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羅》:止戰之殤

盧郁佳

立委高金素梅轉發楊渡貼文,指責小說《傀儡花》美化侵略者,把李仙得「奉為英雄,英勇征戰,有情有義」、「英雄化、美化」。高金素梅怒吼這「是對被屠殺的原住民再次的侮辱,而且是對被出賣的台灣人尊嚴的踐踏」。

水仔(吳慷仁飾)與李仙得(法比歐飾)的麻繩拉扯戲。圖片來源:翻攝斯卡羅SEQALU:Formosa 1867臉書專頁

其實,《傀儡花》虛構情節中的李仙得超渣,不但強暴女孩子,還深信受害者渴望嫁給強暴犯。有情有義?不知道看了什麼。被侮辱、踐踏的,是讀者的智商。

四天後,高金素梅又慷慨痛陳改編《傀儡花》的連續劇《斯卡羅》是政府「耗費兩億」「不顧史實、編造一套官方史觀」。原來她評論的依據不是劇集,而是該劇記者會上主持人說「南岬之盟的和平盟約,讓台灣再一次登上國際的舞台」。高金素梅譴責:「為了要強調你想登上的國際舞台,讓世界看到台灣,就能無視原住民族簽了和約之後,所付出的重大犧牲代價?」

南岬之盟是原住民被迫與美國和談的協議,只有原住民單方面讓步不殺來人,沒有美國相對付出、保證來人不侵犯部落,協議本就窒礙難行。「讓世界看到台灣」是稱讚臺灣人奧運奪金之類「為國爭光」,恐難與不平等和約扯上關係,但高金素梅卻看到一個幻影「想登上國際舞台」、「讓世界看到台灣」。她虛構了犯罪動機,然後據以指責該劇犯下「無視原住民犧牲」的罪行。《斯卡羅》目前播到第四集,我不知道未來劇情是否包含南岬之盟以後的犧牲。但南岬之盟以前的犧牲,從首集已是該劇的主軸。

高金素梅評論主持人的致詞就當成劇評,要是可以成立,那麼屎也可以吃。但假劇評就被當成真劇情擴散,報導、轉發,數百條留言據此批評該劇是大內宣。結果高金素梅高調出征《斯卡羅》,只是小粉紅走錯棚濫殺無辜。

《斯卡羅》是否美化李仙得?

第一集,美國駐廈門領事李仙得登場,就要清國留辮、穿馬褂的僕人換西裝,陪李仙得使刀叉吃早餐,稱之為給僕人上「文明課」、做「文明人」。這一幕滑稽誇飾李仙得的自以為是,使他蠢到令觀眾發笑。

一路跩到第四集都不休息,李仙得宣布要在瑯嶠建立文明與秩序。隨行英國老醫師萬巴德看穿野心,警告將重蹈美國毀滅印第安人覆轍。萬巴德指責李仙得正在引起戰爭,李仙得惱怒轟走萬巴德,不甘到處吃癟,轉向十八歲的女僕蝶妹討拍,保證不會重演印第安悲劇:「我不是壞人,生番小姐。」明知蝶妹最恨人說她是生番,一句「生番小姐」等於自承壞人。

饒是蝶妹也受不了他大放厥詞,藉口事忙脫身。李仙得不放人,抱怨大家只會提問題、都沒人想解決,所以他不需要別人的意見再來亂。開箱出示他南北戰爭時穿的軍服,證明自己做得到。自始低調的蝶妹回答:「我掛起來,大家比較沒意見。」這句話簡直英式喜劇,一本正經不苟言笑,酸爆李仙得。就是個過氣暴君,跑到臺灣開戰場,想重振雄風證明自己。他想耍威風,讓所有人怕他、服從他,可惜就是沒人鳥,總兵都不拿他當回事。

李仙得被戳破消了氣,拒絕:「我不想做噩夢。」

即使南北戰爭立功,對李仙得也是身心噩夢。

一連串起伏跌宕,說明劇中李仙得的形象,不是只有單一的善或惡。既有營救美國船員、改造台灣社會的理想主義,也是偏執幼稚盲目的霸道總裁。該劇詮釋角色是立體的。編劇借萬巴德之口,批判李仙得的偽善,已經講得很露骨。就是該劇站在被告席上自陳清白,講給審查員聽:該說的我都說了,可不可以放我一馬。

其實戴鋼盔有什麼用呢,人人不用看戲都可以罵。

劇中原住民殺人如麻,又有觀眾不滿它醜化原住民。女主角蝶妹陰鬱寡歡,面無表情,有觀眾主張既然身為女主角,代表原住民,就應該走出悲情,樂觀開朗,才足以擔當大任。試問《賽德克巴萊》以前,歷來能通過影視單位層層把關,哪齣戲的原住民們不是樂天知命、唱歌跳舞?「手牽著手,心連著心,一起唱出我們的歌聲,團結起來,相親相愛,因為我們都是一家人。從前的時候是一家人,現在還是一家人。」

