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帝國解體與自由的堡壘》

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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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駁左派的「比爛主義」

雖然國際社會以「歐美亞太抗俄共同體」為主體的國際輿論幾乎一面倒地支持烏克蘭,但即便在「歐美亞太抗俄共同體」內部也有不少另一方的意見。這些意見中有來自右派的現實主義角度的論述,諸如「北約擴張才是俄羅斯入侵的根本原因」,筆者在此前已分析過這種觀點了。但也有不少另一方意見站在「左派」立場,批判「為什麼譴責俄國侵略烏克蘭,而不去譴責美國侵略」?至於在「歐美亞太抗俄共同體」之外的其他國家有類似意見的就更多了:「西方這麼關心烏克蘭,為什麼不同樣地關心其他被侵略地區的人民?」

在繁體中文界,以香港知名左派記者張翠容的話最有代表性。她在其個人臉書上發文,指責某學者在其評論文章中對俄國入侵感到的震驚和憤怒為「遲來的震驚」、「遲來的憤怒」,指出「其實,在21世紀類似普丁罔顧國際法入侵別個主權國家,他不是第一人」,接著她舉例美國「侵略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亞、敘利亞」及以色列空襲迦薩地帶等「對另一民族進行一場又一場的大屠殺」,認為「當中的不言而喻:國際政治就是叢林政治,自古至今都是如此」。當然,她表述的意思不是像右派那樣「認為叢林政治是合理的」,而是「以前為什麼不憤怒」。

在英文界,以印度左派記者普拉沙德(Vijay Prashad)在《亞洲時報》(Asia Times)上發表的〈「不文明」人民眼裡的烏俄危機〉(`Uncivilized’ people’s view on Ukraine-Russia crisis)最有代表性,他指責西方政治家和媒體對「地球上其他地區發生的戰爭不感興趣」,比如就沒有人關注剛果戰爭。

這種意見不但在媒體中散見,還是一些國家的公開立場。比如在聯合國大會緊急特別大會上,南非代表就這樣為自己的棄權票辯護:自己不是不反對俄羅斯入侵,但認為「西方國家」在以前其他國家被侵略時,並沒有以這種強度去譴責侵略者。如果南非這次投了贊成票,就等於承認了「國與國之間的不平等」。

這些說法,通通可以歸結為「你也怎樣」主義(Whataboutism),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但和右派的說辭一樣,它們都經不起推敲。

為什麼西方國家不以同等關注對待其他地方?

確實需要承認,這次西方國家(其實是「歐美亞太抗俄共同體」,包括了日韓新等亞洲國家,這裡就先用「西方國家」指代了)對烏克蘭戰爭的關注,比對其他戰爭的關注更大。無論政府採取的強硬措施,企業採取的撤出政策,社會行業的脫鉤化,還是媒體的重視和同情,都是冷戰之後絕無僅有的。

然而,只要不是極端左膠,就會承認每個人每個國家,對人對事都有親疏之分,不可能完全一視同仁。比如,如果有人的家人親友不幸去世,他一定會感到很悲痛,但一個與他完全無關的人去世了,他大概連半點感覺都沒有。反過來說,世界上每天都有無數人去世,如果每個去世事件都要悲痛一下,那麼還能幹其他事嗎?那種要求不但脫離現實,在道德上無限上綱上線,就連「極端左膠」自己也做不到。

其實豈止人與人之間如此,人類對其他物種也是這種態度:對與自己親近的物種如貓、狗非常疼愛,但對打死一隻蟑螂、一隻蒼蠅,甚至完全無害的蚱蜢、蚯蚓都沒有太大心理障礙。

同理,每個國家的政府、企業、行業組織、媒體也會把最大關注放在「自己人」或「自己鄰居」上。這不但是人類本性,也可以合理化為受眾的力量:政府要關注最多自己選民關心的問題、企業要注重在最大市場的利益而不得不顧及這些市場的消費者的感受、行業組織(如國際足聯)要重視會員國(各國足協)的意見,媒體要優先報導最多自己讀者關心的事。

毫無疑問,與「其他國家」相比,對歐美主流社會而言,烏克蘭更是「自己人」:烏克蘭人的主體是白人,烏克蘭人主流信仰天主教和東正教,烏克蘭的文化和歐美一脈相承,烏克蘭更就在歐洲與歐盟國家接壤。

一些歐美評論家說的話可能不太好聽,不太委婉,但背後意思沒有錯。這不是「歧視」,而是「更關切」。

對此忿忿不平的人也不妨同樣把Whataboutism用在自己身上一下,你們國家(或地區)在報導「剛果戰爭」上,又做的怎麼樣?比如批判西方媒體沒有報導剛果戰爭的那位印度人,難道印度有很多關於剛果戰爭的報導?筆者經常看印度的新聞,印度新聞界報導的比西方那些全球性媒體要狹窄得多了。事實上,有多少發生在「其他國家」的戰爭,不是主要由「西方媒體」首先報導出來的呢?正在發生在非洲的衣索比亞戰爭、索馬利亞戰爭、馬利戰爭等,絕大部分國家報導的媒體,難道不是都從BBC、美聯社、法新社等大西方新聞機構拿通稿?印度媒體怎麼就不跑去報導衣索比亞戰爭?

