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大科學》

左岸文化出版

19 歐本海默事件

對於美國的核子政策、以及急於研發熱核彈,歐本海默總是批評,炮火猛烈,一路上樹敵無數,但敵意最濃的非路易斯.史特勞斯莫屬。至於勞倫斯,他與歐本海默和史特勞斯都有關係,捲入衝突自然難以避免。

隨著歐本海默對氫彈的反對愈來愈堅定,史特勞斯對他的敵意也愈來愈深。自從一九四九年總顧問委員會以多數決猛烈抨擊反對熱核彈之後,史特勞斯一如往常的作風,已經深信歐本海默絕不只是笨蛋、而根本是個叛國賊。然而,只要史特勞斯在原子能委員會裡仍屬少數,面對歐本海默作為原子能委員會首席科學顧問的崇高地位,他就無能為力。雖然他一心想把歐本海默踢出官方的任何高層委員會,但史特勞斯在一九五○年二月從原子能委員會退休,這份決心也不得不暫停;對史特勞斯來說,杜魯門決心開始研發熱核彈,正是自己長期對國安的投入終於有了成果,邁出這一大步。

然而,史特勞斯的停戰十分短暫。一九五三年共和黨上台,史特勞斯又回到了華盛頓,而且有管道直達白宮天聽。艾森豪總統在三月指定史特勞斯為他在原子能領域的個人顧問,並在三個月後任命史特勞斯為原子能委員會主席。在這個新職位,史特勞斯要處理的是歐本海默最後一項能夠直接影響委員會政策的方式:由前任主席戈登.狄恩所授予的顧問職。

隨著歐本海默愈來愈直言不諱,積極運作,要求針對核子政策舉行公開辯論,史特勞斯甚至在自己的任命消息公開之前,就已經開始行動,與歐本海默作對。一九五三年二月十七日,歐本海默的運作來到位於紐約的外交關係委員會;他在此舉辦演講,聽眾是包括意見領袖與金融領袖在內的一群精英份子,而史特勞斯也赫然在列。歐本海默所談的主題,一方面談到政治領導人需要「坦誠」談論核子擴散的危險,另外也談到國際必須進行軍備裁減。歐本海默認為:「我們所做的選擇,會受限及取決於各項重要的事實及必要的條件,而如果連這些事都還未知,我們的運作就不可能理想。」而且,「如果這些事實只有少數人得知,而且是神神祕祕、充滿恐懼,我們就不可能理想運作。」

在歐本海默提到美蘇軍備競賽情況的時候,史特勞斯可說是一肚子悶氣。歐本海默演講時的用詞相當抽象,他本人也十分清楚,但這是因為政府對核武細節要求保密,必須掩飾那些駭人的細節。他警告道,在冷戰期間,「原子鐘走得愈來愈快」,而演講的結尾是以一則生動的形象比喻兩大強權的致命衝突:「在一個瓶子裡有兩隻蠍子,都有能力殺死另一隻,但只有在自己的生命受威脅時才會這麼做。」

歐本海默的這份演講其實經過白宮認可,而且據說艾森豪本人也是印象深刻。但史特勞斯的感受不同。講到歐本海默呼籲應該坦誠,他卻告訴總統「這場運動很危險,而且這些建議會造成災難」,認為歐本海默認為應公開披露的事實「正是對敵軍參謀來說最重要的資訊。」史特勞斯斷言,光是提倡應該公開這些資訊,就肯定代表著對國家不忠。

在接下來的一年裡,史特勞斯精心策劃公眾運動,中傷污蔑歐本海默,準備給出最後一擊,也就是廢掉他的原子能委員會顧問職、並且取消他的安全許可。史特勞斯也與聯邦調查局局長胡佛(J. Edgar Hoover)建立密切關係,逼著胡佛對歐本海默的行動和電話進行更密集的監控。關於歐本海默的檔案,在胡佛努力下變胖變厚,最後送到了艾森豪的辦公桌上,而史特勞斯又剛好能在旁加以解說。史特勞斯的努力得到成功:十二月,艾森豪下令在歐本海默與所有機密或敏感的政府資訊當中架起一道「沒有門窗的牆」,等待進一步調查。這是要取消歐本海默安全許可的第一步。與此同時,史特勞斯本來就有一群關係密切的朋友,彼此都對共黨掌握世界深懷恐懼,這時他就透過這個人際網路,在亨利.魯斯旗下的《時代》、《生活》、《財星》與其他熱門雜誌放出文章,攻擊歐本海默。在這個時點,參議員約瑟夫.麥卡錫(Joseph McCarthy)也正狂熱地指控著共產勢力入侵政府每個角落,與這些文章一拍即合。羅伯特.歐本海默註定成為這波獵巫行動當中最知名的受害者。

