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成為臺南人:府城文史活字典石暘睢》

蔚藍文化出版
171 人閱讀

二、那個稱為館長的人

1.人人稱他活字典

就法定的編制來看,臺南市博物館並沒有館長一職,但主其館務的石暘睢,卻一直被稱為館長。這樣一位奔走於田野的調查者,很多人以為石暘睢一定是身形魁梧的強壯之人。我們來看看他的朋友如何形容這位館長。王一剛說「……當時筆者的印象,這位個子小而瘦削的老先生,是一位寡言、誠懇、溫厚、不善詞令的長者。他親自引導筆者參觀,對每一件展出如數家珍一般,說明得很詳細,這令筆者又感到他對這些鄉土資料有無限的厚愛與熱情。」從日治時期就跟他認識的廖漢臣說「石暘睢兄留著短髮,臉而瘦長,帶著一副深度的近視眼鏡,臉皮厚厚,顴骨高高。說話慢吞吞的帶著濃厚的鼻音,個子矮小,而且有點傴僂,看起來好像一個樸實的村學究。可是無論對待何人,說話的時候,都帶著微微的笑容,所以初次見面,在我的腦幕裡,就留下深刻的印象。」李騰嶽第一次見到石暘睢時,「我就想這本省唯一最古老的歷史館主持人,原來是由這位矮小,和藹可親而帶有近視眼鏡的本省人來擔任的,彷彿有點兒意外之感似的。」

因此,許多人聞石暘睢之名,而最終親見時,總是帶著點意外的心情,久仰的文史專家,博物館的經營者,竟然長得如此瘦小。雖然如此,他卻對於學問的討論格外堅持,王一剛就記得「石暘睢先生平素是一位溫文爾雅,沉默寡言的人,可是他對臺灣文獻工作那一股異平常人的熱情,偶有機會表露的時候,卻判若兩人,滔滔不絕善辯起來。記得當鹿耳門問題正在熱烈地由各方面討論的時候,有好幾次他來到臺北,跟筆者談到此事,他又破了沉默,雄辯起來,而且詞鋒尖銳,令人感到驚異。」為了鄭成功登陸地的問題,支持顯宮派的石暘睢,也可以詞鋒尖銳的與人辯論。在學友眼中,身形雖然瘦小看似柔弱的石暘睢,但卻是個活躍於田野中的人,更是一個為了據理力爭而與人雄辯之人。或者如石暘睢也曾跟莊松林說「他認為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少數文獻販子,僅讀了數年舊文獻,自居為史界權威,為了沽名釣譽,喪失了史德,擅自捏造史實,妄加考證,擾亂學界求真,成為不可赦免的千古罪人。」 違反了他所認知的真理,石暘睢也是有那麼嚴詞犀利的一刻。

石暘睢身形即使瘦小,但如廖漢臣追憶,「……我寄籍在臺南的時候,三人常常聚在一處。三人也時時結伴到郊外去採風問俗或搜尋文物。石暘睢兄一見比我們孱弱,但是兩支腳比我們壯健。一天跑多少路,他都不曾露出疲倦的神色。……不過這樣健強的腳並不是與生俱來,而是多年從事實地的調查,穿山越嶺,不知跑了多少崎嶇的道路,鍛鍊而成的。」

再者,石暘睢在鄉土文獻資料方面的淵博知識,如同盧嘉興就指石暘睢為「文獻導師」,是學術討論田野指引的重要前輩。「尤其對於臺南的一古屋、一小碑莫不瞭若指掌,益使筆者欣佩,益信人家稱他為臺南的活辭典,絕非過譽,可以當之無愧。他任職臺南歷史館長也並非偶然的。」、「活辭典這個名詞,顧名思義,就是甚麼都懂,包括文字上沒有記載,也沒有記錄的,也都知道的活生生的辭典。」以上贊言亦為王一剛所指。石暘睢過世之後,臺灣大學教授楊雲萍也指「許多人稱他是有關臺南的『活字典』,就是說:凡是有關臺南地方的事情,無論是一座寺廟,一條街巷,一方石碑,以及傳說、掌故,他都如數家珍,可詳詳細細告訴你。」 鄭喜夫在回憶與石暘睢的相識過程,也說「多次追隨石先生等前輩從事田野調查,或參觀其思無邪齋豐富的庋藏,恭聆其寶貴的教益,深深體會到石先生被其他文獻前輩尊為『鄉土資料的活字典』之名不虛傳。」 那個被稱為館長的人—石暘睢,被視為臺南歷史文化的活字典。

