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一山三虎》

愛米粒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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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

一、中華民國

我將行李留在台北市中心的飯店,第一站就是去中正紀念堂致上我的不屑。紀念堂位於首都市中心,俯瞰著一片大廣場,主體正面為開放式,有點像林肯紀念堂。堂體非常雄偉,正面有八十九個台階通往大廳(象徵蔣中正的年歲,從一八八七年至一九七五年),等到眼睛適應了較陰暗的室內之後,會看到兩面中華民國國旗中間夾著一座巨大銅像:蔣中正穿著長袍,坐在寶座上。西方稱呼他蔣委員長(Generalissimo),通常帶點微微嘲弄的語氣。他自一九二八年起至抗日戰爭及隨後國共內戰期間,擔任國民黨主席,後來擔任中華民國總統,一九四九年隨國民黨政權逃亡至台灣,最後在台去世。蔣中正也是殺人無數的軍事獨裁者,數十年來阻礙台灣民主發展,在他當政期間,成千上萬的人未經審判就被監禁或處決,甚或失蹤。

如今台灣是個富裕、先進、民主的國家,或許有人會覺得奇怪,為什麼要在首都中心豎立了這號人物的銅像,但這是台灣,情況很複雜。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正式將所有中國領土移交給蔣中正的國民黨政府,其中包括自一八九五年以來就是日本殖民地的台灣。一九四六年,國民黨員開始抵達台灣時,還有將近五十萬日本人居住在這裡。只有兩萬八千名技術人員及眷屬被留用,其餘都必須離開,每人只能攜帶兩件隨身行李回日本。

台灣人民本來期待來的是一支英勇高尚的國民黨軍隊,這支軍隊不但阻止了日軍,甚至到目前還在與中共作戰。然而,一九四六年從大陸搭船抵達台北碼頭卻是一群裝扮襤褸的烏合之眾,其中還包括大量罪犯。他們掠奪財物和糧食供應,佔據私人房屋,有時候甚至犯下暴力攻擊、殺人和強姦罪。

「當初美其名說是國民黨會為台灣帶來民主,擺脫日本佔領者,回歸祖國,」我在台北的第一個下午與美籍教授、歷史學家祁夫潤(Jerome Keating)見面,他如此說明。「但是蔣中正的人員抵達之後,卻是掠奪糧米和鋼鐵以支援對中共的戰力,因此民間才有一句俗話『狗去豬來』。」在國民黨抵達之前,台灣歷史上從不曾缺糧。

多年來,美國先後支持國民黨抗日及對抗中共,但到了一九四七年,因受夠了腐敗的蔣中正政權而撒出,「失去了中國」(有些歷史學家會如此描述,但美國從來也不曾「擁有」中國,總之隨便啦)。共產黨趁國民黨軍隊對日抗戰期間重新集結,最終在內戰取得了勝利。毛澤東於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日,蔣中正跟隨之前國民黨軍的腳步,帶著剩餘部隊抵達台灣,自稱真正的「自由中國」政權,統治台灣一直到他去世為止。

毛澤東的軍隊原本打算跟進,出兵攻擊距離中國大陸海岸僅一英里左右、距台灣一百多英里的金門群島,但日本軍事顧問為國民黨軍出謀策劃,其中包括由蔣中正親自聘任的白團,成功擋下了共軍。蔣中正非常務實,他雖然憎恨過去的殖民戰爭敵人,但更恨共產黨。後來,韓戰在一九五〇年爆發,聯合國軍隊逼近中國邊界,共軍不得不參戰。毛澤東放棄了入侵台灣,蔣中正開始長期抗戰。到了這一刻,美國終於意識到台灣是抵擋東亞共產主義蔓延的重要基地,於是派出了第七艦隊來保衛台灣。

回到中正紀念堂的蔣中正銅像,他緊閉著嘴巴,微微一笑,表情嚴肅,彷彿知道自己只是苟延殘喘。我抬頭看他時,突然到了衛兵例行交接的時間。只見他們華麗地踢腿前進,膝蓋提高,在原地以腳跟為中心做一百八十度轉彎。

