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學術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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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高等教育體制的鉅變

大學的問題是深層且根本的:多數學院的行銷是半詐欺的,評分沒有意義,學生經常作弊,並未學到更多;通識教育的失敗是由於預設了虛構的學習理論,教授與行政人員浪費了學生的時間與金錢來斂財,每個人都涉入自我感覺良好的道德賣弄,以此掩飾他們自私自利的裙帶關係。──Brennan and Magness, 2019:3

教師在大學中應享有學術自由的權利。在過去,大學提供學術人不受外界干擾、追求知識的穩定環境─包含優渥的薪資、穩定的工作契約、制度化教學、研究工作,更重要的是,提供學術人互動與交流的環境,保障其間的言論自由。不過,隨著高等教育評鑑制度的引入,大學的環境產生鉅變。2004 年教育部展開校務、系務以及教師三種不同的評鑑制度,以因應大學過剩的危機。高教評鑑的目的是建立臺灣高教品質保證、系所退場以及教師績效考核的機制。財團法人高等教育評鑑中心基金會(以下簡稱高評中心)由教育部統合各大學共同捐助成立,受教育部委託,從2006年展開五年一週期的大學系所評鑑,在2010年完成79所學校、總計1,908個系所的評鑑工作(戴伯芬與林宗弘2015:105)。另外,技職學校的評鑑則交由社團法人臺灣評鑑協會負責,一直到106學年度起停辦大專校院專業類系所/學程評鑑為止,總計有4,260系所接受評鑑。

系所評鑑的展演

系所評鑑準備工作包含評鑑報告書寫、評鑑訪視演練以及評鑑訪視三部分。雖然評鑑機構鼓勵各系所發展特色,評鑑報告內容仍依循制式的標準,學校提供動輒數百頁(含佐證資料)的報告來滿足評鑑的要求。資源較多的學校為了應付瑣碎的評鑑行政,索性外包公關公司來執行。現開設公關公司的W20 回憶當時接到某系所評鑑外包案的經驗,她形容當時的教授像「一群牛」,拖都拖不動,不可能要求他們配合系所評鑑作業,是學校不得不外包公關公司的原因之一。她的策略是想盡辦法提供評鑑委員賓至如歸的服務,她說:

比方說我今天是教育部的評審委員,我要抵達T城市的時候,到T火車站,外面就有人來接你,送你去五星級飯店,帶你晚上去吃飯這樣⋯⋯就是會把整個過程照顧得很好,讓你覺得這個學校真的很不錯⋯⋯委員進學校的時候,竟然紅地毯鋪到大樓去,真的走火入魔了⋯⋯在健康學院,所以委員去的時候,就請學生做養生餐,為了展示學生的教學成果,學生會去幫評審委員抓龍(按摩),哈哈哈⋯⋯又有按摩,又有護膚美容養生,再做一下消除疲勞之類的,幾乎變成一場商業的體驗秀,所以評審委員當然覺得很爽。

這個評鑑外包的案件意外引發當時學界的好評,被視為應付評鑑制度的典範,吸引許多周邊學校跑來觀摩,製造出因應評鑑制度的學術服務業。在績效主義引導下,評鑑制度非預期地引發大學的各種亂象。大學是封閉的自治官僚組織,日本社會學家吉見俊哉(2016:141)曾形容其為「封建莊園」,難以回應外在社會環境的變化。解嚴之後大專校院過度擴張,再加上少子女化的生源緊縮危機,原本教育部希望透過高等教育評鑑制度做為退場機制,回應教學品質的要求,反而成為獨尊SSCI的研究機構(反思會議工作小組2005;周祝瑛、胡祝惠 2011),在大學行政體系引入商業公關手法之後,甚至淪為迎合評鑑官僚喜好的展演,引發各種批判聲浪(戴伯芬、林宗弘 2015)。

資淺的新進教師經常成為系所評鑑工作的主力,剛回國任教的W30 回憶當時一進入學校,不明就裡即開始應付系所評鑑的狀況:

評鑑,我覺得那很神經病,就是神經,那些都是假的,都是我們幫忙簽名,因為學生都沒來嘛!我們就是要簽一堆,做些假資料,然後給委員看,然後為了搞評鑑,好像那一個禮拜都很恐怖喔!都加班到一、兩點,兩、三點,有人就睡在那邊的,就是不能走。

W15回國找到教職後,突然碰到第一週期評鑑,對臺灣教育界感到高度失望,她說:

真的每天在問自己說我在幹麼?你已經看到學校變得很奇怪,沒有人在談教育……系所評鑑就是教育部官員會來,會有舞龍舞獅招待的那種,哈哈!……會有公關天使,穿得很像國際典禮十二金釵。

留學回國的助理教授W03 也提到第一次評鑑讓她感到失去專業的尊嚴,她說:

醫學院不是都一大堆的評鑑,就是有評鑑委員去那個,我還記得那時候我們還要在門口等,還一群人幫他撐傘,跟著評鑑委員。我就一個疑問是我到底是誰,我到底在幹麼?就是你學校的小咖,有些時候,至少自己有些專業。

幾位留學歸國的年輕學者除了要應付評鑑行政之外,也對於臺灣高等教育評鑑制度的目的與操作方式充滿疑惑。新進年輕學者在評鑑制度下是最主要的受害者,尚未瞭解系所運作方式即被迫準備評鑑行政。而個案W03、W15則反映了女性學者對於陽剛的評鑑官僚體制感到疑惑,這套制度不但違反性別平等教育的專業理念,甚至損及知識分子的尊嚴。

另外,實作學門的教師也為應付評鑑的紙上作業要求感到不滿,教學已二十餘年的理工科講師M07直白地說:

那是詐騙集團,真的……對教育一點幫助都沒有,無聊透頂,他來了要我們弄一堆資料,每次考試前三分之一、後面三分之一要交兩張考卷,然後還要佐證資料。我說我沒考試,都是動手做實驗,當場做完了就打分數。委員跟我講,那你可以照相啊!佐證資料!天啊!每次做實驗我還要照相,煩死了,無聊透頂。

工程系所評鑑由中華工程教育學會(IEET)執行。在專科學校教學已二十二年的理工科講師M07 完全不理會評鑑,但由於他不斷發表教學創新,所以學校尊重他的專業能力,也未勉強他一定要改變教學方式。他認為技職體系教育以實作取向,目的在培養動手做的學生,但是在一套標準化考試的評量制度下被要求拍照佐證,檢視教學內容是否達到專業要求,已嚴重干預教師專業自主。學校雖然知道評鑑是一套造假,但是在教育部以評鑑做為退場的壓力下,也不得不接受,即使是具辦學理念的學校也只能配合演出。理工背景的助理教授M21認為:

學校有經營上的想法,一定要配合教育部怎樣……事實上,不一定是這個樣子,學校經營得好不好,業界的認同跟教育部其實沒有關係,教育部說你的評鑑100分,你不一定招得到學生。

他認為學校因應評鑑制度的錯誤在於學校自身定位不清楚,未能讓家長與學生瞭解學生學習的目的,他說:

其實他不需要叫每個老師都在那邊做研究,發表paper 這件事情對學校,我認為是沒有幫助的,但是你可以讓學校的定位清楚,讓家長知道是你的小孩送到這個學校來,他可能在品德教育上面、安全上,學校會幫你把小朋友顧好,你的小朋友不會學壞,小朋友有很好的環境,他不一定是最會念書的人,但是我們可以塑造成一個能夠思考,能夠知道他未來要幹什麼,能夠發揮他自己潛力那樣的學生。

面對第一週期評鑑時,在做為系所退場機制考核壓力下,各系所無不卯足全力因應。系所評鑑創造出評鑑委員對系所單向的權力關係,強化了學術官僚體系的威權管理模式,甚至出現回應評鑑的商業文化。應付評鑑的造假行為也成了教師道德危機的根源,除了年輕教師可能承受評鑑行政的壓力之外,人文教師還面對專業倫理的衝突,技職類教師則看到評鑑紙上作業弱化教師專業自主性,無法達到授業目的。

另一方面,在臺灣狹隘的學術環境下,評鑑制度往往受到人情壓力而無法呈現真正的事實。如W04提到在系所評鑑訪談時,評鑑委員與她的私下對話:

來校訪評的委員正好熟識,私下說我們系真的很爛。我問:「為什麼你認為我們系這麼爛還要放我們過關?如果沒過還有改善的可能。」評鑑委員回答:「因為⋯⋯他們手上握有一些權力!」

評鑑制度無法反映系所概況,即使評鑑委員看出系所真正的問題,考量到人情壓力與學術專業內的權力關係,也不見得願意如實反映,如W04所言:「這個虛假的評鑑制度根本無力對抗有權者的勢力。」

