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桑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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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來自另一個星球

在父親死後的那段時期,蘇珊依稀記得自己曾經提出過的一個問題:「你知道氣管和食道有什麼不同嗎?」這讓我們可以在五歲的蘇珊.羅森布拉特身上看到日後的蘇珊.桑塔格。

記憶中的其他片段也暗示了蘇珊的心理狀態。她記得她的叔叔索尼帶她下水到了離岸很遠的地方,讓她感受到一種不嚴重、但是持續了很久的恐懼;她還記得後院的帳棚裡有一隻蜘蛛、精神病院的地下室散發著尿騷味。她那時候開始氣喘,可能也是因為焦慮。這種病經常是因為情緒上的混亂而誘發的,窒息的經驗對一個大人來說已經夠恐怖了,對小孩子來說當然更是如此:生命中的第一個疾病勢必是震天駭地的。

她說,「在哮喘病周期性發作的夢魘中,她害怕被活著掩埋」,雪上加霜的是她母親無法面對這樣的困難局面。在一本未出版、只是改了當事人名字的回憶錄中,蘇珊寫道在她氣喘發作時,蜜爾崔德「總是最不知所措的一個,她受不了看到女兒推開蓋在身上的被單、跪在床上、儘量朝著天花板伸展、讓自己能夠呼吸」。

蜜爾崔德無法待在房間裡。但她並不是對蘇珊的病無動於衷。一九三九年,她一年多來第三度帶著包括內莉和蘿絲在內的全家,打包行李上了火車,前往佛羅里達。蘇珊對這次旅程的記憶不多,但是她記得在一路上,她一直問一個問題:「媽,肺炎這個字怎麼拼?」

她試著把心思放在那個難以理解的疾病;蜜爾崔德告訴她就是那個病害死了她的父親:因為結核病這個字對當時的她來說,還太難發音。但是在她大口喘氣的時候,得知她的病因—和她父親一樣—是在肺部,一定也頗令人提心吊膽。雖然她幾乎沒有寫到她在佛羅里達是如何度過,但是她在邁阿密海灘,應該更有機會了解肺部的疾病和療養院這個機構,而這機構在她的人生中還會一直出現。

她對於佛羅里達的記憶是「椰子樹,和像摩爾人一樣用灰泥粉刷的白色房子」,她的祖母羅森布拉特也來看她們,還告訴她世界上沒有聖誕老公公。

邁阿密過於潮濕,這點對氣喘不好,因此這家人在那裡待不到一年。蜜爾崔德在一九四○年又攜家帶眷回到紐約,她們在長島的伍德米爾暫時下車。那裡就是剛過艾德威爾德高爾夫球場(Idlewild Golf Course)的地方,也就是今天的約翰.甘迺迪國際機場,不過蘇珊似乎對伍德米爾沒有留下什麼印象。但是她對「森林小丘」—蜜爾崔德在一九四一年舉家搬到那裡—有留下印象。

蘇珊在「PS 144」這所學校就讀五、六年級。沃爾特.弗雷根海默(Walter Flegenheimer)是那裡一個年紀比較大的同學,有一天,弗雷根海默在學校操場被一個年紀比較小的女孩子搭話,女孩子問他是不是和朋友一起參加「資優學童」課程。她說自己在本學年中才入學,來得太晚了,所以無法參加,而聽到他們回答「是」的時候,她鬆了一口氣。她問:「我可以和你們說話嗎?我班上的孩子都太笨了,我沒辦法和他們說話。」

蘇珊是個有趣的人,她的機智也深深吸引了這些比她年長的男孩子。他們成了好朋友,而且弗雷根海默很驚訝地發現蘇珊比他們小兩歲。「她的智力肯定和我們差不多—而且我們還是資優生呢。」他們常常一起在操場玩,還去過羅森布拉特家,他在那裡短暫看到了「一位很有魅力的女士」—蜜爾崔德,「她比我熟知的任何一位母親都更脫俗得多」。

弗雷根海默說:「我不記得蘇珊對文學或寫作特別有興趣,或是會掛在嘴邊。」他印象最深的是她超凡的個人魅力。蘇珊「從來不會鬆懈」—有時候甚至「有點太努力了」,但是她的確有「明星的素質」,讓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個天生的偉人。