2.臺南研究的引路人

從現有文獻來看,戰後初期幾乎每個帶著田野調查與學術研究的目的而來到臺南的人,都跟石暘睢有交集,這些人對於臺南的調查,也都有著石暘睢的引路與建議。

戰前就跟石暘睢熟識的國分直一,戰後憶起兩人的最後一次見面,就是一起去六甲頂採訪貝塚,那年是1948年5月,不料,一個軍人拿著槍指向國分,石暘睢不斷用日語解釋,直到軍人倒出他們的採集物—貝殼,軍人一見呆住,才將他們釋放。國分為此感念石先生對於學問的熱情、愛護正義的心與溫暖的友情。1953年,對於六甲頂貝塚同感興趣的臺大教授石璋如,也在石暘睢帶領下到六甲頂貝塚採集,並撿獲「史前先民所出之石斧、石劍各一片及無紋黑陶、赤陶等碎片。」

戰前就跟石暘睢認識的廖漢臣,指出了他在臺南任職於可爾必思公司時就與石暘睢認識,並且承蒙石暘睢的協助,開展了田野的調查,他因此認為石暘睢是「堪稱為研究臺南歷史最好的嚮導人,所以自數十年來日人或省人到臺南調查當地的史事民俗,多多少少,都有得到他的協力,許多輝煌燦爛的研究論文,大半也是以他為墊腳石。」而曾與石暘睢在臺南市歷史館共事過的盧嘉興,曾指出那時對「鄉土史事一無所知,經石先生諄諄的指導下,始悉鄉土史的重要,對鄉土文獻開始發生濃厚的興趣,那時候曾就臺南名勝繪成『臺南十二勝景圖』,資料多係由石先生所提供,景題與賦詩也都出於他的指導。」

戰後初期石暘睢攝理歷史館館長工作時,吳守禮就聽聞石暘睢個人收藏豐富,也寫了不少臺南鄉土史的文章。因此他就「到了赤崁樓,投刺求見。我們一見如舊,他又是很客氣地帶我們觀覽全館,然後讓進,就在館址旁邊的他的宿舍。」、「他年紀比我們大不了多少,顯然有老態了,可是毫無厭煩之意,領著我們一條街,走過一條街,直到他所熟悉的古董舖。」

而曾經自言,「我無論在日據時代,或光復後,每到臺南,差不多每次都去找他。」的楊雲萍,則跟石暘睢有相當密切的互動。楊雲萍回憶1948年石暘睢引路訪查臺南各地蒐集資料,那趟的目的是「臺灣光復後的第三年,即民國三十七年,在臺北舉行一次規模相當大的博覽會。一部分為『臺灣歷史館』,展覽有關臺灣的史料。我和蘇惟梁先生等負責資料的蒐集和陳列事宜,乃同到臺南蒐集資料。此次臺南之行,受到石暘睢先生很多的幫助。」那段期間是從1948年9月24到27日,石暘睢陪著楊雲萍等人,為了展覽所需的展品借用與內容研究,進行了四天的調查行程。

搭著23日夜車的楊雲萍一行人,在24日清晨7點抵達臺南,他們先到了旅館四春園安頓,9點半訪卓高煊市長,市長命韓科員同行訪歷史館,會石館長暘睢,並且一起去拜訪張江攀,觀寧靖王玉笏。「據江氏說:別無證據必為王物。無王凱泰詩(按「臺灣雜詠續詠詩註」),所云『朱術桂』三字。」然後他們那天又去武廟邊觀馬使爺廳、武廟與大天后宮,也到聖王館口,調查接官亭石坊,又到大廠口觀在魚塭中的軍工廠圖碑。之後又到萬福庵照牆後,訪施厝衙(施琅舊衙)與萬福庵—阮氏夫人祠,其中有明代樣式的阮公神主,再至天公埕觀天壇,到大上帝廟街拜北極殿;到番薯崎觀小南天福德祠;至嶺後街觀林朝英故宅及中書第匾;「到油巷尾謁延平郡王祠,購拓片二;到柱仔行謁孔廟」;最後再到講古腳黃伯壎宅觀徵士第匾與西轅門陳本銓宅看鄉賢匾,以上楊雲萍等人均予攝影記錄。