在學界巨大的反彈壓力下,教育部被迫改採取認證制,改變以系所評鑑做為大學退場機制,也不再公布系所評鑑的結果。由於系所評鑑不再做為退場指標,也不再對學校構成壓力,至此,評鑑制度流於形式化,失去監督系所改善教學品質的作用。第二週期的評鑑改採取系所自評,34 所教學卓越的學校可以採取自評的方式,其他需要持續評鑑的系所,也以輔導改善系所為目標。2017 年教育部進一步宣布停辦大學系所評鑑,改由各校視需求決定是否辦理。依據教育部在 2017 年 3 月 24 日「系所評鑑停辦相關配套措施會議」決議,除尚未完成第二週期評鑑的系所(含非自評學校106年9校25系、107年6校10系與5所自評學校,北醫、慈濟、國防、輔大醫學系)之外,自106年起「不再強制要求各校需辦理系所評鑑,將由各校考量學生受教權益、學校特色發展及學生畢業後再進修或工作之權益,自行評估是否辦理」(戴伯芬、王驥懋 2017:44-45)。對於系所評鑑停辦之後的大學教學品質控管,教育部提出三個方案,包含:系所選擇不辦評鑑但需提出教學品保機制,或依各校的招生需求而提供學歷與國際接軌等報告代替、有需求辦理系所評鑑者自行洽國際或國內評鑑機關自費辦理、由系所自辦評鑑再交由高評中心認定。第三週期的評鑑轉而讓系所自行決定是否要進行評鑑,可以看到整個系所評鑑制度的失敗。對於辦學不佳的學校,教育部也不再以評鑑制度做為教學品質監督與改善的機制,至此,系所評鑑完全失去功能與意義,但為了因應評鑑,學校已形成以績效主義引導辦學,以及各式學術造假的歪風。

教師求生的野蠻遊戲

自2005年《大學法》修正後,宣告大專教師長聘制度瓦解。該法第19條除授權大學於學校章則中增列教師權利義務,並得基於學術研究發展需要,另定教師停聘或不續聘之規定,經校務會議審議通過後實施,並納入聘約。修法的目的是期望透過法規與大學自治之精神,藉由客觀、公平的教師評鑑制度,以淘汰無力勝任教學、研究表現不佳之大學教師。

評鑑制度做為一種新的大學治理方式,蘇碩斌(2012)形容是一種「制度化的評鑑與制度的評鑑化」,教育部與高評中心以評鑑控制大學,要求各校訂定明確教師評鑑制度來控管教師的教學、研究、服務、輔導績效,形成大學內部自我的控管機制。制度化評鑑的客觀計分指標再被大學複製成為內部教師評鑑的準則,並將教學研究的內涵化約為全面性、定期性、數量性的評比獎懲,迫使教研人員放棄傳統師生倫理的教育理念,轉而追求具有制度正當性的出版績效。雖然教師評鑑有助於激勵大專教師改善研究與教學,M31認為教師評鑑制度製造出教師雙重的困境,他說:

你在教學的時候你的主管會打你的分數,會根據你的服務啊、教學啊、研究啊、輔導啊那些會打分數吧!你要準備好多東西出來。第二個你底下的學生也會給你打分數,所以老師就被夾在中間了,學生調皮一點把你打很差。所以你被夾在中間啊 !那你往上的話你不會去打你的主管分數,那這是一個不公平,而且學校的主管跟上面的校長等等我們也沒有選舉權。

隨著大學退場所造成的學術勞資爭議,顯示臺灣教育的終身僱用制正受到巨大的衝擊與改變(吳明孝2012)。大學內部的評鑑造成大專教師的雙重困境,壓縮了教師的專業自主權。一方面深化由上而下的學術官僚治理,逼教師去累積各種績效點數,來達到高等教育競爭排名的要求;另一方面,製造由下而上從學生而來的教學滿意度調查,以滿足學生消費者的需求。

同時,隨著教師聘僱用的非典型化,對於新進教師的要求日趨嚴苛。年輕教師一開始須從專案起聘,增加專案轉專任的規定,順利轉專任之後又要應付限期升等的壓力,無法在期限內轉專任或通過期限升等的教師都要被迫離職。研究升等壓力直接影響到年輕教師的教學,重研究而輕教學的風氣在競爭排名導向的大學尤其嚴重,曾在頂大任教的W04說:

那個惡劣的狀況是無法教書的。就是那個環境是不允許一個老師好好教書,以我在C大的經驗,就是你好好教書還會被其他老師說,所有老師都會勸你不要這樣教書,就像我在這邊一樣,所有的老師都說:「我們課沒有關係,你就放一下video。」

對於評鑑制度的批判或許只是大學競爭故事的一面,故事未被展示的另一面則是被辦學不良的管理階級借用,成為壓迫教師的手段。M17去某私立科大應徵工作時,發現系上根本沒有行政祕書,問之後要與誰連絡時,得到的答案竟是「你來了就是你啦!」新進教師一進來就得兼系上行政祕書工作,教師不僅是教師,也淪為學校撙節支出下的兼任行政人員。M06也是一到學校就接了一學期的研發組長,他說:

研發處沒有行政人員,就是一個老師配一個工讀生,就這樣子。我不知道業務這麼多,我在那邊九月到隔年二月,基本上每兩個禮拜就要做完一個案子。學校案子很多做不完啦!!因為他該聘很多行政人員都沒聘,都工讀生,然後學校老師兼。

隨著大學人事緊縮的壓力,教師評鑑更成為逼退教師的手段。以T 技術學院為例,教師評鑑項目合計高達121 項,其中教學指標54 項、服務輔導指標46 項、研究指標21 項(戴伯芬2013a: 13)。每學期人事室依教師年資、職級評比,做為逼退教師的依據。W01提到當時校內的肅殺之氣:

當初學校好像是規劃說每一個系其實只要六個老師,那時候大家都在逼每一個系都要排出那一個被幹掉的人的優先順序……學校人事室會依系上表現一一打電話給老師,詢問老師:「現在學校已經有了優離、優退的方案,為什麼你還不離、不退?」

W01的系上有7位教師,1位副教授、4個助理教授、2個講師,最早被逼退的是兩位講師,身為助理教授的她則是在併系兩年之後「被離職」。在她提出辭呈之後,她說:「同儕看到她的表情都變和善」,系上其他同事都可以暫時保住工作。在制度性的逼退壓力下,教師陷入招生、排課、教學等各式人事鬥爭,甚至連學生也被捲入。M27提到他被一名作弊學生誣告的經驗:

我帶他們去畢業旅行,結果後來學校說又被人家(學生)檢舉,就說學期中老師不可以離開學校,我都還上簽了,系主任也都同意,結果因為這樣我要寫悔過書……他的指令永遠是由上而下,然後永遠都會有很多跑去告狀,告這個告那個,大家告來告去,對啊!聽到永遠都是那些負面的消息,不會聽到說這個系多有發展,或這個學校又要打算怎麼發展,都沒有,很不好的一個負面循環。

私立學校逼退教師並不僅僅是回應系所整併或生源減少的成本考量,還用以對付不好使喚或不聽話的教師,改招募更年輕、聽話,有產能的專案教師。這種「免洗筷教師」的聘用方式,令M06感到十分寒心,他說:

以前我在D技術學院,我同事一直慫恿我快離開,(真的離開了)我才知道,一離開後面就有人會來,進來補我的位置,感覺很差,你離開他們就能補新的人進來。然後一天到晚鬥啊!排課不排給你啊!排晚上的課給你啊!

大學系所評鑑介入大學的學術自主,而教師評鑑更惡化了學術環境的人際關係,從單純傳道授業解惑的校園,轉變為同儕保住教職的生存競爭場域。許多私校教師長期處於不斷的校園人事鬥爭,在紛擾的師生關係中感到身心俱疲,最後還是不得不掛冠離去。隨即又有市場上找不到工作的年輕博士補進職缺,私校不斷面臨教師人事流動的困境,而新進教師也陷入職涯流動的惡性循環。

作者為非典型的社會工作者,畢業於臺灣大學建築城鄉研究所,念過三個學院、四個不同的系所,任教於輔仁大學社會系。
教書是謀生工具,研究是生活樂趣,主業是社會批判與運動。過去曾參與過蘭嶼海砂屋、反核運動、大理街社區運動、竹南蛇窯保存、人文社會科學反對研究倫理審查、高等教育工會運動。學生時代的研究興趣是原住民,教書後轉向東亞都市研究,2000年升等後投入無家者研究,2012年開始投身工會運動,轉到高等教育研究。雖然臺灣高教崩壞,學術之路顛簸崎嶇,大學教師仍為這輩子最美好的選擇,至少,思想可以自由飛翔。


書名:《學術這條路》
作者:戴伯芬
出版社:大家
出版時間:2021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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