我二、三十歲的時候,常會在某些地方尋找蘇珊.羅森布拉特的名字,因為我知道她一定會成名的。結果我找不到蘇珊.羅森布拉特的名字,於是我便想:「噢,我猜她沒有出名。」

在「PS 144」的操場上,蘇珊還沒有開始談論書。但是從她對弗雷根海默的開場白也看得出來,她已經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格格不入。她在學校很無聊、在家裡不開心、身體也不好,一直憧憬更好的事物。但是這位激勵了各地愛書女孩的女性,在她自己還只是個愛書女孩的時候,並沒有太多行為楷模。

女權主義評論家卡洛琳.海布倫(Carolyn Heilbrun)曾經寫過:直到很近期,都還只有「皇家女性、或是在著名男性的人生中可以記上一筆」的女性,會被認為值得立傳。我們看不到哪位女性靠著自己的成就取得重要性。「過去只有盡力為男性奉獻的女性會被傳頌;在一九七○年之前,如果年輕女孩想要從女性傳記裡學到更多,她們只有極少數、或是甚至沒有任何範例。」就連像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這樣無可置疑的卓越作家,美國評論家泰斗萊昂內爾.特里林(Lionel Trilling)在一九六○年代都還認為她不值得重視。特里林的妻子也苦澀地開玩笑說:不論她自己的成就多麼有價值,她的訃聞大概一定只會寫說:「黛安娜.特里林(Diana Trilling)享壽一百五十歲。著名的教授與文學評論家萊昂內爾.特里林之遺孀。」

桑塔格那一代的女性知識分子中,經常在回憶錄裡提到一個很重要的例外。伊芙.居禮(Eve Curie)在一九三七年出版了《居禮夫人傳》(Madame Curie),蘇珊也在她七、八歲的時候很快地讀了這本書。她說:「那讓我想成為一名生物化學家、獲得諾貝爾獎。」(即使她沒有達到這個目標,但是酸楚程度也不可能比伊芙更甚,伊芙的母親、父親、丈夫、姊姊和姊夫都得了諾貝爾獎—她母親甚至還得過兩次。)蘇珊後來寫道:「我不知道這對女性來說是很困難的事。」

這位她「童年時的超級偶像」具有終身的魅力。蘇珊在最後的十年中,考慮過寫一本關於居禮夫人的小說。居禮夫人的地位崇高又令人生畏,她讓蘇珊想要知道自己的才智是不是也夠格得到諾貝爾獎。不過她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才華—「有點太努力」—是一大利器。「我認為只要下定決心,我什麼都做得到(我要成為一個化學家,像居禮夫人一樣),我只要堅定不移、比別人更在乎重要的事,必能達到我想要的成就。」

蘇珊也從閱讀中學到了社會主義英雄該有的社會責任。她在森林小丘讀過一本加拿大醫師白求恩(Norman Bethune)的漫畫書—白求恩是一名共產黨員,他參加過西班牙內戰,然後前往中國,協助過毛澤東,最後死在中國,並成為社會黨國際主義的模範烈士。她還讀過兩本鋌而走險的越獄故事,分別是劉易斯.拉韋斯(Lewis Lawes)的《星星監獄兩萬年》(20,000 Years in Sing Sing)和雨果(Victor Hugo)寫不公與贖罪的偉大劇作《悲慘世界》。她告訴一名採訪者,她在九歲時讀了五冊版本的《悲慘世界》,這讓她「有幾個月時間都活在悲痛和焦慮中。芳婷被迫把頭髮賣掉的那一章,讓我萌生了社會主義的意識」。

她對於受壓迫者的認同還出自另一個理由。她於森林小丘和家人共度時,一個至今仍難以想像的大災難橫掃了歐洲的猶太人;雖然納粹的恐怖一直要到戰後才完全為人所知悉,但是猶太人社群當然還是知道個大概。城市裡湧入數千名難民,其中包括蘇珊的朋友沃爾特.弗雷根海默,他是在德國出生的。

蘇珊的一生中,對於自身背景的態度也和她在其他方面的認同一樣搖擺。她告訴一名以色列小說家尤拉姆.卡紐克(Yoram Kaniuk),說她「第一,是猶太人;第二,是作家;第三,才是美國人。」這讓卡紐克「感到震驚」,因為「他沒有把她身上的任何東西與猶太人連結在一起」。別人也同意這個說法。電影學者唐.埃里克.萊文(Don Eric Levine)說「蘇珊並沒有猶太人的樣子」—他也認同「如果她想要表現得像個猶太人,她就會試著擺出漢娜.鄂蘭的樣子」。一名波蘭作家雅洛斯瓦夫.安德斯(Jarosław Anders)和一群美國作家一起周遊波蘭時,來到奧許維茲集中營,他記得約翰.艾希伯里(John Ashbery)當時哭了出來。「但是她沒有。她也有談論這件事,談到歷史的操作,談到猶太人有幾個苦難的面向遭到了隱藏,但是這對她來說是智識面的挑戰,它是個議題,但不是個人面的。」

