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美國式正義》(上下)

凌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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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賴瑞金來訪

這是蘭斯•伊藤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決定,也是辛普森審判中開審陳述的最後一個障礙。在某個層面上,問題其實很簡單:檢方是否可以向陪審團提出,關於辛普森曾在身體和情感上騷擾他的前妻的證據?然而,在另一個層面上,家暴聲請(domestic violence motion)則帶出了關於刑事審判本質的深層問題。是否應該對陪審團隱瞞有關被告的任何資訊,即使這些資訊是準確的?哪些證據(如果有的話)對被告人過於不利?如果丈夫虐待妻子,是否意味著他更有可能謀殺妻子?被告是因其所作所為還是因其身分受審?

關於這個問題和辛普森案中提出的所有議題,伊藤有條不紊地處理著。伊藤住在帕薩迪納(Pasadena),每天早上七點左右,趁著交通還很順暢的時候,他早早就來上班了。當他溜進他的辦公室時,刑事法院大樓裡大多空無一人。他的辦公室位於九樓,就在他的法庭對面,中間隔了一條破舊的油氈走廊,那裡被稱為一○三部門。他狹長的辦公室的一端有一扇窗,可以眺望洛杉磯時報大樓,更遠處則可看到市中心的許多高樓, 但窗台上堆積成山的文件遮住了視野。伊藤的辦公室是新派工作狂(Neo-Workaholic)風麗特•約克(洛杉磯警察局位階最高的女性之一)的精美沙龍照,以及一小排歷史悠久的日本旗幟。成年後,伊藤開始認真看待自己的文化傳統。作為第三代加州人,他從小就知道,他的父母是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懷俄明州的一個拘留營中相遇。就連蘭斯•艾倫•伊藤(Lance Allan Ito)這個名字也是那段艱難的戰爭歲月的見證;它是為了紀念一位律師,蘭斯•史密斯(Lance Smith),他在伊藤家族被拘留期間幫他們保住了財產,還有一位牧師,艾倫•亨特(Allan Hunter),他為拘留營的囚犯帶來了食物和精神支持。

在他法庭牆上的攝影機啟動前不久,大約九點左右,伊藤會從他的辦公室漫步到他的法官席上,檢查當天的文書工作是否有序。此時的他不穿長袍,所以他裝滿筆的插筆袋,就會從襯衫胸口的口袋露出來。當身著全套法袍時,伊藤往往會彎腰駝背;他的長袍會融入他的黑鬍子中,使他顯得柔軟、矮胖。這容易讓人誤解,但其實這位四十四歲的法官身材修精實,是參加過兩次馬拉松比賽的老手。

與他面前的對手相比,伊藤法官在工作中幾乎沒有任何助手。在審判過程中,只有幾個來自當地法學院的學生在他的辦公室輪班,但伊藤獨自完成了所有的文書工作和裁決。他害怕在法庭上顯得毫無準備,幾乎是患了恐懼症的程度,所以他閱讀了律師們引用的所有案例。這意味著他在開庭後會長時間工作,要麽在他辦公室,要麽在他有網路可以連到他辦公室電腦的家裡。

伊藤和任何人一樣,都明白家暴議題對檢方的重要性。檢方要求他對五十九起不同的「情節重大事件或不當行為」做出裁決,包括辛普森在一九八九年因毆打妮可而被定罪一事,以及妮可在一九九三年撥打九一一電話一事(當妮可乞求警方援助時,O. J. 在旁對她咆哮)。伊藤的裁定將決定檢方舉證是走完全基於間接證據和科學證據,雖然枯燥但高度專業路線,還是走愈來愈嚴重的家庭暴力,最終導致有人死掉的八點檔路線。

伊藤以他特有的一絲不苟的方式苦惱著。他要求雙方為他製作一張圖表,列出每一個事件,同時就這些證據為什麽要被採納或排除,進行簡要的論證。伊藤要求律師們把電腦磁碟裡的資料給他(伊藤在本案中常常要律師們這麼做),讓他自己去折騰。他研讀了案件資料,又重讀了其中一部分,然後開始逐一研究家暴事件。為了不耽誤審判,伊藤必須在一月十八日前做出裁決。到那時為止,他沒有(或者幾乎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的結論。

但,伊藤法官確實告訴了賴瑞金他將如何裁決。

* * *

蘭斯•伊藤是一個自相矛盾的人物。雖然他是一位深思熟慮的法學家,他的工作體現了他認真嚴謹的態度,但在審理辛普森案的嚴峻考驗下,他也展現了自己性格的另一面。不幸的是,在這個漫長的案件過程中,伊藤不那麽吸引人的一面愈來愈顯露出來。在審判過程中,伊藤經常表現得像一個瘋狂追逐名人的洛杉磯居民,但問題比眼睛發亮的粉絲更嚴重。到最後,伊藤變得過分急於取悅他人、不願意冒犯,以及要命的缺乏莊嚴的風度。

對賴瑞金不當披露一事離譜得嚇人(伊藤很幸運,因為這位脫口秀主持人當時沒把此事說出去),而這只是伊藤深受其擾的其中一個表現。他與KCBS那次驚人的採訪是另一個例子(他之所以接受採訪是因為翠西亞•豐田的丈夫,伊藤的一個老朋友,要求他這樣做的)。第三個例子,則是當伊藤聽到關於攝影機是否應該留在法庭上的爭論時的反應。

