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胰臟癌探戈:有情世界渡死劫/是「史記」也是「死記」》

允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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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七○年代到八○年代:「兩條路線」之爭、《中國時報》與我們

王昇崛起:台大哲學系事件、美麗島事件到劉少康辦公室

《中國時報》是我媒體生涯的開始,前後十三年;從編輯、記者到「人間」主編、副總編輯,都在白色恐怖下討生活。創辦《當代》的那時代,老大哥的戒嚴鐵腕還懸在半空。

《中時》老闆余紀忠(我曾當面喊他過「余老闆」,他笑笑的說再叫他老闆,他要送我去經理部門了。)要我回台灣接編「人間」副刊,應是八二年尾或八三年初。任命之前,余紀忠要我寫一份副刊企劃書,當時並不知道做什麼用,他看完後非常滿意,再三叮囑我保密,絕不可外洩,並鄭重面約我接副刊。副刊工作我倒不耽心,我對副刊很熟悉,而且當時我也無法拒絕,因為沒有其他的選擇;如果拒不從命,勢必被調到紐約《美洲中國時報》去,當年「聞道長安似奕棋」,聽到紐約報社內部鬥爭甚熾,我可不願耗費精力在那上頭。二選一之下,只有應命,條件是,三年後再派我駐美。

當時台灣政治氣壓極低,余老闆受到很大的壓力。就在任命我返台的差不多同時,電召了總編輯俞國基自紐約飛往舊金山私宅,開口便問:「我想把台北《中時》關掉,全力經營美國的報紙,你看如何?」俞國基力陳不可,很有道理。八二年余紀忠到美國辦報,是不是一開始就打算關掉台北報社「轉進」美國?還是因為王昇手下的的《龍旗》雜誌在八二年十一月開始發動猛烈攻擊余紀忠之故?余紀忠備感威脅起自何時,大約只有起余紀忠於地下才有答案。所可知的是,直接、間接與王昇異軍突起脫不了關係,然而也或有更大的結構性的壓力在。(詳見後)

一九八二年是《中國時報》大成功的一年,銷售量直逼百萬,卻是余紀忠的噩年,美洲《中國時報》的創刊反成了余紀忠的致命傷,讓王昇系統得以追殺到見骨而不休。當年有所謂「兩條路線」之爭,一是李煥所謂較開明作法,一是王昇極反動的路線;甚至美國在台協會(AIT)在美麗島事件爆發前夕的報告也指出,統治集團內部有強硬派與保守派不同路線之爭;一指李煥路線、一指王昇路線。這兩條路線權力鬥爭積不相容,《中國時報》屬李煥派,《聯合報》屬王昇派,結果王「昇」而李「渙」。

「兩條路線」的王、李之爭,早在一九七二年台大哲學系事件中即見端倪。掌控台大的有四大系統:國民黨系統、政戰系統、救國團系統、軍訓系統; 前兩系統屬王昇派, 後兩系統—軍訓教官歸救國團管—屬李煥派。一九七○年蔣經國派張德溥到台大當訓導長,當面給他指令:「現在台灣所有的大學我都能掌控,唯有台大我沒辦法,因為一向是自由派所操控,所以軍訓教官抬不起頭,國民黨不能發生作用,青年救國團也沒有用。」(見張德溥回憶錄)結果王昇「心廬」的成員馮滬祥當鬥雞,國安局檔案有一條重要的材料,明確指出 一九七四年四月馮滬祥與系主任孫智燊發動攻擊的〈臺大哲學系緊急座談會記要〉,是在「心廬」油印的,(見林易澄,〈威權體制與失控的執行者:從情治檔案重探臺大哲學系事件〉)證明與王昇脫不了直接關係。結果哲學系遭清洗,十三位教職員被解聘,僅有三人找到頭路,陳鼓應到「國關中心」、趙天儀前往國立編譯館,兩人都是李煥安排處理,校長閻振興在陳鼓應「國關中心」找頭路時參一腳,他去說情。王曉波原到成大,未果,「被安排到大陸問題研究中心擔任研究員」,(見其自述)胡基峻、李日章等被逼得走投無路;可見陳、王異於他人,背後是有靠山的,沒有憑藉的其他人幾乎衣食不濟。逯耀東在港辦過《中國人》,據曾任《中國人》編輯的皇甫河旺透露,出錢的後台是國民黨文工會;文工會屬李煥系統。逯耀東說過一段軼事,他曾為王曉波向王昇求情,王昇全不買帳,凶狠的說,「要王曉波跪著來求飯吃!」這是我親耳聽到的。但王曉波有不同的回憶。他說:

哲學系事件後,迫害並沒有結束,……,當年逯耀東教授在主編《中國文化復興月刊》時,說你王曉波既然已被解聘是否要來寫點文章,混幾文稿費吧!不必伸手跟太太要香煙錢,我失業二年半才安排工作。結果文章寫出來,並在九月初的《中央日報》刊出廣告,有六人去找逯耀東說不准登。逯耀東先生問,可否由他們刪改;他們說,王曉波的文章不必看。逯耀東說「我只是讓王曉波混二文香煙錢,你們不必這樣!」結果後來他們說:「王曉波要飯吃,叫他跪著來求我們!」(見一九六五年六月六日,立法院〔台大哲學系事件公聽會〕,蔡同榮主辦。)

兩說詳略固不同,或誠如《春秋公羊傳》所說:「所傳聞異辭」;也許出於羅生門效應。重點是,陳鼓應到「國關中心」、王曉波「失業二年半才安排工作」,「安排」兩字吃緊,可知背後有有力人士打點,絕非出於王昇派系,李煥自是推手。王曉波在公聽會上表示,後來有人打他小報告,李煥找他去澄清云云。再根據《臺大哲學系事件調查報告》:「王曉波、陳鼓應……與國民黨內部人士有聯繫」,「王曉波的續聘,有李煥、宋時選等人的影響」;宋時選即是當年救國團負責人,可見李煥是另一股對立勢力。晚近也有檔案資料揭露蔣經國在所謂「永靖會議」中三次明確指示有關臺大哲學系事件處理的紀錄;至於其他的耳提面命,尚待出土。

王昇勢力坐大,要到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美麗島事件後。

一九七九年一月美中建交,台灣乃成立「固國小組」因應。年底美麗島事件爆發,「固國小組」核心成員之一、國民黨文工會主任楚崧秋(文工會屬李煥系統)主張軍法大審應公開報導, 於是施明德、姚嘉文、黃信介等多名被告能在法庭上放言高談民主有理,輿情為之逆轉;楚崧秋的決策遭到時任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主任王昇痛斥為「精神污染」,楚崧秋黯然去職,「固國小組」內部形同一次清洗,改組為「王復國辦公室」,權力全集中王昇之手。一九八一年五月起「王復國辦公室」又改名為「劉少康辦公室」。(參見陳翠蓮,〈王昇與「劉少康辦公室」:1980 年代臺灣威權末期的權力震盪〉)王昇要一枝獨秀,不容李煥的所謂「自由派」有任何喘息的空間,而《中國時報》明顯是「自由派」餘孽,收拾《中國時報》,把《中國時報》逐出伊甸園,不只是壓倒李煥的最後一根稻草,且可讓《聯合報》獨佔報業鰲頭,從此一統天下。

誰關了美洲版《中國時報》?答案在此!

余紀忠受不了王大將(朱西寧寫過頌揚王昇的文章〈將軍令〉)的壓迫,一九八○年六月放逐採訪主任周天瑞到美國,八三年換掉「人間」副刊主編高信疆;我是八三年三月正式接編副刊,雖感受到政局有「天風海雨逼人」的險惡,當時還有些懵懂,渾不覺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其實蔣經國對媒體的控制極嚴峻,當總統不過三年多,掌控新聞有甚於乃父。徐復觀一九八一年九月十日日記:

晚赴〔余〕紀忠兄所約之晚餐,席中有李幼椿〔璜〕、陶百川、張研田、沈雲龍、高化臣、楊乃藩及鄭女士,言及辦報之難,「現總統」對新聞檢覈之嚴,較其父更甚,……,皆相對無言。