有時候,就像是在以色列人卡紐克面前,她會強調她的猶太背景。有時候,她就只是輕描淡寫。她告訴一名義大利朋友:她曾經踏進去的第一座猶太教堂是佛羅倫斯那棟相當富麗堂皇的「大猶太會堂」(Great Synagogue of Florence)—雖然她的繼父在樸素得多的聖費爾南多河谷也建過一間猶太教堂。她告訴作家強納特.薩弗蘭.佛爾(Jonathan Safran Foer):「我沒有猶太背景,也從來不慶祝逾越節(Pesach)」—但是她妹妹還記得家裡每年都會舉辦逾越節家宴,也會慶祝其他猶太人節日。她的祖母只在符合猶太教教規的潔食(kosher)餐廳裡用餐;蜜爾崔德還會在陽臺上為她進行希伯來教育;蘇珊也為以色列捐過血。

這些顯示她的家族並沒有什麼宗教狂熱。(其實蜜爾崔德也會讓女兒們佈置聖誕樹,還讓她們陪蘿絲去教堂。)她的童年應該就是一個很普通的美國中產階級猶太家庭的小孩童年,所以讓人很不解為什麼她要否認猶太人的背景。

對一個出生在希特勒掌權兩週之前的猶太小孩來說,在她尋常的猶太童年中,還帶有一份恐懼。無論她對自己的血源出身感覺有多遙遠,但她還是知道自己的出身會帶來危害。而即便她只是名義上的猶太人,她也知道「僅僅是名義上,對納粹來說就已足夠」。在戰爭期間,她「總是被一個一再出現的噩夢折磨著,在夢中,納粹士兵越獄,沿著本州南部逃跑,直奔我與母親和妹妹居住的城市郊區的平房,要來殺我」。

這樣的危險不是只有發生在夢裡。某天在森林小丘,當她要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有人叫她「猶太髒鬼」,還拿石頭砸她的頭。她頭上的傷需要縫針,那次受傷也留下了其他傷疤。茱蒂絲談及這次攻擊時說:「我想這就是為什麼蘇珊這麼痛恨標籤。」蘇珊會鄙視和避免標籤是很自然的事:標籤很危險,尤其是未經同意,就依種族、性別或性傾向加上的標籤。

不過,害怕被貼標籤,並非一定表示猶太人的苦難只「是個議題,但不是個人面的」。她終其一生總是在將個人的議題重新帶入智識領域,加以討論,愈是個人的議題愈著力。在一些顯然很枯燥的問題底下,可能掩飾或潛藏了抽象化的情感,這讓她檢討這些問題時有種意想不到的急迫性。她探討癌症的《疾病的隱喻》中,從來沒有提到自己的癌症。她有許多知識面的興趣和猶太人的受苦經驗直接相關,例如她寫道:猶太人大屠殺的照片讓她的生命一分為二。

就在戰後—或許就在她看到那些照片之後—她寫了一首詩,詩中總結了許多她日後的問題:關於如何記住,或者用她日後的說法來說,是關於如何看待別人的痛苦。

在集中營裡燒成灰燼的那些骸骨,

他們的肉體是在集中營裡被餓死、被射死、被打死、重傷致殘的,

降臨在你們身上的事,又重新回到我眼前,噢請讓我記住你們……

我不認為你們的骨灰將為任何東西帶來滋養、使它們長出果實,我不知道你們的死有任何意義,

或是因你們的死帶來任何好事:

原諒我沒有權力—也沒有權利—改變你們的死。

她知道看著這些重殘的軀體有多麼不堪,卻仍然—她當年是十二、三歲—決定要看個仔細。但是她也決定不要為他們的苦難硬是安插一個好結局,免得冒犯了這些受害者,而且她也很努力地專注於記住。她承諾「只要這樣痛苦的想像可以帶來任何機智的啟發,我便會盡力去找出來」。她在接下來的生命中也的確這麼做了。但是她希望的方法不是接受一些直覺式的認同,因她認為恐怕正是這樣的認同造成了這場大災難。她寫道:相反地,「我做的是抽象的嘗試」。