在艾森豪命令下,史特勞斯把歐本海默叫到自己位於華盛頓的辦公室,準備讓一切畫下完美句點。他向歐本海默提出一項長篇累牘的指控,說他是共產黨的同路人、對國家忠誠有問題;但其中大部分只是冷飯熱炒,根據就只是那些自曼哈頓計劃啟動以來安全官員談了又談的指控。史特勞斯告知歐本海默,他的安全許可已經遭到取消,並且催促他應該安安靜靜辭去在原子能委員會的職位。但史特勞斯沒想到,歐本海默並沒打算乖乖就範。隔天,歐本海默與自己在華盛頓的律師討論過後,通知史特勞斯自己將在原子能委員會的審查委員會上反駁這些指控。正如歐本海默傳記作者凱.博德(Kai Bird)和馬丁.雪文(Martin Sherwin)所言,這項決定「引發了一場非同尋常的美國宗教裁判。」

對於這場關於歐本海默安全許可的原子能委員會聽證會,史特勞斯就如同先前的中傷污蔑運動一樣精心策畫。他親自挑選了審查委員會的三名成員及首席律師羅傑.羅伯(Roger Robb);羅伯曾任聯邦檢察官,以在法庭上手段殘忍、政治上偏保守主義而素有盛名。史特勞斯向羅伯提供文件和筆記,好讓羅伯用來對付歐本海默的品格證人(character witness,許多都是已經和歐本海默合作十年以上的科學家);史特勞斯也鼓動羅伯努力尋找那些可能願意在證人席上攻擊歐本海默信譽的人。這場尋人作戰,不可避免地捲向柏克萊。

羅伯在這裡找到了一群對歐本海默不滿的人,其中正以勞倫斯為首。羅伯在一九五四年三月初拜會放射實驗室,而很難再有更好的時機了。勞倫斯前一陣子才在一場雞尾酒會上聽到一個消息,令他大感憤怒:歐本海默在一九四七年與加州理工學院物理學家理查.托爾曼(Richard Tolman)的妻子發生外遇。托爾曼和勞倫斯友誼深厚,而他在得知外遇消息後短短幾個月便因心臟病過世。在勞倫斯看來,正是因為過於傷心所致。早從勞倫斯與歐本海默成為柏克萊年輕教員而相遇之後,多年來勞倫斯一直壓抑著對歐本海默的諸多懷疑與不滿,包括歐本海默的左傾路線、傲慢的個人主義、波西米亞風格,當然也包括他反對熱核彈、對於成立第二座實驗室持懷疑態度;而這次的外遇消息,就像坐實了過往的所有懷疑與不滿。在羅伯的副手亞瑟.羅蘭德(C. Arthur Rolander)的詢問之下,一切就以一種非常不勞倫斯風格的方式一湧而出。在一時盛怒之下,勞倫斯對歐本海默做出了一項叫人震驚的判斷,這在未來也成為兩人之間的陰影。他說,歐本海默「永遠不該再與任何政策的制定扯上關係。」而更重要的是,他同意前往華盛頓,親自擔任反方證人,對抗自己的老友。

在柏克萊,勞倫斯並不是唯一不滿歐本海默性格的人。在離開之前,羅伯和羅蘭德手中的證人名單還多了肯尼思.皮策(剛卸任原子能委員會研究主任,回歸柏克萊)、路易斯.阿爾瓦雷茲,以及溫德爾.拉帝默。幾年前,拉帝默曾經對尼蘭的安全調查提出異議,但這次對歐本海默的調查過程更為不公,拉帝默卻是自願加入參與。在這場對於歐本海默生活及意見所進行的審判當中,可說是讓柏克萊暢所欲言,但完全是站在指控方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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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子能委員會的總部年久失修,位於華盛頓國家廣場,是戰時遺留下來的臨時建物。一九五四年四月十二日,原子能委員會人員安全委員會(Personnel Security Board)就在這裡開會,審查歐本海默的安全許可。這份詳情訴狀是由原子能委員會的總幹事肯尼斯.尼科斯所起草及署名,他在戰時擔任格羅夫斯的副手,曾與歐本海默密切合作,但他根據這段經驗,認為歐本海默是個「狡猾的狗娘養的。」這份文件根本看來就像一份刑事起訴書,指控歐本海默與自由主義份子、左翼份子和共黨合作組織有何關係,也認為歐本海默處心積慮扼殺熱核彈計劃。

