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自毀與保守主義的「恆久之物」

蕭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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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主義無法提供足夠的智慧,其偏好傳統的傾向迫使它遠離善,並經常讓自己陷入不利境地或者防衛姿態。正如我們所看到,保守主義者不會知道在特定狀況下,是要追隨傳統的希望,回頭重新拾回過去;還是要慢慢前進以維持過去與未來之間的聯繫。回身具有潛在的破壞性,甚至會是毀滅性的;而慢慢來,則意味著得要跟現代自然權利的不智妥協。兩種策略都不會各自好過彼此,而一個保守派的政治家從來都不會預先知道,什麼是更有智慧的選項。 ──Harvey C. Mansfield

《無家日》中蜘蛛人與奇異博士之間的衝突,本質上是鋼鐵人與美國隊長衝突的延伸。對於蜘蛛人來說,如果表面上最大的不受控者已經能夠用奈米「技術」控制,剩下的幾個都是觀望騎牆派,在掌握技術優勢,又對自己的知識以及武力擁有絕對自信,身邊又有更高等級知識強人協助的等等狀況下,蜘蛛人不可能因為一個觀眾只有站在上帝視角才會知道的真正不受控因素,而放棄挽救一個有所遺憾世界的機會。

圖片來源:翻攝自IMDb

蜘蛛人不會,他的精神之父東尼,那個被薩諾斯稱為「被知識詛咒的人」也不會。在漫威宇宙中,只有東尼跟蜘蛛人這對精神上的父子,既擁有能力駕馭知識,又有善良的品格,以及足夠穩定的心性(不像班納);也只有兩個人很明確跟知識力量的信仰站在對立面:一個是只相信自己的肌肉跟品德的美國隊長,另一個則是守護秩序的魔法師。軍人跟巫師都是維護既有秩序的職業,美隊與奇異本質上都是保守主義者,比起技術、科學與熱忱,他們更相信自己還有眼前的秩序,如果遭遇變局,美隊會說大不了大家一起輸,奇異博士會說我會努力回復原貌。

但「被知識詛咒的人」不可能坐視大家一起輸,或者回復到一個很糟糕的原貌。鋼鐵人與美隊、蜘蛛人與奇異博士之間的衝突之所以無解,是因為這本質上是啟蒙與保守之間,無法調解的衝突。啟蒙信仰知識,相信進步,重視團隊與紀律,而保守主義本能戒備無法試錯的變革,以至於最後只能信仰個人,相信經驗與傳統,東尼與彼得的行事風格行事風格之所以「比較個人」,單純是自信,而不是信仰,美隊才是最個人主義的人,比較東尼與美隊在《美國隊長三》中對待汪達任務失誤的態度可見一斑。

漫威宇宙中最信仰個人主義的兩人,都是保守主義最堅定的擁護者,並非偶然。

秩序是一種很玄的東西

「秩序」是保守主義的信仰基石,它不是那種可以用理性論證證成的規範,正如鄂蘭所暗示,證成與正當性之間是互斥的,有正當性的物事不需要證成,而需要證成的東西難謂正當;秩序也不是庸俗的那種社會穩定,正如Rowland Berthoff所說,「比穩定的社會結構本身更重要的是作為其他更崇高理性與心靈價值之根基的東西:卓越的美學與智識成就,也許可以稱為自我實現的東西,從罪之中得到救贖,以及靈魂的得救」。用艾略特(T.S. Elliot)的話來說,秩序是「恆久之物」(the permanent things),飽受物慾橫流與意識形態激情沖刷的亙古真理。人間除了宗教的神聖性之外,很難在現實世界中找到「恆久之物」的現實對應,保守派可能不一定是信徒,但必然擁有在偉大的恆久之物面前謙卑順服的虔誠心靈。

保守派經常給人墨守既定秩序的感覺,這只是因為相比於抽象的原則以及對個人能力不可靠的自信,保守主義更願意相信經歷過時間考驗的東西,雖然這讓他們看起來往往反智,但保守派畢竟不是反動派,因為保守主義並非真心擁護傳統與習俗,只是在權衡那無法預見,即使機率甚低,卻可能造成更大衝擊的風險後,保守派會寧願選擇維護既有秩序。

自然權利的教義與大革命的血腥結果,證明了保守派的擔憂並非全無底氣,就像漫威宇宙中每次東尼想發明新的東西都會出事一樣。

保守主義在政治上不得不處於守勢的原因是保守派並不打算構作新的秩序,即便是看似真理的理念,終究也必須通過時間的淬煉;由於保守主義實際上不是真心擁護傳統與習俗,保守派的政治選擇就不得不是含淚被動支持。

保守主義的思想體系大成於自然權利與革命浪潮勃發的近現代,革命是保守主義的思想死敵,柏克與潘恩之間的「大論辯」是人類文明中不可能結束的理念之爭。對柏克來說,所有人造的制度,都是審慎的產物,在群體生活中,它折衝了力與力的關係,讓人造的政治社會,免於陷入直接的衝突與毀滅;而潘恩否認歷史本身具有任何權威,所有據說有權威的制度,都必須放在一個簡易的政治原則下審視,來判斷其正當性,如果依據潘恩的構想,所有的政治體制都不免是局部或全盤腐化的制度,從而始終存在「不斷革命」的可能。