為什麼只譴責俄羅斯,不譴責美國?

這種Whataboutism的出發點是,為什麼同樣的事「美國做得,俄羅斯做不得」?這裡首先要指出,在美國參與的戰爭中,不是沒有國家譴責美國。最明顯的是伊拉克戰爭,就算是美國和西方媒體,也有很多譴責美國的聲音。當然,這些譴責聲量都無法與俄羅斯這次相提並論。而且確實更沒有(或極少)國家因此制裁美國,這當然也是美國在全球的霸權獨大的結果。

然而,在承認這些「現實」之後,只要真實地看待歷史,而不是陷入某種宣傳,就會同樣承認,「譴責俄羅斯,不譴責美國」的根本原因,還是美國的行為與俄羅斯這次有本質的不同。

在英文中(至少在美國英文中),「invasion」(「侵略」)並不是一個非常負面的詞彙,比如絕大部分美國媒體都用「theinvasion of Iraq」這類的字眼。但放在中文,「侵略」就帶有強烈的是非感。反美成習慣的中文媒體就常常用「侵略」形容美國每一次參與的軍事行動。但事實是,在冷戰後,美國確實參與了多次海外軍事行動,然而,參加戰爭(或捲入戰爭)不等於發動侵略,但絕大部分所謂「侵略」都是「正當的」、「合法的」。

先要說明何為合法,在二戰後建立起來的以聯合國為基礎的國際秩序體系中,並沒有一概否認軍事行動的合法性,即不認為凡是採取對外軍事行動就是「非法侵略」。這主要看兩個因素:第一,有沒有經過聯合國安理會授權;第二,是否「行使防衛權或集體防衛權」,兩者之一皆可。我們不妨以此為標準,審視一下美國在冷戰後參加的歷次戰爭。

冷戰後美國參加的第一場戰爭是1990年波斯灣戰爭。起因是伊拉克侵略科威特,把科威特吞併了。聯合國安理會通過眾多決議,尤以660號決議(譴責伊拉克入侵)和678號決議(授權「以一切必要的手段執行第660號決議」)最重要,它們賦予「侵略」伊拉克的「合法性」。正是在這種背景下,美國才組成34國聯盟「侵略」伊拉克。

美國參加的另一場戰爭是「索馬利亞戰爭」。起因是從1992年開始進行索馬利亞內戰出現人道主義危機,聯合國安理會通過了794號決議批准成立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索馬利亞維和部隊進駐。但內戰繼續,在1993年的摩加迪休戰鬥中,索馬利亞軍閥攻擊美軍和聯合國維和部隊,造成24名巴基斯坦士兵和19名美國士兵死亡。時任總統柯林頓宣布美軍撤出。這就是所謂的「美國侵略索馬利亞」。

美國參加第三場戰爭是以北約名義出兵參加的波士尼亞戰爭。波士尼亞戰爭起源於南斯拉夫(塞爾維亞為主)政府支持波士尼亞的塞族人與波士尼亞穆斯林及克羅埃西亞裔人的內戰。聯合國安理會通過一系列決議制裁南斯拉夫,包括成立禁航區和派兵。1993年,聯合國安理會836決議更授權派駐聯合國維和部隊防守波士尼亞內的安全區,也請求北約部隊執行封鎖任務。在波士尼亞戰爭進行到1994年2月,發生「第一次塞拉耶佛大屠殺」,連聯合國維和部隊也受襲,於是應聯合國秘書長蓋里的要求,北約開始空襲。美國隨北約參加這次戰爭當然也是完全合法的。

再下一場主要戰爭是同樣以北約名義參戰的1999年科索沃戰爭。此事源於自從1996年就開始的南斯拉夫塞族政府對爭取獨立的科索沃人(阿爾巴尼亞裔)的內戰。這次介入是因為在內戰中發生了對科索沃人的「種族清洗」式(genocide)的屠殺,雖因為俄羅斯等國家阻撓沒有在安理會獲得通過決議,但科索沃人被種族清洗的證據確鑿。最權威的證據之一是,隸屬聯合國體系的「前南斯拉夫地區嚴重違反國際人道法罪行人物之國際法庭」審理戰爭罪行,當時的南斯拉夫領導人米洛塞維奇也被控在克羅埃西亞、波士尼亞及科索沃三場戰爭中犯下66項罪行(米洛塞維奇在審訊期間死去),最後法庭在對161人的起訴中,成功定罪90人。因此,美國(和北約)參加的科索沃戰爭屬於「不完全合法但正義」的戰爭。塞爾維亞、俄羅斯、和中國等都把這場戰爭說成是侵略戰,但放在歐洲和美國和大部分國家來看,根本沒有國家認為這屬於侵略,而屬於解救人道主義危機。