楊乃藩是社長兼總主筆,與徐復觀時有函電聯絡,約稿、約書交流不斷。在座其他幾位應是徐復觀舊識,唯一逕稱「女士」的是鄭淑敏,明顯徐復觀不識。這也難怪,鄭淑敏究竟不是學術中人,也非文化界人士;余紀忠網羅楊乃藩與鄭淑敏,別有機心。楊乃藩原任臺糖公司主任秘書等職,余紀忠覬覦大理街報社旁的台糖屬地,遂重用楊乃藩,終於取得那塊土地。鄭淑敏得獲余紀忠青睞,一則是她首任丈夫是當過美國新聞處處長的柯約瑟,二則更重要的是,她系出「心廬」,我的了解是因為她與政戰圈的關係很深。鄭淑敏聽過南懷瑾在信義路三段的「老古文化中心」的開講,同列所謂「南門弟子」的,有炙手可熱、權傾一時的總政戰部主任王昇,還有總統府秘書長馬紀壯、一級陸軍上將劉安祺、調查局局長阮成章,海軍上將崔之道,國民黨陸工會副主任焦金堂、海軍總司令部政戰部主任蕭政之等,另一位「同門」即李登輝心腹蘇志誠。後來蘇志誠、鄭淑敏成為李登輝的兩岸密使,據說牽線的就是南懷瑾;確否不知,此自是後話。余紀忠拔擢鄭淑敏,就是要利用這層軍特關係,拉攏、討好王昇。余紀忠為取信王昇,還起用過「劉少康辦公室」執行長李廉當主筆,作用都一樣。我當副刊主編時,每年文學獎,報社一定「指派」軍方屬政戰人事充當評審,其忌憚有如此者。

早在一九七五年蔣經國找了王惕吾與余紀忠到海外辦報,余紀忠虛以委蛇,只辦「海外版」應付。王惕吾先行,在美辦《世界日報》;余紀忠在《世界日報》成立六年後才決定到美國辦美洲報,拖了那麼久,為什麼突然在八二年下決心到美辦報?周天瑞的大哉問或許可以這樣解答:余紀忠動心起念或許就有「轉進」美國的打算,一旦美洲版大成功,可以藉此抗衡政治打壓,至不濟,也可一步一步慢慢把《中國時報》重鎮移到美國。

一九八二年初余紀忠決定投下鉅資辦美洲《中時》,九月一日創刊,即面臨軍方凌辱的橫逆,蔣經國彼時健康確實陷入每況愈下的狀態,王昇得以「挾天子以令」,高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根據錢復回憶,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即將出使美國當大使那天,應召到官邸見蔣經國,錢復說蔣自八一年開始起就不大下鄉,當天蔣不尋常的告訴他一些私人的事:「他告訴我糖尿病影響了他的眼睛和腳,使他的視力衰退,而腳部只要站立或走動就會劇痛。」再按蔣經國御醫姜必寧說法:「七三年(一九八四) 眼睛開刀之後,腿沒力氣,走路也走不動,只能躺在床上,不然就是坐輪椅,三天兩頭就生病、發燒,常常得打點滴。」余紀忠八三年左右打消不切實際的東移紐約的主意,核心骨幹周天瑞說,為了躲避王昇《龍旗》的圍剿,一度想申請美國大學研讀,滯美以避禍;可見政治壓力之撲天蓋地而來。卜大中透露的內幕:王昇請吃飯,「余先生帶著總編輯張屏峰先生、採訪主任余範英(余家長女。按,採訪主任王健壯已調《時報周刊》,余範英暫代〔?〕)前往赴會。席間王對其心腹梁孝煌說,把我們的意見告訴余董事長吧。梁於是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唸了《中時》幾項罪狀,主要是美洲《中時》不反共云云,最後語帶威脅,建議余先生更換總編輯和採訪主任,如果余先生沒有適當人選,由我們派人去《中時》上班。(據說王昇打算用李廉當《中時》總編緝、馮滬祥當採訪主任,都是王在「心廬」智庫的心腹。)余先生很不高興,第二天就出國赴美。……」余老闆最後不惜棄美洲報保台灣《中時》之本,毀家紓難必須放在此一政治大佈局下才能解釋。

