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危殆生活》

春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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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事人

初冬天未明的凌晨,公園聚集了不少中年男性及兩位女性沉默地坐在柱旁或臺階上,皮膚黝黑是他們的共同點,前一晚或在公園內或在附近露宿,為的是在一大早來此等待工作機會。不久,便見到一位「頭家娘」美雪沿著走廊往西邊走,她是這一帶大家都熟知的女叫工仔,來此見到一些人便趨前詢問,隨即帶走幾個人,自公園旁下到捷運站離開,其中一位是我剛認識不久的阿勇—三十九歲男性,來自東部,中學沒畢業就來北部投靠親戚,在工廠裡做鐵工—他每天都從早做到晚,除了應徵被一些無家者嫌錢少的「年節臨時工作專案」 外,還去接了多場歲末弱勢尾牙,以及工地的水泥工作。像阿勇一樣,公園有群被稱為「做事人」(tsoh-sit-lâng) 的無家者,展現雇主喜歡的勸奮、肯做的工作倫理,是努力打拚頭家夢的底層工人。他們大約介於四十至六十歲間,身材多瘦長且膚色黝黑。做事人幾乎會在固定的時間出現在固定的地點,每天過著早晨就上工、下午回來的作息節奏,「努力賺」,盡可能找到最多的工作機會,常常必須在大太陽底下工作。他們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怎麼會沒工作,想做一定會有……你若願當牛,不怕沒有犁可以拖(beh tsò gû, m̄ kiann bô lê thang thua)。」

他們的社交生活相對單純,鮮少在公園裡跟其他人社交,信奉一種「不牽」(bô-khan)的原則。在底層生活,「牽」字帶有雙重意涵,一指攀附,在與他人互動時攀親帶故、攀附有權有勢者。二指牽成,即透過他人介紹來完成事情。在底層生活,透過用「牽」完成的事,後續也伴隨被「牽連」的風險。前一節提到我與郭姐初見面的對話中,我就請教她怎麼找工作,她說,「我都自己在報紙上找工作,有制度、保障,這裡牽的,(會)被騙,沒有用的啦。」另一位公園做事人阿國,來自南臺灣,曾在新北市的棉被工廠任職數年,因業主遷廠至中國而失業,自此靠打粗工過活,在家鄉的政府重大工程動工之際曾返鄉工作,結束後又返回臺北因為「機會較多」。被我問到他似乎不太喝酒時,阿國回答:「不喝,這喝酒,我看多了,沒有意思。我花錢買酒給你喝,你在那裡耍任性,這樣合理嗎?……這裡的人,認識一下就好,不要認識太多太深,沒有用。」他也說這裡的人會介紹工作給你,但裡頭隱藏騙局,剝削抽成得很厲害。對於這些工作的人來說,人際交往不但意味著可能被騙、被利用的危險,同時也意味著耽溺於酒精享樂而有損工作倫理。

做事人除了因工作需要而跟老闆同事在下工後用餐外,很少與公園的人喝酒;說到飲料,他們寧可自己一人喝咖啡。有時,我向他們提議買飲料消暑,他們總偏好買伯朗咖啡。阿國甚至有一套咖啡哲學,認為咖啡喝了才能恢復精神。一早起床喜歡來一杯咖啡。即使到了下午,在做工以前,也會先喝咖啡,「才有辦法,想清楚應該要怎麼做才做得好、做得快……有些工作很硬斗(ngē-táu,指工作完成的困難度高),要出很大力,但出太多力明天就沒有力,要想看看怎麼做才會輕鬆。」因此,對做事人而言,喝什麼不只是滿足口腹之欲,更是在「喝」一種工作倫理及態度。相較於讓人失去勞動能力、理智判斷的酒精,他們更偏好選擇象徵頭腦清明、工作啟動的咖啡。對於阿國而言,能把吃力困難的工作用有效率、不傷身的方式完成,是他最得意的事。他常在下工後的黃昏時分,與同樣剛回公園的人分享自己的訣竅。雖然只是領小工的錢,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比領更多錢的技術工「師傅」低一截,也會為小工該有的權利據理力爭。有一回,幾個做事人在抱怨苛刻對待工人的「頭家娘」美雪時,阿國發表了一套他做工的原則,以及對管理者不卑不亢的態度,從中也可看出他對於工人身分的驕傲:

他們師傅每天三千,是有道理,人家有那個技術……但沒我們小工你怎麼辦。妳(美雪)苛待工人,一天到晚靠夭工作偷懶,我聽了很生氣……(她)看不到你,一次,二次上廁所,她就要扣二百元。我跟她說妳老闆娘不要有這心理……沒電梯耶,又要拆,又要搬 (建築材料),都要出力,爬樓梯耶,我們才兩個人而已……大家都知道我能做,都來找我做。我就做給她看……對工人不要那麼嚴……人家工人也要抽菸也要休息,早上做得流汗,做不死喔!……吃完飯後,慢慢做。早上都做這麼多,你要怎麼樣?不然你自己去找工,你找得到?多厲害啊你?重點是,我做得出來。美雪不會怕我做不出來,我都用腦袋,她只怕我不做她叫的工。我都會想好,怎麼拆,拆了後東西放哪,怎麼清出去,倒在哪……我們要看得懂!也要會講。你要發錢給我們是天經地義。

他有時也會講,明明自己可以投機取巧地慢慢做,拖延工作日程,藉此多領幾天薪水,設計師與監工也無話可說,但他更想證明自己能有效率地完成任務,幫老闆省錢,換取對自己的信任。

這群做事人也不是不知道平時做的這些工作,條件很不好,除了體力負荷大,剝削抽成的情況也很嚴重,但他們依然努力做,心中仍抱持著臺灣經濟起飛時期「變頭家」的夢想,在聊天時常會講起這樣的成功案例。如胡大哥—快六十五歲仍單身的他雖然一眼近乎失明,為了生活還是跟著一位他口中「人很好」的老闆來往南北兩處的工地工作,在臺北工作時付不起住宿費因而借宿艋舺公園,只期待接下來申請低收入戶的過程能順利,「日子好過點」。他提到艋舺公園附近有個白手起家的「億萬仔頭家」,「跟我一樣做磨地鋪平的,二、三十年前開始做,後來自己不用做……」他羨慕地說:「十萬工程,叫十二個工人才花三萬六,也不用去總卯(báu,在此指先拿出資金墊付費用)材料,反正自己淨賺六萬多。輕輕鬆鬆。」言談中有種有為者亦若是的嚮往,期望自己即使年紀漸長,有一天仍能靠著自己腳踏實地工作而成為頭家。

做事人的生活世界中,有著相對固定的秩序,並認為該秩序應被尊重且維持。對他們而言,生活是一場個體彼此競爭的賽跑,自己在被分配到的跑道上努力前奔,而最完美的終點就是變成老闆。從黑手變頭家的這條單行道上,除了老闆這樣的貴人提攜之外,剩下的就是靠自己兢兢業業才能向上爬。至於社會網絡裡的其他人,則是成功路上的可能阻礙,讓自己耽於逸樂或陷於不法,而不是資源或可利用的工具。這些做事人的價值觀與社會主流是一致的,崇尚勤勞、守法、尊重權威,而不願使用不正派的方式得利(如面對弱者使用暴力以使之屈從)。做事人寧可尊重權威,不喜歡跟權威協商以取得自身更大的利益,一方面覺得討價還價有損身為男人的陽剛氣質(masculinity), 另一方面也覺得權威下的命令就是得遵守而非可挑戰的。