再下一場戰爭是美國攻打阿富汗推翻塔利班。這是911事件後的反恐戰爭,既是行使正當的國家防衛權,也得到聯合國安理會的授權,更得到全世界的支持。別的不說,就說當年俄羅斯總統普丁和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也都站在美國的一邊。現在,在一些人嘴裡卻變成了侵略戰爭,何其荒謬?

美國在冷戰後參加的唯一令人詬病的是2003年出兵伊拉克推翻海珊。首先說明,筆者譴責和反對這場戰爭。但譴責是一回事,戰爭是否「合法」又是另一回事,因為從國際法來看,這場戰爭的合法性只能說有爭議,並非一定就是「不合法」。原因在於美國攻打伊拉克的重要理由「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雖然最後證明不存在,但當時海珊確實屢次刻意阻撓聯合國調查團的調查,已違反了聯合國安理會決議案1441號(2002),該決議給予伊拉克「最後一次機會」履行聯合國有關伊拉克解除武器的一系列決議。美國和英國認為根據決議,聯合國已授權干預,不需要新決議再次授權。這種說法並非無理。儘管如此,當時美國和英國還是極力試圖在聯合國推動新決議,可謂在聯合國框架內盡了最大努力。此外,美國組建五國聯軍(美國、英國、波蘭、澳洲、丹麥),也爭取到二十多國支持(日本、韓國、菲律賓、新加坡、阿富汗、科威特、烏茲別克、亞塞拜然、喬治亞、波羅的海三國、荷蘭、盧森堡、義大利、西班牙、捷克、匈牙利、羅馬尼亞、保加利亞、衣索比亞、哥倫比亞等)。

再下一場戰爭是2011年美國跟隨北約攻打利比亞。這場戰爭的起因是2011年利比亞在「阿拉伯之春」中爆發2月17日革命,軍事強人格達費對和平示威者使用大殺傷力武器(包括飛彈),震驚世界。於是聯合國安理會通過了1973號決議(2011),授權「國際社會在利比亞設立禁航區,以除了外國占領外的任何方法保護平民」,即包括使用武力。因此,這次對利比亞的軍事行動同樣是「合法的」。

最後是敘利亞內戰。起因是敘利亞的阿塞德政權與阿拉伯國家聯盟22國(包括敘利亞的自由軍政府)所承認合法的「自由軍政府」之間的內戰。以阿拉伯國家的思維,這是「阿拉伯人的家事」。在北約加入之前,卡達、沙烏地阿拉伯(支持自由軍)和伊朗(支持阿塞德)都已介入了戰爭。美國和北約雖然支持阿拉伯國家聯盟所支持的自由軍政府,但沒有參戰。到了2014年北約參戰,這是因為內戰形勢出現突變,「伊斯蘭國」在敘利亞和伊拉克橫空出世,成為史無前例的恐怖主義者組成的「國家」。於是聯合國安理會通過2170號決議(2014),支持軍事打擊恐怖主義。美國和北約等組成有30多國參與的「聯合特遣部隊―堅決行動」(Combined Joint Task Force-Operation InherentResolve)落場參戰(北約以外的國家包括澳洲、約旦、沙烏地阿拉伯、沙烏地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紐西蘭)。因此,這也不是什麼侵略。如果說美國是侵略,那麼隨後俄羅斯也直接介入反恐戰爭了,為什麼俄羅斯就不是侵略呢?

由此可見,除了伊拉克戰爭有爭議(在筆者看來是「合法的」,但錯誤的;與科索沃戰爭恰好相反)之外,美國在冷戰後參與的所有戰爭都有確鑿的法理依據。

與美國的行動對比,俄羅斯早在2014年把克里米亞搶過去,就是二戰後首次「搶占領土」的非法行為。這次在攻打烏克蘭更是完全非法的。俄羅斯甚至連裝模作樣先在聯合國安理會討論一下的門面功夫也不做,把聯合國完全拋在背後。

順便說一句,一些反美宣傳長期用一種潛移默化的方式,把戰爭中的死亡全部都歸咎在美國上,諸如「美國發動的XX戰爭,導致XX萬人死亡」。然而事實上,絕大部分這些死亡人口都和美國沒有直接關係,比如阿富汗戰爭中的死亡人口,絕大部分都是被塔利班不時發動的恐怖襲擊中的平民受害者,此外還有重要的部分是戰場上作戰的塔利班,以及阿富汗政府軍及盟軍人員。

因此,所謂「為什麼美國做得,俄羅斯做不得」根本就是錯誤的提問。正如同樣是殺人,一個是正在執行法律的警察,一個是濫殺無辜的悍匪,你卻質問「為什麼警察能殺人,悍匪不能殺」,這豈非可笑?