王昇為何以及如何垮台?美國在台協會(AIT)首任理事主席丁大衛(David Dean)的回憶錄《非官方外交》(Unofficial Diplomacy)透露內幕:「《中國時報》發行人余紀忠告訴我,他得悉王昇和蔣彥士(當時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祕書長)說定,一旦健康日衰的蔣經國去世,王昇將出掌黨祕書長,蔣彥士擔任行政院長。」此秘辛一定是蔣彥士密告余紀忠;余紀忠一向交好蔣彥士。可見王昇封相拜將,已擘畫後蔣經國時代的佈局;王昇形同「政變」。所謂八位資深高幹趁王昇訪美之際集體告御狀,結束了王大將的野心;王之被黜,蔣彥士必是八人之一。有趣的是,王昇受訪赴美,這麼重大的關鍵事件,時任駐美大使錢復的回憶錄中竟完全空白!王昇訪美是大事,駐美大使可不可能置身事外?絕不可能,只要拿顧維鈞的口述回憶錄做對比,就知道駐美大使即非百分百介入,但一定全程掌握;錢復回憶錄對這麼重大事件卻是不着一字,其中必有不可說的玄機。錢復在能力上固然不能望顧維鈞項背於萬一,兩人的回憶錄,一個在九天之上、一個在九地之下,也是高下、優劣立判。

王昇訪美返台,有一說十天就被拔官。王昇是八三年三月二十號回台,二十九日蔣經國指示:「王主任化行〔昇〕應予調職,以遵重任期制,其出處為何?請大家想想。」蔣經國四月四日下定決心拔除王昇,由許歷農接任政治主任,拍板定案後,一定有人為王昇緩頰,蔣經國十五日遂下令:「不必再表示意見」云云。小蔣親口告訴郝柏村,對王昇有兩點不滿:據說王昇在離職前到政戰學校講話說:「殺掉一個王昇還有千千萬萬個王昇。」另一不滿是王昇拒絕郝柏村邀他去各官校作系列思想及精神講話,因為他自言是最反共的。蔣說這句話不知何意?郝也說甚為不解,也不以為然,並表示這句話顯然情緒化了。下面小蔣還有一句重話,「要王昇今後守分,否則將有不好的結果。」(王昇免職過程參見郝柏村一九八三年日記)最後發配到巴拉圭,像中國封建王朝的「遠謫」或希臘人的「貝殼放逐」。據華航工作朋友的現場聽聞:王昇以年老體衰為由求情免去,小蔣說:「抬也要抬上飛機」。五月蔣下令拔除劉少康辦公室;記得第一個打電話到報社告知「好消息」的是老友許逖,言下洋溢著興奮。

王昇貶去,「世間已無王大將」,余紀忠的心頭大患已解消, 那麼為什麼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十一日下令美洲《中時》停刊?再看三例。八三年七月十二日,參謀總長郝柏村受邀赴余紀忠宴,余解釋登載有關美國軍售新聞事,要點有三,余紀忠表示:自去年蔣主席在中常會指示後,即手諭社長、總編緝、主筆等遵照,怕口說無憑,拿出簽條及每個人的「簽悉」,做為憑證,並說要電召美洲版負責人回國,面告今後不再發掘軍售新聞,除官方發佈的消息外,絕不刊載。此外,還表達幼子返美後,帶同美版負責人及傅健中(《中國時報》駐美特派記者)見錢復當面保證。幼子就是余建新,英文名 Albert,大家私下喊他「亞伯特王子」,很早我就斷定亞伯特一旦接班,馬上會賣掉報紙,獲利了結,果然一言成讖。不堪的是堂堂的大報人,竟無視媒體的尊嚴與專業卑躬屈膝到如此可憐地步,比低到塵土下還低,連兒子都押進去!報老闆都如此,何況拿筆桿的區區文人、學者?怪不得阿圖色(Louis Pierre Althusser)說:「媒體是意識形態的國家機器」。郝伯村最後記載對余紀中拿幼子當保證極滿意:「尤其余先生第六項說明,(按,即前述第三點)更見誠意。」這是兵臨城下後探龍得珠的勝績。第二例。八四年九月五日國民黨開中常會,砲聲隆隆,《中央日報》董事長曹聖芬開砲於前,《聯合報》董事長王惕吾踵繼於後,指控《中國時報》報導奧運新聞罔顧黨國立場,「為匪張目」;此事是周天瑞親聞於余紀忠的越洋電告。周天瑞的解讀是,曹聖芬、王惕吾當著蔣經國的面告了一狀。按,當年「為匪張目」可是砍頭的死罪。第三例。再按周天瑞說法,九月十九日余紀忠在中常會提報告,陳述他的辦報心情,澄清外界的誤傳,解釋了奧運新聞的處理原則,……。蔣經國聽完,沒有任何慰勉,卻原則性指示:文宣部門今後對「海外文化隊伍」要有所關切,甚至要有所整理。老實說,這是蔣經國下的哀的美敦書,宣告了《中時》「不好的結果」,埋下「關門」的契機。