𨑨迌人

相較於做事人,公園有另一群同樣較年輕、健康狀態相仿、但行事風格及謀生方式截然不同的無家者。他們平常看似無所事事、沒正當工作,但往往醒目地出現在群眾聚集的場合。他們是公園住民口中的「𨑨迌人」(tshit-thô-lâng),一群梭巡找機會,與秩序共舞的無家者。阿強是我進公園後第一個認識的𨑨迌人,出身中南部著名角頭家庭的他年約四十五,卻已花了近二十年的歲月在監獄中,剛出獄暫無去處,便來到了過去常混跡流連的艋舺公園一帶露宿。長得瘦瘦高高、皮膚白淨的他,常繞著公園四處與人招呼,看起來人面很廣。當時我坐在柱子旁,跟已準備就寢而躺在地上的阿賴聊天,阿強過來遞了一根菸、開了個黃色笑話就再往前走,一路問候過去,即使離了十公尺外仍聽得到他嘻嘻哈哈的聲音。一旁兼職打掃的阿菇姐評論道:「阿強才來這邊沒多久,呱呱呱,講個不停,搶著做老大呢。」我很驚訝與眾人互動看來很熟的他竟才來沒多久。

像阿強這樣的𨑨迌人,喜歡遊走公園四周、樂於與人攀談「盤撋」(puânn-nuá,指跟人交際應酬,建立關係),看似在𨑨迌玩耍、無所事事,但這其實是他們的謀生之道。跟喜歡固定在一處休息、平日作息固定的做事人不同,𨑨迌人經常在走動串門子,每天睡覺及社交的地方不固定,不容易被人找到。他們從不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不斷地穿梭在各個群體、地方及店家中,藉由擴展人脈及對世界更多面向的認識,找出牟利的另類利基來。像曾在歌仔戲班工作演猴子的阿宏,總是敏捷來回公園各角落,不太像是邁入五十的大叔。我唯一看到他停下來坐在公園柱子旁的時候,就是在整理自己的筆記本,上頭抄滿了他腳勤的成果:密密麻麻幾百個名字與電話號碼;他還會思考等一下要打給誰約見面談事情。他們勤於交際與走動,是因為想尋找利基。

𨑨迌人積極與人接觸之餘,擁有一種特殊能力,能在快速審視對方後,找到此人可被自己利用之處。他們自豪自己「有眼力」且腦筋動得快,可以很快找到方法,把他人潛在價值轉兌為真實的利益甚至是暴利,這可從Kaku與我相遇的過程看出。

Kaku來自中臺灣,自稱為了討債才來到公園,過去做過的職業各式各樣,最愛講述自己當過業餘運動選手及教練的經歷,但最為他津津樂道的是利用職務準確簽賭下注以謀求暴利的事。一個晚秋的午後,他與我初相遇,得知我身分後即興奮告訴我,作為一個研究公園無家者弱勢的大學教授,我的「價值」在哪裡。他說:「我們一起來搞個基金會來募款,一定可以弄一大筆錢,我們一定做得比人安基金會還夯!」他指著周遭哪幾個身障或精障者可找來當基金會的「遊民看板」以博取同情,再加上我大學教授的社會地位當門面。他看我一臉孤疑,還說他可以當「名義上的人頭,有事我來扛,有罪我來背,你不用擔心」。

這群𨑨迌人偶爾也會去打零工、出陣頭、舉牌,做這些公園裡的街友常做的正常工作,但他們做不久或不屑做,覺得「去賺那個一天八百的幹嘛,你去找三個人,弄件背心上面寫龍山寺志工,然後推三張輪椅到街上拿著募款箱,一天,晚上回來就幾千了……是要跟不要的問題」。雖然公園裡有人覺得他們好吃懶做、無所事事,盡幹些不良勾當,但他們自己覺得心安理得,因為「我也是四處跑,認真去學習,去聽,去蒐集,不容易」。

積極接觸並懂得與資源守門人互動也是𨑨迌人的長處。公園裡常有外來的人發放食物,這時眼尖的老人或無家者就會立刻趨前,而晚發覺的人則會跑步接近,發放者常因身旁圍滿了伸手的群眾而面露驚嚇。這時,就會有些人如阿強主動向前協助發放,要求索討者排隊並斥責重複索要的老人。𨑨迌人樂於協助外來者分配物資,一方面為他們在公園建立了領導者或仲裁者的象徵光環,為自己未來向公園人士提出任何要求鋪路,另一方面也累積了一定的人情,他們日常飲食及喝酒只要湊過去都可以跟著吃吃喝喝。