在接下來的三週半時間內,歐本海默生活和職涯的幾乎所有面向都被原子能委員會的法律團隊大加挑剔,他們幾乎就像是一場訴訟中的檢察官,但就連最基本的證據標準也付之闕如。美國某些頂尖的科學家,對歐本海默提出明示或暗示的批評,例如愛德華.泰勒就說「如果公共事務能交在其他人手裡,我個人會覺得更加安全。」但也有另一方,譴責這些人竟如此羞辱一位曾經為國效力、成就非凡的人,其中言辭最犀利的就是拉比。他大怒說道,正是因為有歐本海默,「我們才能有一枚原子彈……你們還想要什麼?美人魚不成?」

聽證會上更可惡的一件事,是帶著有色的眼鏡,檢視歐本海默在前往羅沙拉摩斯之前結識了霍康.雪佛利爾這件事。雪佛利爾是柏克萊法文系的教授,和太太都是歐本海默社交與知識圈的成員。一九四三年初的某個晚上(日期從未查實),雪佛利爾在歐本海默家與他們夫妻共進晚餐。歐本海默自己在廚房調馬丁尼的時候,雪佛利爾走了過去,提出一項非比尋常的提議。他表示,英國物理學家喬治.艾爾坦頓(George Eltenton)當時在灣區任職於殼牌石油公司,是一位同情左翼的人士,而艾爾坦頓想問問歐本海默,是否願意把自己的研究內容透露給艾爾坦頓在舊金山蘇聯領事館裡的某位熟人。不論是歐本海默、雪佛利爾或艾爾坦頓後來的陳述都指出,歐本海默立刻大怒,回絕了這項提議。後來在聽證會上,歐本海默表示:「我應該說了『但那是叛國』,但我記不清楚。總之我說了些像是『做這種事太嚴重了』……一切就這樣結束了,那次對話非常簡短。」

然而,歐本海默對於事件的後續處理太過笨拙,於是原本看來只是朋友之間聊了幾句的事,卻成了聽來就不妙的「雪佛利爾事件」;在這個事件中,勞倫斯其實既未介入、也不知情。歐本海默也承認,他原本應該立刻向曼哈頓計劃的安全人員報告這件事,但由於雪佛利爾也當場承認這事太不恰當,歐本海默就將整件事拋諸腦後。隨著後來事情揭曉,原來艾爾坦頓是受蘇聯情報人員彼得.伊萬諾夫(Peter Ivanov,以在舊金山的領事館人員為掩護身份)請託,試著接觸與放射實驗室有關的「三位科學家」。艾爾坦頓指出,他當時的目標是歐本海默、勞倫斯,以及另一位名字他想不起來的物理學家,他猜想可能是路易斯.阿爾瓦雷茲。艾爾坦頓和他們任何一位都不夠熟,無法親自與他們接觸;但因為他確實認識雪佛利爾,因此就拜託雪佛利爾接觸歐本海默。

但這次接觸是完全沒有成果的,被歐本海默直截了當回絕,至於勞倫斯或阿爾瓦雷茲,證據顯示他們可能是在多年以後,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曾被提起。讓歐本海默惹上更大麻煩的一點,在於在這些年間,他向國安人員報告自己與雪佛利爾那段對話的時候,版本改了又改,都是為了能幫朋友掩飾、希望他不被國安機構騷擾,只是效果很差。歐本海默這種掩蓋真相的作法,被史特勞斯和羅伯抓住痛腳,用來把他說的每個字都批到一文不值,也成為用來打垮他的主力論述。

時間無情地到來,聽證會來到了勞倫斯將被要求作證的時刻。勞倫斯擔心預想中的結果,再次掙扎著到底該不該答應上台作證。最後,他改變了主意。但考慮到如果退出、史特勞斯可能會勃然大怒,他決定把這件肯定會造成不悅的事拖到最後一刻再說。於是,都已經到了四月二十三日週五,他還在電話上向尼科斯保證,自己將在下週二前抵達華盛頓,而表定他要作證的時間就是再接下來的一兩天。

勞倫斯在橡樹嶺度過了那個週末,參加原子能委員會各實驗室主任的主任會議。就算他曾經不確定,如果自己作證批評歐本海默、物理學界會有何觀感,但這時已確實感受到同儕對他只能「勉強算是客氣」的態度;這裡的同儕包括了亨利.史邁斯,他是原子能委員會的委員之一,也將在最後決定歐本海默的命運;還包括拉比,剛在幾天前提出他對歐本海默的堅定支持。勞倫斯不可能沒發現到,物理學界大部分人都站在歐本海默那邊。而放射實驗室則是獨自站在另一邊。