奧運新聞「為匪張目」?余紀忠表示「我們做得沒錯」。披露軍購新聞得罪美方?錢復回憶錄提都沒提。社論反對雷根連任?錢復回憶雖說「蔣經國主席曾在執政黨中常會有所指責」, 但認為蔣經國主席此舉恐引發干涉外國媒體的指控,錢乃私下間接情商余先生謹慎。其實都不是死罪。龍顏真正赫斯震怒的是「江南案」的報導。先看時序,「江南案」發生在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五日,停刊在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十一日,不到一個月;周天瑞解讀「江南案」的報導「似為關報提供了必然」,判斷沒錯。「江南案」爆出時,我們剛好在美國。我們與江南認識很久,第一個反應是:「誰要殺他?」他跟中國關係很親密是公開的非秘密,他曾統戰過我,聳恿我訪中,說機票、食宿都由中方提供,還說我去,是台灣第一位記者訪中云云。我的回答是:要去自己花錢,何況我沒興趣。有一次他到中國去,文翊還幫他照顧漁人碼頭的禮品店,他問我要買什麼?我託他代購一套剛出的《魯迅全集》十六冊,後來跟我索價不菲,現在還在我們的書架上。江南是不足觀的文人;不過庸俗之輩,見之生厭,殺之不必,暗殺反使豎子成名;江南竟「死有重於泰山」,間接促成蔣經國政權即身覆亡,這是「歷史的弔詭」或說「理性的弔詭」。

「江南案」發生一年後的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蔣經國在國民大會「行憲紀念大會」宣布:總統必須依憲法產生,其家人不能也不會競選總統云云;此一決斷不啻宣告蔣王朝的終結。黨外醞釀組黨的風雲變幻時節,蔣經國十分關注,一九八六年一月派了兩人找「公正會」理事長尤清溝通,其中一位是蕭天讚。尤清問,誰叫你來? 蕭天讚比大拇指說:「上面要我來。」可見蔣經國應當有所掌握。一九八六年四月九日蔣經國指示十二名中常委成立「革新小組」,研議解嚴、開放黨禁,自也順理成章。未料研議未定,反對黨卻已成立。蔣經國次日立刻在總統府召開應急會議,決定「不抓人」。蔣經國說:「我要把他們抓起來很簡單,我只要一個命令下去,就可以把他們抓起來,但是之後呢?……」為何「不抓人」?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玄機或埋於「金陵王氣黯然收」的決定。依我的判斷,蔣經國之所以按兵不動,有幾個原因:首先是「江南案」,國府受到美國不能承受的威脅,蔣經國一定有擋不住的壓力,且事涉在「國家安全會議」執行秘書的太子蔣孝武,不然為何案發後立刻被外放到新加坡?接下來蔣經國為何透過─注意,美國媒體《時代》、《華盛頓郵報》宣布「蔣家王朝」的結束:「蔣家人今後不能也不會參選總統」;其中是否暗中與美國達成協商?可能性很大。民進黨宣布成立,在形格勢禁下,蔣經國自「不能也不會」動手抓人。其次,「江南案」顯示情報機制失控;黨外在圓山飯店宣布組黨,蔣經國竟一無所悉,顯示特務機制失效。不要忘記蔣經國是靠特務起家,蔣孝武原本依循乃父掌權的故步,卻造成蔣家覆亡。蔣經國急流勇退,保蔣家的孑餘而避免「生生世世勿生帝王家」的悲劇。其三,蔣經國臨死前和總統秘書室主任王家驊說自己「油盡燈枯」,也對主治醫生江洪霆說自己「像一根延燒的蠟燭,感覺快要熄滅了」。身體一旦衰弱,膽氣就弱。我有經驗,開刀後第一次開車上高速公路到機場,比新手開車還膽怯。一九八六年黨外準備組黨時,時任監委的尤清想找蔣經國當面談,陶百川叫他「不要那麼衝」,又說:「蔣總統最近生病,心境比較溫和。」早年在蔣經國士林官邸待過的侍從告誡晚到的翁元說:「你若是看到蔣經國脖子發紅,就要小心了,這表示他要『殺人』了!」病入膏肓後的蔣經國已無意志力與鬥志,且無大統繼承之憂;「我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是蔣家承認歷史現實的最終告白。