9月25日,楊雲萍9點就去拜訪石館長,然後一起搭乘三輪汽車到安平,訪熱蘭遮城舊址,遊二鯤鯓砲臺。晚上訪黃寬氏,借閱《臺灣採訪冊》,雖然不知石暘睢是否同行,但此七卷分訂7冊的古書,原為石氏舊藏。9月26日,早上與石暘睢訪張振樑氏,借「民主國股份票」一張。乘三輪汽車到三分子開元寺觀鄭成功墨蹟,楊雲萍指「鄭氏書只此可靠」。之後再訪寧南門、大南門,探查目前在赤崁樓但戰後初期時在南門的九龜碑,並觀1935年完成的碑林陳列場。之後到小南門外遊,留存夢蝶園碑記、鄉進士李先生墓碑、閒散石虎墓碑的法華寺。9月27日,再訪石暘睢。隨後訪市長告辭,並商借施琅功德碑拓本等。

楊雲萍的臺南調查行程,天天都有石暘睢陪同,細觀這些緊湊而有效率,路程都取最近距離的調查活動,一定有在地專家陪伴,同時也應該是石暘睢的引薦,讓這些拜會的行程,都能直指需求的完成任務。幾年之後,楊雲萍回憶起這件事,他說「假使不是這位有關臺南的『活字典』的東道幫忙,我們一定沒有如此收穫。博覽會的『臺灣歷史館』的展覽,略有一點成就,石先生的功勞是不要被忘記的。」

接受石暘睢協助的也不僅限於外地來的研究者,當時初到臺南的黃典權曾為文〈萬福庵遺事〉,文中提到萬福庵「不獨省內知道的人很少,在本市怕也絲毫得不到人家的重視」、「好像它根本就配不上是名勝古蹟似的,它僅僅是個愚夫愚婦求神問卜的庸俗廟宇而已。」但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我得到石暘睢、莊松林二先生的指引,既又讀臺灣縣誌中的記載,然後才發現這個廟宇曾埋藏過一段幽怨的往事,有稽攷的價值。」黃典權又寫著後來的發展:

有一天我約定石暘睢先生到萬福庵去作實地的攷察。在庵右的阮夫人堂中,得目覩阮季友的木主,那木主正面這樣寫着:明英義伯顯考忠烈季友阮公神主。背面套木上記明他的生卒年和陣亡的地點:生於崇禎戊辰(崇禎元年,公元一六二八)年拾月初玖日辰時。卒於永曆丙申(清順治十三年,公元一六五六)年捌月念陸日申時。陣亡寧波府昌國衛舟山律港。石先生又指着高几上一只約莫一尺半高的康熙白地藍的大花瓶給我看,只見瓶上橫琢着「阮夫人寺」四個字。我們端詳神主和花瓶這些實物不斷地討論着,得到如下的結論:從阮季友木主所記他的生卒年推算,他的壽命纔只二十九歲,他夫人的年齡大概比他少一,二歲,年青寡居是沒有疑問的,阮季友旣於永曆十年殉職舟山他自然沒到過臺灣,他的木主該是阮夫人在永曆十八年隨大軍由金門銅山東撤背着跟來的。阮夫人到臺灣後就在今日的萬福庵,長齋禮觀世音菩薩,歿後坊人改建為寺,遂以阮夫人寺名之;改為萬福庵當是鄭氏覆亡以後的事。石先生那時提議說:「延平郡王祠西廡從祀有『定海殉難阮駿』之牌位,阮駿該就是阮季友,如能從史乘攷查出阮駿的詳細歷史,也許可以寫成一篇較為完整的阮夫人傳。」

石暘睢從文物中提醒黃典權「阮夫人寺」的線索,也從廣泛的田野經驗中,指出了阮季友與延平郡王祠「定海殉難阮駿」應為同一人,並且由此鼓勵黃典權結合文物和文獻撰寫阮夫人傳。

此外,石暘睢也提供了黃典權研究蔣公子的線索,「去年從石暘睢先生處知道那傳說紛云的蔣公子便是清乾隆年間做臺灣知府的蔣允焄。此後我頗為蔣允焄的歷史花了些精神,從臺灣全誌,我差不多盡讀了所有關於他的紀錄和他被引載的文章。但是府誌及各縣縣誌都不載他的傳記,那些零碎的材料終是沒法子得到連貫的線索。」、「據石暘睢先生說,他曾看到允焄親題的一塊刻石,全文如次:人生到處知何似?應是飛鴻蹈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錄蘇文忠公句,金竹蔣允焄題。這個石刻現在已不知那兒去了?但是允焄的飄泊無定,人世渺茫之感,已可由之領會出來。」

作者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現任臺南市文化局局長、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曾任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副館長。

學術研究關注物質文化史、飲食文化史與區域文化史等領域,並對臺南的博物館與文物資產的發展脈絡感興趣。


書名《成為臺南人:府城文史活字典石暘睢》
作者:謝仕淵
出版社:蔚藍文化
出版時間:2023年11月

留言評論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