勞倫斯從橡樹嶺打電話回柏克萊,向阿爾瓦雷茲吐露自己的疑慮。在這通長途電話裡,勞倫斯擔心不論是自己的證詞、另一位來自柏克萊的證人阿爾瓦雷茲、又或是目前在利弗摩爾的愛德華.泰勒的心態,都顯然在反對歐本海默,「看起來就像是某種陰謀。」而對放射實驗室來說,如果捲入歐本海默的過去與行為之類的種種爭議,絕對討不了好。過去,放射實驗室處理效忠誓詞爭議那次,已經元氣大傷,而這次的戰役更具爆炸性,會逼著放射實驗室在這個當時最棘手的政治議題上選邊站。

阿爾瓦雷茲希望勞倫斯堅強一點。他後來回憶道:「我有點覺得,勞倫斯是面對了不該承受的壓力,最後屈服了。」那次激動的對話即將結束時,勞倫斯懇求阿爾瓦雷茲跟著自己,為了放射實驗室好,拒絕作證。阿爾瓦雷茲幾乎整個職涯都是在勞倫斯手下做事,那次也是沒提出任何疑問就聽了勞倫斯的命令。但阿爾瓦雷茲後來回憶,「我那時並沒打算改變」,只是勉強答應上司的要求。

週一早上,勞倫斯從橡樹嶺打電話給史特勞斯。在那個時候,身體讓他有了個痛苦但可信的退縮藉口:潰瘍性結腸炎嚴重發作。這雖然已經是他的陳年箇疾,但這時可能是因為情緒緊張所引起。然而,史特勞斯大發雷霆,非但不同意勞倫斯請病假,更把他怒斥了一番,指控他就是個懦夫。勞倫斯掛斷了電話。他顯然為此受了驚嚇,還把在橡樹嶺的同事都找來、讓他們看看自己如廁後的馬桶一片鮮血,好證明自己並非裝病。隔天,他就飛回家了。

阿爾瓦雷茲聽到勞倫斯的聲音透露著難過苦惱,令他十分不安(他回憶道:「我從來沒看過勞倫斯如此畏怯。」),於是當天就打電話給尼科斯,表示自己要退出。但幾個小時後,史特勞斯打了電話給他,決心要避免勞倫斯的「病」再傳染下去。雖然阿爾瓦雷茲對勞倫斯一片忠心,但原子能委員會主席的斥責顯然更難抵抗。史特勞斯向他咆哮:「如果你不來華盛頓作證,這輩子都別想再在鏡子裡看到自己。」在勞倫斯和史特勞斯只能擇一的狀況下,阿爾瓦雷茲最後還是選了史特勞斯,訂了一班飛往華盛頓的紅眼航班。

阿爾瓦雷茲後來寫道,對於自己給出「可能會傷害朋友」的這份證詞,他十分不安,也在證人席上作證表示自己「對歐本海默十分欽佩與尊重」,也確信雖然歐本海默對熱核彈的判斷「有誤」,這件事卻「與他對國家的忠誠無關;我對他的忠誠絕無懷疑。」然而根據記錄顯示,阿爾瓦雷茲只是故做姿態,其實是在翻舊帳。他對於歐本海默反對熱核彈十分不屑,證言裡把歐本海默描繪得就像能催眠人的英國小說人物斯文加利(Svengali),認為他冷酷地催眠了世界上最聰明的一些科學家,加入他的反對陣營。阿爾瓦雷茲作證說道:「我每次發現反對熱核彈的人,都會看到歐本海默博士對這個人的心靈有所影響。」然而,從他舉的例子裡,就顯然可見這只是他自己的誤解。

舉例來說,他的證詞裡提到自己很驚訝費米竟然反對熱核彈,因為他知道費米就是「簽署〔一九四九年十月三十日總顧問委員會〕報告附錄的兩人之一,而該附錄的觀點與以歐本海默博士為首的主要意見書有所不同。」這樣看來,他似乎認定費米是支持熱核彈的。然而這種想像錯得離譜,因為在費米(與拉比)合著的這份附錄裡,表達的意見與主要意見書相同,都是堅定反對熱核彈。