「江南案」事發次日,美洲《中時》大肆報導,只專訪兩位媒體人:「江南至交」陸鏗及連載江南《蔣經國傳》的《加州論壇報》總編輯阮大方。《美洲中時》總編輯周天瑞供稱此一新聞的報導,是他一人獨行獨斷,沒有找其他同仁商酌,他要求記者專訪此二人,一字不漏紀錄,然後他自己細讀兩人各千字的訪談稿,周天瑞說:陸、阮二人不約而同的認為是國民黨派人幹的政治謀殺,他親自刪掉所有指涉「國民黨幹的」的說法,濃縮成四、五百字,放在一版頭條,次標是「陸鏗認為不可能死於財殺或情殺/阮大方痛憶當年為高準奔走往事」,雖然全文沒有明確結論指稱是「國民黨幹的」,但也呼之欲出了。周天瑞表示, 陸、阮兩位的推斷「沒有任何證據」。(見周天瑞,《報紙之死》)「沒有證據」就沒有論斷權,即使有人對謀殺案情指手畫腳、信誓旦旦,媒體在第一時間也不能藉他們的口用「伏筆」暗渡陳倉;這是媒體唯一的專業決斷。《華盛頓郵報》拿到的可是不折不扣「水門案」局內人(insider)的「深喉嚨」內幕,花費了七百天調查,才能成案。新聞報導與史學論述一樣,沒證據便不能斷案。第二天余紀忠打電話給周天瑞只一句話:「為什麼放一版?」沒批評內容。後來周天瑞紀錄余老闆回應有關方面的追問:「為何關門?」余的回答:「台北鞭長莫及,編輯部難以控制。」半是實話,但也不足以窺其全豹。

王昇當然是戒嚴體制的劊子手,但背後的影武者是蔣經國,沒有蔣的默許或冷眼旁觀,堂堂的中常委如何會受軍頭的胯下之辱?對付余紀忠,除「聖斷」之外,絕無第二人敢出手。所以不像俞國基所說:「美洲《中時》停刊三十年後還是一團迷霧。」周天瑞把帳算到新聞局長宋楚瑜身上,說「去年王昇垮台, 劉少康辦公室解體, …… 接班管制媒體的就是宋楚瑜。……」宋楚瑜立刻寫文澄清,提出時、地、物的鐵證,撇清他與《中時》外匯、關門無關。既不是王昇,也不是宋楚瑜,那還有誰位高權重超邁此二人?只有「今上」了。一九八四年十一月美洲《中時》被迫關門,深受余紀忠賞識的李金銓透露內幕:「當局執意派任黨部『信得過』的總編輯去管事,余先生寧願打落牙齒和血吞,斷然結束該報的生命。」下手的是「黨部」,重點在—不是軍方!不要忘記幾年前的軍方及幾年後的黨部,兩次解決《中時》問題的方程式竟如出一轍。豈偶然哉?豈偶然哉!

周天瑞、卜大中都推斷余紀忠有可能利用美洲《中時》套匯;卜大中援引「政府裡面傳言說」,余紀忠到美洲辦報,只是藉口和煙幕,目的是把台灣辦報賺到的億萬家產「洗到美國」; 這也證成我前面所推論的「移師」美國之說。台灣方面故意扣住不結匯,原因很多,套匯當是可能性之一;但非「關報」唯一的關鍵因素,可能僅是示警。

我們當時只知道台灣政情險惡;這麼複雜的權力結構關係是當年不知道的、看不到的。從白色恐怖的台灣逃逸到美國,又從美國回到白色恐怖的台灣,這個轉折改變了我們的生涯。只是從沒想過台灣有一天會變天,更幸運的是身歷且參與台灣波瀾壯闊的民主進程。

金恆煒
輔仁大學歷史系

曾任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副總編輯
《當代》總編輯

現任
凱達格蘭學校校長
《自由時報》專欄作者

著作
《趙高與浮士德》
《民主內戰的必要》
《解構「他,馬的」──爆破黨國的最後「神話」》《我的正義法庭》等


書名《胰臟癌探戈:有情世界渡死劫/是「史記」也是「死記」》
作者:張文翊、金恆煒
出版社:允晨
出版時間:202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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