在一個民主化的國家看到獨裁者紀念碑雖然奇怪,但這並非沒有先例:拿破崙犯下危害人類罪,死後安息在榮軍院內的陵墓。在西班牙,獨裁者佛朗哥的紀念碑不只見於他下葬的烈士谷,其他地方也還有。台灣的情況可能會改變得更快,自從近幾年民進黨入主總統府和立法院,「台灣本土化運動」持續且逐步地,去除國民黨主導了數十年的中國大陸文化的影響力。這個過程包括賦予紀念碑新的用途。蔣中正銅像也遭到破壞,慈湖紀念雕塑公園内安置了大量各地因去蔣化而移放的蔣中正銅像,看起來非常超現實,彷彿這位獨裁者的靈薄獄(limbo)。

距中正紀念堂幾步之遙,還有個與蔣政權時代相關、卻截然不同的二二八紀念館,紀念的是發生於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八日的慘劇。當時,本地人對外來者已日漸不滿,一名緝煙員在查緝私煙時因不當使用公權力而造成一死一傷,引發民眾至行政長官公署前抗議。當局向人群開槍,造成人民傷亡,抗議活動蔓延開來。當時重心仍在中國大陸的國民黨政府出動了軍事增援部隊,開始血腥鎮壓。據估計多達一萬名抗議者被殺。

由於警備司令部搜捕人員頭戴白色鋼盔,從這次事件而開始的時期又稱為「白色恐怖時期」。自由言論遭到箝制,任何反對言論都被禁止。有人估計,蔣中正統治期間被殺或被「失蹤」的台灣人介於成千上萬到十萬人之間,一直到一九九六年民主運動達到高峰、台灣首次舉辦正副總統公民直選之前,一九四七年二月事件仍然是禁忌。

台灣的民主之路如此迂迴曲折,有時令外界感到困惑。韓國於一九八七年舉辦首次民主化總統直選,當選總統的是曾在八〇年代初參與鎮壓民主運動的盧泰愚將軍。跟韓國一樣,當台灣人在一九九六年有機會以自己的選票選出總統,似乎也處於一種政治上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選出了國民黨候選人李登輝,他是蔣中正的兒子蔣經國親自挑選的接班人(蔣中正於一九七五年去世後,蔣經國繼承了父親的總統職位)。反對黨民進黨最終在兩千年贏得總統大選,但國民黨仍擁有立法院多數席次,並於二〇〇八年再次取得總統職位。直到蔡英文在二〇一六年勝選總統,民進黨也在立法院拿下多數席次,反對黨終於完全執政,這就是為何台灣到現在才開始邁向「轉型正義」運動。

複雜的是,仍然有許多人把蔣中正視為偉人和台灣的救星。他跟韓國的朴正熙一樣,透過政府集中扶植特定產業,加速工業化,創造台灣經濟奇蹟。從某些方面來看,台灣的經濟奇蹟比其他四小龍更神奇,在過去三十年中,經濟成長率平均百分之九,人均財富和實際財富一直超過中國。二十多年來,台灣一直是全球前十五大經濟體,台灣與韓國一樣幾乎沒有自然資源,山地及丘陵又佔全島三分之二以上,所以更令人刮目相看。如同韓國總統朴正熙的狀況,許多台灣人因為台灣的經濟奇蹟,而對蔣中正的罪行視而不見。和我聊過的一位年輕台灣女性跟我說,她跟她母親經常因為那位前任統治者而爭執。她母親為他辯護,甚至稱他為英雄,還聲稱台灣人非常感謝他。「可是他殺了那麼多人?」女兒問。「那是他們活該,誰叫他們攻擊他,沒辦法,只能這樣辦,」她母親說。

中央研究院歷史研究員劉士永正在近期的研究裡,探討白色恐怖時期的事件。「當時的政權殺害了成千上萬人,這是不爭的事實,就連我的家人也認識一些受害者,」他告訴我。「但是對於許多人而言,蔣中正扮演了某種父親形象,因為他拯救人民免於落入共產主義手中。」甚至不支持國民黨的人,也肯定國民黨執政初期實行的土地改革。國民黨謹_記在中國犯下的錯誤,在台灣徵收土地時支付補償金給地主,整個過程井然有序進行。沒有一名地主損失六成以上土地,拿到的補償金多用來投資設立新公司,從而促進了戰後經濟。有些補償金以戰後國民黨接管的日本產業股份支付,例如台糖。