比較是為了比誰更好,而非誰更爛

最後,Whataboutism不能淪為荒謬的「比爛主義」。

Whataboutism的邏輯基礎是,通過對比歷史案例而借鑑現在應該怎麼做。這種思維本身不能說是錯的。然而,要把它用對,一來要「怎麼比」,即有合理的對比,比如以上通過分析美國和俄羅斯,就可以說明哪類的對比不合理;二來更要看「怎麼用」,必須以善意(good will)為基礎前提,向好的方面借鑑。可惜的是,現在通行的Whataboutism,卻變成了「比爛」的遊戲。

這裡舉一個筆者在中國論壇看到的例子。它非常好地說明了何為「比爛」。

在這次烏克蘭戰爭事件中,德國足協為表示支持烏克蘭,在聯賽徽號上換成了烏克蘭國旗的黃藍顏色。於是有中國球迷不滿意了,說:「尼瑪,別的歐洲國家就算了,德國當年在烏克蘭沒少犯罪,好意思啊。」

這裡要解釋一下。按照正常人的邏輯,既然德國以前「在烏克蘭沒少犯罪」,那麼現在心中愧疚,不是應該更支持烏克蘭人才對嗎?但按中國球迷的邏輯,反而變成了:「既然德國以前傷害過烏克蘭,現在俄羅斯傷害烏克蘭就沒有資格指責俄國了」,潛台詞當然是:「既然德國可以侵略,為什麼俄羅斯就不可以侵略?」

歷史的經驗和教訓,本來要讓我們從中學習,以締造一個「更好的世界」。但在Whataboutism的「比爛」思維中,歷史教訓卻成為「我們也要那樣做」的理由。

應該說,這種「比爛」思維,近年來一直充斥著簡體中文世界。比如,以前美國加拿大迫害印第安人,那麼中國就有理由對維吾爾人西藏人不友善。比如美國歷史上排碳多,於是中國就有大條道理先按美國的排放量大排放一輪,諸如此類。從這次烏克蘭事件可看到,這種「比爛」思維不是中國的特產,很多其他國家也有一大堆。

在聯合國大會緊急特別會議上,南非的說法就是一個「比爛」的例子。其邏輯就是,既然以前「西方國家對其他國家被侵略沒有那麼在乎,那麼現在其他國家也同樣不應該在乎烏克蘭被侵略。」至於什麼「投票贊成了就代表承認不公正」只是在這個基礎上借題發揮罷了。

其實,同樣在聯合國大會的辯論中,丹麥代表的發言就很能啟發意義:如果西方國家以前做得不好,那麼我們就更應該把握這個機會,從烏克蘭被侵略事件開始,把這件事做好,而不是互相報復。只有這樣,世界才會越來越好,而不是越來越壞。筆者覺得丹麥代表的發言,很完美地KO了南非代表(儘管他不是專門回應南非代表的發言)。

作者為旅美學者,維吉尼亞大學哲學博士,從事海洋史、領土爭議與國際法、民族史、亞太歷史與國際關係、美中關係、美國政治、香港研究、全球國際關係、科學史等領域的研究與寫作。時事評論、歷史評論和科學評論散見於明報、明報月刊、信報、端傳媒、新新聞、蘋果日報、上報、關鍵評論、聯合報、FT中文網等多家媒體。

評論文章〈Me too的三個論述:是人權,是對法治的補充,是改變社會範式的運動〉獲亞洲卓越新聞獎卓越評論獎榮譽獎(Honorable Mention)。

黎蝸藤從2014年開始追蹤烏克蘭事務,熟悉烏克蘭歷史與現實政治,寫有大量有關烏克蘭(特別是俄烏、美烏及歐烏關係)的評論文章,希望讀者能從烏克蘭政治中找到與台灣的共鳴。著有《釣魚臺是誰的:釣魚臺的歷史與法理》、《被扭曲的南海史:二十世紀前的南中國海》、《從地圖開疆到人工造島:百年南海紛爭史》等專著。


書名《帝國解體與自由的堡壘:烏克蘭抗俄戰爭的歷史源起、地緣政治與正義之辯》
作者:黎蝸藤
出版社:八旗
出版時間:2022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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