文總統目前的大方向。

假如台灣民眾支持這個方向,那台灣民眾真的認為美國會來幫助台灣嗎?在過去20年來的TNSS問卷中,其實都有問到這個問題:「 如果因為臺灣宣佈獨立,大陸攻打臺灣,請問您認為美國會不會出兵幫助臺灣?」

其實台灣民眾在過去問卷中,在大多數時候都真的認為美國會來幫助台灣。在過去問卷中,最高的一年是2004年,那年受訪者64.9%認為美國會幫助台灣;而最低的一年則是2017年,39%的受訪者認為美國會幫助台灣。在最新的2020年資料中,有51%,過半的台灣受訪者認為美國會幫助台灣。過去二十年的變化狀況如下圖中的藍色分布。可以看到台灣民眾對於美國幫助台灣的態度都大概在五成左右。

2002-2020台灣民眾「「 如果因為臺灣宣佈獨立,大陸攻打臺灣,請問您認為美國會不會出兵幫助臺灣?」」與「中國會打的情況下是否仍支持獨立」的比例。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那這股認為美國會幫助台灣的態度,有轉化成對台灣獨立的支持嗎?過去研究都顯示,絕大多數的台灣民眾具有情境統獨觀,也就是假如中國不打的話,絕大多數的台灣人都支持台灣獨立。因此,美國對台灣的幫助,理論上應該會影響到更極端的狀況:也就是就算中國會打,還是支持獨立的比例。畢竟美國要幫助,也是因為中國會打。

在TNSS中,也有問中國會打的情況下是否仍支持獨立,而過去二十年的分布如上圖中的綠線。從綠色的變化可以看到,這些願意冒戰爭風險支持台獨的民眾比例,從2002年的僅23%,一路成長到去年的35%。(我們這邊的比例,是只算「支持」的,而分母是全體樣本。在其他一些地方,計算方式可能是支持除以「支持加反對」,而刪去未作答的,因此比例可能會不同)。

但假如我們比較上面圖裡面的兩個曲線,就算兩者在個人層次很可能有相關,但實際上就還是差了一大截。在台灣民眾對美軍幫助台灣最有感的2004年,三分之二覺得美軍會幫台灣,但只有24%願意武力台獨,中間相差了40%。而到最近的2020年,51%覺得美軍會幫助台灣,35%願意武力台獨,中間還是有16%的差距。兩者之間很顯然不是一比一轉換的,並不是多一個人對美軍幫台灣有感,就會立刻轉變為想要武力台獨。

當然,這樣的分析顯然會有因果關係的謬誤,因為也可能是因為一個人想要武力台獨,因此更相信美國會幫助台灣,但從上述的圖表來看,相信美軍會幫助台灣的人的比例顯然比想武力台獨的人多很多。

為了解決這個因果謬誤的問題,我曾經在華府智庫Global Taiwan Institute的幫助下,在台灣進行一系列的實驗。我透過問卷實驗法發現,假如美軍宣布幫助台灣,可以顯著提高台灣人願意抵抗中國入侵的意志(畢竟勝率提高了)。但在同時,假如台灣宣布台獨,並不會增加、也不會降低台灣人抵抗入侵的意志。換言之,台灣人的士氣,的確會受到美國協防的影響,但這不必然跟戰爭爆發原因有關(不管先宣布台獨、或者沒宣布就被打,對台灣民眾的抵抗意志沒有影響)。

但另一方面,許多台灣民眾的確也會認為,假如台灣不宣布台獨,卻被中國攻打時,美軍幫助台灣的機率可能會更大。在TNSS之中,被問到假如宣布台獨被打美國會不會幫,如前述提到的是51%的台灣民眾覺得會。但另一題接著問「如果臺灣維持現狀、不宣佈獨立,但大陸卻攻打臺灣,請問您認為美國會不會出兵幫助臺灣?」,則覺得會的台灣民眾更進一步上升到67%,超過三分之二,僅有23%覺得不會。

總和來說,美軍的戰略清晰並不一定會讓台灣立刻就宣布台獨,但可以提高台灣民眾願意抵抗的意志,而台灣民眾也了解宣布台獨可能會導致美軍幫助台灣的機率降低。假如這一切都是明確在戰略清晰的架構下規範,未嘗不是一個可以更進一步維持台海和平現狀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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