「國民黨在某些方面而言很邪惡沒錯,」英國人史蒂夫.克魯克(Steve Crook)是長期居住台南的老師和記者,幾天後我去台南拜訪他,他如此告訴我。「但也有一些建樹,他們是歷史上少數慘敗過後還得到第二次機會的政權。」

因此,國民黨的影響錯綜複雜,還在台灣扶植了世界上觸角最廣的組織犯罪文化。「台灣有一件事總是令我吃驚,任何正式、合法的行業,都有個相對應的灰色市場,」長期居住在台灣的美國居民麥哲恩告訴我。「這裡有銀行,也有地下錢莊;有合法工廠,也有地下工廠;有合法樂透,有非法簽賭。有一整個地下社會。」

國民黨時代借助黑幫來控制社會,替獨裁統治做些骯髒的工作,如擄人或充當打手,黑道小弟也在民主抗爭運動的場合對付民運人士。如今,幫派的影響範圍廣及營造業、伐木業和補教業(或許規模不比韓國,但依然龐大),「所有人在某方面都跟幫派打交道,有業務關係,但大多數人渾然不覺,」麥哲恩說。

在台灣,就算去投票,而且特別是投票時,也不可避免會與組織犯罪有所接觸。根據康培莊所著《台灣:民族國家或省》(Taiwan: Nation-State or Province,暫譯),本地議員之中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人有前科。麥哲恩經營關於台灣議題的部落格,他說某個縣市長曾想將當地打造成國內精品咖啡中心,於是提出咖啡店減稅的政策。結果呢?幫派進駐高檔咖啡業,利用減稅來牟利。一九八〇年代,某個城市的市議會議員全都是來自黑社會的幫派人物。著名前國民黨立法委員曾經是幫派老大(其實,我聽說他到現在仍是台灣所有幫派的精神領袖)。「在台灣,(組織犯罪)就像是另一種生活方式,」麥哲恩說。「嗯,走黑道也可以……」

另一位不願具名的本地人(匿名的理由很明顯)告訴我,「我太太那邊的親戚裡,大家都知道有一個堂兄和一個叔叔經營了三間地下賭場,他們非常有錢。家裡其他人都做體面的職業,醫生、老師……」家裡聚會的時候,合法和非法的兩個社會階層經常碰頭。

我問這位不具名的本地人,有沒有政治人物提出過「整肅黑道」的政見,她笑了。她說沒人敢提。提出的人會被殺。此外,幾乎所有政治派別都跟犯罪集團有掛鉤。例如在二〇一八年五月,三百一十名幫派成員因涉嫌干預地方選舉被捕。台灣政黨中華統一促進黨,甚至是由前幫派大佬張安樂(綽號「白狼」)創立,他曾經在美國因販毒而被判處十年徒刑。

台灣幫派文化中心就是宮廟。台灣廟宇曾經是精英、知識分子和學者聚集地,因為與教育系統息息相關。日本離開時,國民黨從這個階級中清掃了許多人,形成了真空,幫派趁虛而入。如今,台灣宮廟已成為各社群的政治、社會和非法活動的節點。如果你想知道黑道和商家在哪裡,當地有哪些知名人士,就去當地宮廟看看布告欄上列出了什麼協會。宮廟也是大筆金錢和捐贈物的流通地點,就像台灣的共濟會分會。

台灣最有名的幫派是竹聯幫,有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犯罪集團,估計有一萬名成員。竹聯幫以中國三合會犯罪集團為模型,一九五〇年代開始在台北縣活動,成員是與國民黨有淵源的年輕人,為了與本地幫派對抗而組成。直到今天,竹聯幫依然從事勒索、收保護費、非法賭博和賣淫等活動,包括網路詐騙,甚至與北韓有貿易往來。