借住到中繼住宅時,𨑨迌人也會精明地發現,在這個環境中最有權力決定資源分配的就是社工,因此也會精心調整與他們的互動。阿銀在中繼機構內是年紀最輕、四十幾歲的男性,曾做過推鎖員,因資金周轉不來才淪為無家可歸。他常一副熱心助人的模樣,每天都會從打工的便利商店帶回剛過期的御飯團,並在社工面前告訴大家可以自行取用。某天下午,另一位住民從工地打電話回來,說自己今天上班時不慎被鋼條砸到肩膀,阿銀正好下班回來,經過時就說他很熟悉勞動相關法規,可以協助該住民去申請相關補助。社工都覺得阿銀是個勤奮上工、又熱心幫助同伴的人。透過這種正向形象的營造,阿銀讓自己在社工眼中的可信度增高,原本按規定只能住三個月的中繼住屋,他住了半年以上,每當社工為他設下應搬出去的期限即將到期,社工與他晤談時,他建立起的可信度及各種無法即時搬出的理由,為他贏得了一次又一次的延期而可以無償地住在中繼住屋。

其實阿銀私下面對其他無家者時,常是勒索取利而非單純幫助,例如前述他幫助該住民去勞工局申請補助,事後就以此向該住民索要「服務費」。阿銀某次在廁所裡占用許久,出來被詢問到底在幹嘛,他指著一本週刊裡的討債達人董念台專訪,笑稱他用所謂AIDS針頭來威脅討債真是絕,警察也告不了他,又能達到讓對方還錢的目的,直稱董真是他的偶像。這與做事人嚮往的成為「頭家」明顯不同。阿銀也跟董一樣,熟悉主流制度裡的運作邏輯及規則,更熟知資源守門人的偏好及期待,能適當展演、符合對方期待以操弄權威,藉此獲取更多資源。回過頭來,面對機構中的其他住民,他們又懂得扮演主流資源的仲介,據此獲利。善於與秩序共舞(dance with the order),操弄他人以謀取自己利益,正是𨑨迌人的一大特色。

這些𨑨迌人通常擁有不錯的體魄並樂於展示自己有能力也敢於使用暴力。事實上,這種遊走在秩序間隙並識別他人利用之價值以牟求利益的能力,還必須搭配潛在運用暴力之能力,才能發揮到極致,不然被運用的他人可能在過程中不按𨑨迌人的預期行事而造成損失(𨑨迌人不願也無法透過合法手段追討這些損失)。除了運用暴力之外,他們常依情境不同展演臣屬式的陽剛氣質(subordinated masculinity),不會一味想表示自己很有辦法、很有本事,透過自貶讚頌對方,彷彿在茶室陪客般從事情緒勞動, 只是,若「勢」過境遷,又會有所轉換。

相對於做事人崇尚勤勞、守法、尊重權威,𨑨迌人給人的感覺是喜歡做表面工夫,在資源守門人面前貌似勤勞、守法、尊重權威,但心裡是蔑視權威及主流秩序的,或將這些視為他們往上爬的工具。若說做事人眼中的世界運作方式,像是每個選手站在起跑點、遵守相同規則,向前奔跑直到終點的跑步比賽,𨑨迌人以為的世界,更像是一場與不同玩家鬥智博奕的遊戲。做事人認為比的是選手自身的努力及體力,𨑨迌人則覺得審時度勢、運用腦袋、利用他人、辨別利基,這些才是邁向成功之路的不二法門。

作者為臺灣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美國西北大學社會學系博士,研究議題涵蓋無家者、華人社會的宗教發展、政教關係、基督宗教,研究專長包括宗教社會學、都市底層研究、質性方法、微觀社會學。曾發表於多篇期刊論文於《臺灣社會學》、《臺灣社會學刊》、Journal for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Religion 、Social Compass。曾翻譯社會學名著包括《人行道》(與劉思潔合譯)、《泰利的街角》、《真實烏托邦》、《自由之夏》等。


書名《季風亞洲:二十一世紀大國賽局與地緣政治的衝突核心》
作者:黃克先
出版社:春山
出版時間:2021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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