蘇珊的氣喘在紐約變得更糟了。為了得到更好的治療,蜜爾崔德決定轉往圖森,那裡的沙漠氣候從一九二○年代開始,便吸引人們前去設立療養院和醫院。亞利桑那州的經營者在那時候想到一些被人掛在嘴邊的說詞,可以消除人們對那裡極端氣候的負面印象。「沙漠療養院」(Desert Sanatorium)的廣告堅稱不是要看熱度,而應該看濕度。他們承認「盛夏的確十分酷熱,不過由於空氣極為乾燥,所以中暑和熱衰竭並不常見,『比起溫度低很多、但是潮濕的地方,這裡的高溫絕對不會令人不舒服』」。

或許在美國,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的環境比圖森更不像紐約了。它那空曠的街道、飆高的氣溫、原住民人口、邊陲的位置、外來的動植物,都讓蘇珊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她的書中有一個角色對西南方沙漠的形容是:「從未有任何景觀讓他們感到如此敬畏而陌生,即便巴拿馬地峽的沼澤叢林也無法。」她與這片景致的第一次相遇令她難以忘懷。搭了三天的火車之後,她狂奔著下了火車,擁抱她看到的第一棵仙人掌。茱蒂絲記得:「她以前從來沒有看過仙人掌。她滿手都是刺。」

羅森布拉特一家搬進了座落於東德拉克曼街(East Drachman Street)二四○九號的一間平房。今日,在城市延伸開來之後,它位於很靠近城市中心的地方,但是在一九四三年,那條街還十分髒亂、離文明很遠,從家裡走到亞利桑那旅館(Arizona Inn)只有幾條街的距離,但是蘇珊卻常在路上遇到響尾蛇。

那棟房子有四個小房間,地板是一塊最近才灌了混凝土的屋板,和蜜爾崔德之前在天津與長島的住所形成明顯的對比,所以很難想像她會在這裡停留很久。她和蘿絲、茱蒂絲、蘇珊以及她們的狗,萊西,一起擠在這間房子裡。對女孩們來說,房屋的大小其實不重要:熱天氣讓她們大多待在戶外,甚至是想要在地下找個洞鑽進去—後來她們當真有了自己的洞—她們在院子裡挖了一個洞,那也成為蘇珊和茱蒂絲童年的難忘回憶。

擁抱仙人掌似乎在暗示蘇珊沒能很輕易的融入圖森生活。她那年十歲;東德拉克曼街是她在四個州裡的第八個住址。她太常搬家了,現在又被帶到沙漠中央,她並沒有適應得很好。她在圖森的許多記憶充滿寂寞。她的第一所學校,卡特利納中學(Catalina Junior High),是「一場災難」。有個女孩子對她很好,但是她卻發現自己就是「不知道怎樣對她好」。她轉學到另一所學校,亞利桑那陽光初中(Arizona Sunshine School)。隔年她十一歲的時候,又再進了另一所學校,曼斯菲爾中學(Mansfeld Junior High)。

蜜爾崔德死後,蘇珊開始研究她的疾病,她在日記裡草草寫了一句話。「酒精中毒者的孩子—感覺像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訪客。」她缺乏可以相信的人際互動典範,所以必須看其他人、模仿他們。她進入曼斯菲爾之後,做出一個她自認為是「重大的決定—那是我十一歲的時候」。她宣誓:「我要很受歡迎」。然而就算是在那時候,她也寫下「我明白了外與內的區別」。只有外部的人才有可能敏銳的感知這種差別。

作者是一位美國作家、譯者,一九七六年出生於休斯頓。
曾著有《何以是這樣的世界:克拉麗斯‧利普科特傳記》(Why This World: A Biography of Clarice Lispector,2009),並以本書入圍國家圖書評論家協會獎(National Books Critics Circle Award)和《紐約時報》好書。莫瑟的這本著作,使得巴西猶太裔女作家克拉麗斯‧利普科特享譽國際,他也因此獲得巴西第一個國家文化外交獎。二○一七年獲得古根漢獎學金。《桑塔格》是他於二○一九年的最新著作。本書獲得普立茲獎傳記文學獎殊榮。


書名桑塔格
作者:本傑明‧莫瑟(Benjamin Moser)
出版社:衛城
出版時間:2022年3月
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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