半合法的犯罪次文化在台灣為一般人所接受,讓我想到日本極道,其實兩者之間也有親善的交流。事實上,從電動馬桶座到一塵不染又高效率的公共交通運輸,台灣有很多地方讓我想到日本。這裡和日本一樣,沒有體重過重的人(就連相撲選手也沒有過重)。兩地也有一些差別:在台灣,情侶在公共場合牽手甚至親吻,這在日本幾乎從來沒看過。台灣人嚼檳榔,因此人行道上裝飾著紅棕色的斑點。台灣也比日本便宜。外食費用大約是日本的一半,搭公共交通工具穿越城市的費用不到一鎊。

台灣飲食文化被大大低估,融合了福建、上海和其他地區中國菜,再加上與日本當地一樣道地的日本料理,甚至融合了一些歐洲風味,可追溯到十七世紀上岸的葡萄牙人和荷蘭人。台灣飲食最吸引人的一點在於,台灣人不像日本人那麼守舊,但我參觀故宮博物院時也發現,台灣人仍然非常認真看待餐桌上的事。

一九五〇年代末,蔣中正從中國飛越一百英里的台灣海峽流亡到台灣,從家鄉帶來了黃金儲備和許多珍寶。那些珍寶原本是王室收藏的一部分,一九三七年日本入侵時,裝成一萬九千個板條箱,被偷偷帶離北京。國民黨以「保管」的名義,把將近三千個板條箱帶到台灣,其內容物如今在台北陽明山腳下的故宮博物院展出。

故宮不提館藏來源,僅說這些作品「傳承自清朝,歷經多次搬遷才移交到台灣」,我到台北的第三天去參觀,讀到這個資訊。這裡展出的宋明兩代花瓶數量驚人,但在故宮中央獨立展間、擺在有警報器的玻璃陳列櫃裡,人們大排長龍等著欣賞的,是所有藏品中最有價值的兩個作品,大概也是全台灣(我相信也可說是全中國)最珍貴的藝術品。

它們不是花瓶,也不是絲綢壁飾、兵馬俑或珠寶。這兩件作品跟我在如此著名的博物館看到的其他作品都不一樣。其中一件是一塊天然石頭,「帶狀碧玉類礦物」,不比一顆棒球大,但安裝在華麗的金色架子上。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明朝,由於其不同顏色層次,看起來就像一塊醬油燉煮的豬肉。它的名字叫「肉形石」,看起來很好吃,你可以輕易想像把它夾在剛蒸好的刈包,撒一些花生粉、香菜和蔥,一口塞進嘴裡。另一件作品也出自清朝時期,也是所有宣傳海報都看得到的鎮館館藏,玉器雕刻而成的一顆美麗白菜,仔細看還會看到一隻蝗蟲緊貼在葉子上。這兩件作品很適合一起擺在餐盤上。

這些珍寶的來歷如前所述,因此所有權引起高度爭議也就不足為奇了。中國對這些珍寶的態度跟英法從圓明園掠奪的文物一樣,多年來也要求台北故宮歸還文物(希望中國博物館的保全沒問題)。

於是,一些台獨人士大著膽子向中國開價:台灣可以把包括紅燒豬肉在內的文物歸還給中國大陸。他們只要求一件事:北京只要承認台灣是獨立國家就好。

作者為國際暢銷作家,作品曾得過多項大獎,並翻譯超過二十種語言。著作包括《下一個全球超級典範──北歐:經濟富足,人民幸福,全球跟著北歐學 》、“Super Sushi Ramen Express” (《超級壽司拉麵列車》,暫譯。愛米粒將於二〇二二年出版)。

他定期為各種報紙和雜誌撰寫文章,其中包括《衛報》、《獨立報》、《泰晤士報》、《康泰納仕旅行者》,《Monocle》和《Time Out》等等。

作品已經被英國BBC廣播電台以及日本NHK電視台改編。目前他與妻子和兩個小孩住在丹麥。


書名:《一山三虎》
作者:麥克‧布斯 (Michael Booth)
出版社:愛米粒
出版時間:2021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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