不見容於現代的保守主義

在建國國父中,美洲大陸的保守派更敬重亞當斯,而非傑佛遜。亞當斯對於美國革命的看法與他的建國兄弟們相左,小亞當斯翻譯了根茨(Friedrich Gentz)反駁潘恩的小冊,眾所周知,潘恩的戾氣言論是美洲革命燎原之火的思想燃薪。但根茨將美國革命稱為「尚未啟動就被阻止的革命」,正如柏克所言,美洲人民想維護與延續的是英式的政治體制,他們試圖挽救的是在新大陸紮根的英式自由,而不是哲學家空想出來的抽象虛幻自由,美國革命本質上是守勢的,「在戰勝引發它的攻擊力量後,自然就結束了;而法國革命則徹頭徹尾是一場充斥大量暴力的革命,只要還存在可以攻擊的目標,就不會停止向前推進」。

保守主義經常給人搬出傳統壓制個性的刻板印象,但保守主義對個體性的捍衛,遠比各種主義堅定,柏克對殖民地上離地統治的批判,以及托克維爾對國家力量滲透的警告都是顯例。托克維爾反覆提醒現代民主的物質主義以及夷平化趨勢會導致「民主專制」,一個「全然不是暴政,卻如此阻礙、限制、削弱、壓制與愚弄,最後每個國家都成了不過又笨又勤勞的牲畜,政府是其牧人」的體制。

這是為什麼保守派對於威爾遜與小羅斯福的評價近乎反常識的原因。在保守派眼中,「美國」在這兩位總統手中,變成了一個與建國國父所構想完全不同的「現代國家」。

保守派經常給人時不我與的印象,因為保守主義由於對「恆久之物」的關注,很難切合於時代,甚至必然落後於時代。保守派希望重建的「美國秩序」即便在建國國父之間也沒有共識;現代社會的複雜不得不讓國家機制轉變成「行政國家」;現代國際社會的「美國秩序」本身是一個例外主義與普遍主義的矛盾複合體,前者相信美國只有孤懸於墮落的世界之外,才能護持自身的美德;後者又促使美國熱烈採取救贖這個墮落世界的彌賽亞式行動,20世紀以來直到現在,美國民意都反覆在「孤絕」與「干預」之間快速變動。保守主義很難在這點上一致,主要是美國並不單純是一個民族國家,「美國秩序」也不可能限於美國甚至北美。

由於對秩序的變動抱持本能的警戒,保守主義與大眾民主之間也始終存在無法超克的張力。在保守派的「史觀」中,傑佛遜的基進民主論述與傑克遜的民粹主義以及黨派政治,正是美國秩序這個恆久事物在建國之後的第一個考驗。

保守主義沒有「政治綱領」,固然保守派出於警戒而被迫支持的政治主張,可能不得不與民粹主義結合,但保守主義與民粹主義終究是絕緣體,保守派可能在兩相權衡下支持川普,但保守主義不可能認可民粹政治人物的作風。只想將立場簡單化約成挺與不挺的現代政治輿論,很難深刻體會真正的保守派對於川普的複雜情緒。

由於天生與大眾民主的不適,作為政治立場的保守主義經常被迫兩邊作戰,既要抗衡進步主義的抽象真理,又無法真心擁護民粹風格的保守派往往在顯得孤獨,偶爾保守派對後者的批評更甚於前者,就像柏克在美洲殖民地議題上對大英政治高層的批評一般。

保守主義的敵我意識

保守主義更不見容於現代的另一個主因是資本主義與市場。事實上,在保守主義的理念體系中,市場對秩序的威脅並沒有比民主來得更小,歐克夏(Michael Oakeshott)在評論《通往奴役之路》時說,用自由市場這個「計畫」來對抗所有計畫,固然可能比較好一點,但這依舊是同一種理性主義思維。20世紀在美洲大陸誕生的新自由主義,對自由主義傳統來說是個變異體;福音派、頂級富豪與擁槍團體對共和黨政治議程的壟斷,常常讓人誤以為市場機制就是保守主義的教條,實際上,市場與「恆久之物」遠遠勾不上邊。不過,由於被保守派視為政治旗手的雷根,也大方把潘恩當政治偶像,用潘恩主張的「簡單真理」力讚市場治理的必要,如果對照讓保守派反感的歐巴馬以柏克為師,此間的混亂,難以描述。

而保守主義在涉及「恆久之物」的根本議題上,必然會是好戰分子,保守派「敵我意識」來自於文明是不容妥協的生死問題,而秩序是一個高成本的社會建構產物,而摧毀它卻可能非常容易,也就不難理解一本保守派的著作會以「西方的自殺」這麼強烈的修辭作為標題,而強烈的敵我意識也讓保守派根本不可能接受「超越左右,尋求共識」的折衷立場。

對於「保守的」自由派如Mark Lilla或福山來說,「超越左右,尋求共識」是重建政治體制公共性的必要前提,但對保守主義來說,完全不可能在沒有對「恆久之物」的信念,沒有對「我們」的想像敘事等等基底的狀況下,重建體制的公共性。

保守主義本質上不容於現代國家、大眾民主以及資本主義,卻被迫在一場場現實的政治論辯中,被冠上它其實不需要也不在意的政治標籤。自稱保守派的擁躉往往缺乏傑出保守派心靈對於「恆久之物」的關注,更多忙於在性別與墮胎等議題上攻擊「後現代」稻草人,真正的保守主義很難從這些庸俗的擁躉中得到力量。

不過,跟進步主義不同,保守主義其實並不需要擁躉。艾略特曾經從羅馬詩人維吉爾的作品抽繹出「命運」(fatum)這個關鍵詞,某種未知神聖力量加諸於我身,作為文明繼承者抵禦野蠻的命運。

而這般使命自始即是孤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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