阿爾瓦雷茲還提到,拉比「與歐本海默博士交談之後徹底改變了想法」,令他十分困惑。阿爾瓦雷茲在證詞中表示,拉比一開始對熱核彈「有著巨大的興趣。」但這完全與事實不符,而且拉比早已在聽證會上加以詳細解釋。真實情況正相反,是從阿爾瓦雷茲與勞倫斯第一次找上他、希望他加入氫彈計劃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想把樂觀到近乎狂熱的兩人給敲醒、叫他們實際一點。拉比對熱核彈的「興趣」完全只是出於阿爾瓦雷茲的想像。

但阿爾瓦雷茲確實透露了一項出人意料的消息。他發誓表示,在一九四九年十月的某一天,他和勞倫斯與凡尼瓦.布許一起從史丹佛大學開車回柏克萊;布許在路上說到,杜魯門總統要布許擔任委員會主席來根據證據,評估俄國的Joe-1 究竟是否為原子彈。布許還說,自己根本不是物理學家,找他當主席實在很奇怪,畢竟最佳人選就是歐本海默,而且他已經是委員之一了。阿爾瓦雷茲轉述布許的解釋:「我認為總統之所以選我,是因為他不相信歐本海默博士。」阿爾瓦雷茲聲稱:「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不能信任歐本海默博士。」

然而,布許在短短六天前才剛作證,而且證詞裡完全沒提到這段對話。(相反地,他明確譴責審查委員會只因為歐本海默「表達了強烈的意見」就攻擊他,而且補充表示「如果一個人因為這樣就遭到如此嚴厲抨擊,這個國家的情勢就很危急了。」)歐本海默的律師洛伊德.加里森(Lloyd K. Garrison)反駁阿爾瓦雷茲的說辭,再次請回布許作證,而布許堅決否認說過這樣的話。他作證表示:「我相當確定,自己並未告訴他總統懷疑歐本海默博士,因為這完全不是事實。」

面對雙方各執一詞,據稱唯一也在場的勞倫斯就成了打破僵局的關鍵。他透過書面證詞作證,證詞是在五月四日於柏克萊經過公證,剛好也是布許再次作證的當日。勞倫斯的證詞叫人意想不到,一方面好像讓另外兩位證人的證詞都不那麼可信,另一方面也是用自己的聲譽來誹謗著歐本海默。他表示:「我記得那是和路易斯.阿爾瓦雷茲與凡尼瓦.布許博士一起開車從帕羅奧圖前往舊金山,路上討論歐本海默在核武計劃中的活動。在談話過程中,〔布許〕提到了霍伊特.范登堡(Hoyt Vandenberg)將軍曾堅持由布許博士擔任委員會主席,評估俄國首次原子彈爆炸的證據,因為范登堡將軍不信任歐本海默博士。」

光是把所謂不信任歐本海默的人從杜魯門改成范登堡,其實並沒有什麼實質意義,因為實際上組織委員會、任命布許和歐本海默的,其實正是空軍司令范登堡,而非杜魯門。勞倫斯的這番說法,只是讓事情更加撲朔迷離,因為布許也被問到,會不會是范登堡懷疑歐本海默不可信賴,而且布許也以同樣的激烈態度加以否認。正如布許所言,如果范登堡真的對歐本海默有疑慮,又為什麼要找他擔任委員?對於這場神祕的對話,到最後也從未出現任何水落石出的版本。

雖然並未親自作證,但勞倫斯的聲音仍然傳進了聽證會。在聽證記錄結束之前,羅伯把勞倫斯在兩個月前在柏克萊接受羅蘭德採訪的逐字稿加進了記錄。這樣一來,勞倫斯的言論就不用受到洛伊德.加里森的交叉詰問,而勞倫斯在受訪時的用字尖刻到令人難堪。他形容歐本海默傲慢、天真,而且對於顯然符合美國最佳利益的熱核彈計劃抱持著敵意,叫人起疑。他的結論認為,羅伯特.歐本海默這位無論在生活或職涯方面與他共度二十五年成敗的人,「永遠不該再與政策擬訂這件事扯上關係」;這句話就這麼在記錄中迴盪,標誌著毀滅性的結局。

作者為記者,專長為財經、商業、公共政策領域,曾榮獲普立茲新聞獎、羅布傑出商業財經新聞獎(Gerald Loeb Award)。出版過的書籍,與胡佛水壩、新政、美國鐵路建設等主題相關,例如:《Colossus : Hoover Dam and the making of the American century》、《The New Deal: A Modern History》、《Iron Empires: Robber Barons, Railroads,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America》。


書名:大科學
作者:麥可.西爾吉克(Michael Hiltzik)
出版社:左岸
出版時間:2021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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