騙肖。你自己去被人屠村看看嘛,看你會不會想殺人。去學蝶妹房子被燒、家破人亡、八歲隻身北漂寄人籬下試試看,看你會不會得憂鬱症啊。

好像沒人注意到,《斯卡羅》醜化完原住民,沒放過任何人。醜化客家青少年欺負原住民「番仔杰」,醜化府城漢人辱罵蝶妹「三文番」。醜化漢人老闆騙走蝶妹五十番銀卻食言,醜化英國人必麒麟厚臉皮向蝶妹伸手討酒錢。醜化清廷道台怕事、推拖,醜化總兵撒謊敷衍。醜化閩南、客家、平埔馬卡道聚落的頭人,從第一集到第四集無所不用其極。每個頭人都是自私的垃圾,把蝶妹一家人利用完順手一扔,見死不救;日後還有臉回頭向蝶妹討人情,個個都說「當初是我收留你們一家人,現在你要幫我」,利用完了又順手一扔。

《斯卡羅》罵漢人罵最兇,為什麼觀眾獨獨不嫌棄《斯卡羅》醜化漢人?是不是這些事情觀眾早已經司空見慣,理所當然,接受這就是現實,現在城市、企業怎麼對待外來的低端人口,府城人就怎麼對待蝶妹、阿杰?

我們活在醜陋的現實中,視而不見,反而不滿一齣戲多嘴說了兩句真。

劇中幾乎人人都有負面描寫。社寮的頭人水仔,為了領賞,不惜殺人。為了爭取承租統領埔耕地,趴在地主腳下,自稱是地主的狗,甚至刻意放聲學狗叫。暴烈的自辱,震驚觀眾,難以想像他怎麼會扭曲至此。

線索提示在別處的一句話。李仙得說,清人找替死鬼假冒殺羅妹號船員的凶手,幕後黑手應該是社寮。蝶妹反駁說不可能,社寮是最弱小的。觀眾聞言也吃驚,先前保力、柴城農民械鬥,完了雙方頭人見面開會,社寮頭人負責調解。調解人應該是地位最高,才可服人,怎會是最弱小。

再想,一切有了答案。保力、柴城雙方因為有田,旱季才械鬥搶水。社寮沒田,連打架搶水的資格都沒有,只好去調解。

社寮沒種米,只能吃番薯。

水仔在家開調解會,擺幾顆番薯示意,在滿地沙塵裡,被小豬拱來拱去。

水仔發薪給苦力阿杰,也是發番薯。後來府城採石場工人吃飯,阿杰吃番薯。

應驗開頭水仔一登場,早已抱怨「府城人吃米,社寮人一輩子吃番薯」,死了埋進土裡,還跟番薯大眼瞪小眼。番薯在劇中一次次登場,如影隨形跟著水仔,都是貧窮飢餓的標記。催促水仔向上流動,千方百計要承租統領埔,種米。

有一幕水仔趕路途經統領埔田地,折下碧綠稻穗,若有所思咬嚼。那沒熟,怎麼能吃?哥吃的不是還沒灌漿的稻子,是夢想。

因為社寮最弱小,無力反抗,所以自私犧牲別人。三個頭人,無非如此。都是在柏楊醬缸裡泡爛了的腐屍。

觀眾若還想看樂天知命、善良無辜的原住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受盡外族欺負,都不肯讓血腥弄髒雙手;或是萬惡的白人侵略者跑來調戲良家婦女、對老人不敬,被李小龍打爆,「好耶~」鼓掌叫好,那看《精武門》或《葉問》不就行了。

《斯卡羅》裡,萬巴德說,「一艘羅妹號,把受傷的人全都聚在一起了。」可以解為蝶妹離鄉背井不願回頭的燒屋遺恨,水仔對地主的絕對恐懼與依賴,李仙得南北戰爭後遺症的身心創痛。被屠村的原住民。被官員拋棄的農民。

《精武門》或《葉問》爽片掩蓋的,就是《斯卡羅》這麼一個受傷的社會,內部充滿了理所當然的暴力,弱勢大眾只能以看電影幻想打洋鬼子遷怒宣洩。

劇中,龜仔甪社被荷蘭人紅毛番屠殺,於是遇到羅妹號美國人遇難漂流上岸,也誤為凶手,不用問、先殺光再說。

現在,人們不用看《斯卡羅》,對準自己幻想的劇情,先罵爆再說。

驚弓之鳥,喚起過度反應,證明了創傷不曾隨歷史消逝。我們就活在《斯卡羅》的械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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