伊藤骨子裡喜歡鏡頭帶來的關注,他從來沒有考慮過要將觀看庭審的民眾驅逐出去,但法官確實喜歡調侃新聞媒體。在十一月七日媒體律師出庭的那天,在法庭的攝影機前,伊藤決定用自己的方式登場;伊藤指示,將他收到的二十一箱要求他停止拍攝的信件堆放在法官席旁。(芝加哥的新聞記者麥克•羅伊科〔Mike Royko〕發起了一場寫信運動。)伊藤提到這些郵件,問為各種新聞業務辯護的律師凱莉•薩格(Kelli Sager):「當妳說妳為公眾發言,或說公眾有興趣了解這些情況時,但絕大多數民眾告訴我,他們希望我拔掉攝影機的插頭。妳對此作何反應?」

在整個審判過程中,經常出庭(而且表現非常突出)的薩格一下子就破解了伊藤的堆箱花招。「當然,如果法院要以這種方式來解決本案的議題,我的當事人會很樂意組織一場寫信運動,」她說:「但我會強烈建議法院不要根據公眾意見……做出裁決。如果有兩萬人寫信說,『我們認為應該加入DNA證據』,我相信法院屆時不會是根據公眾的發言做出裁決。」伊藤很快就投降了。攝影機留在原地,堆積如山的箱子也加入了KCBS採訪的行列,成為伊藤天真的象徵。

以前只在電視上見過伊藤法庭的人,第一次來到伊藤的法庭時,總會說出同樣的話:太小了。房間的大小和一個網球場差不多,只有四排長椅供觀眾使用。在法庭上,就像在婚禮一樣,你的立場決定了你坐的位置,所以控辯雙方從案件開始就各自標明了自己的領地。在檢察官的身後,法庭靠近陪審團席的一側,坐著受害者的家屬。羅恩•高德曼的姐姐金(Kim)幾乎每天都來,她的繼母帕蒂(Patti)也是。羅恩的父親弗雷德(Fred)每週都會來幾次。布朗一家來的次數比較沒那麼頻繁,妮可的母親朱蒂莎來的次數最多,她三個還在世的姐妹,丹妮絲、多米尼克(Dominique)和譚亞(Tanya)則很少來。記者團坐在二十五個嚴格配給的座位上,圍著受害者家屬。記者身後站著三名平面攝影師和兩個技術員,他們負責操作牆上的遙控攝影機。

辯護方的陣容也很固定。O. J.的兩個姐妹,卡梅麗塔•杜里奧(Carmelita Durio) 和雪莉•貝克(Shirley Baker),以及雪莉的丈夫班(Ben)每天都來。他們堅信辛普森是無辜的,但他們以無可挑剔的優雅態度,面對包括受害者家屬和許多記者在內的那些不相信辛普森的人。伊藤在辯方區保留了四個座位給自己的朋友,而在後排,有六個每天用抽籤決定的民眾席。就這樣大約五十人。在這裡,新來的人很快會被注意到,因此一月十四日,人們不可能沒注意到賴瑞金的到來。

菲依•雷斯尼克原定十月出書(《私人日記》)後上節目宣傳,《賴瑞金現場》是其中之一,但伊藤寫信給CNN以及其他電視台,要求他們推遲雷斯尼克的採訪。與宗毓華在CBS的節目不同,賴瑞金的節目取消了採訪,伊藤給他寫了一封感謝信,並邀請賴瑞金有空就到他的辦公室看一下。(這是一個親切的姿態,但一個喜歡有明星來拜訪自己的人,也會是這樣的態度)。於是,在十四日上午的法庭休息時間,賴瑞金、他的高級執行製作人溫蒂•沃克•惠特沃斯(Wendy Walker Whitworth)和賴瑞金的女兒查亞(Chaia)被帶進了伊藤的辦公室。賴瑞金的出現讓伊藤非常激動,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論他必須做出的家暴裁定。「我知道妮可打電話給收容所是有力的證據,」伊藤對驚呆了的客人說:「但這只是傳聞證據,我不能讓它加進來。」談話圍繞著各種話題,進行了四十分鐘左,包括伊藤計畫有朝一日去少年法庭工作、查亞在美國大學的課程學習等等,直到賴瑞金最後問道:「你不用回法庭嗎?」

休息時間只有十五分鐘,所以當伊藤回到法官席時,面前的那群人早已坐立不安。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賴瑞金和他的隨行人員跟著伊藤從後門進入了法庭的審判活動區裡。為了向來訪的名人表示尊重,O. J. 起身並且伸出手與賴瑞金握手。然而,法警卻將被告趕回座位。O. J. 懊惱地對賴瑞金說:「謝謝你這麽公正。」接著,賴瑞金走向夏皮羅, 夏皮羅給了他一個熊抱,然後賴瑞金與貝利握手。所有這些對辯護陣營的關注,都讓吉爾•加塞蒂的特約公關主任(也是賴瑞金未來的戀人)蘇珊•柴爾德斯感到心煩意亂。柴爾德斯從她的座位上衝到辯護席上,把賴瑞金帶到檢察官面前,克拉克告訴他:「我都有在看你的節目!」

這時,溫蒂•沃克•惠特沃斯開始對他們引起的騷動感到難為情,她急著離開。不幸的是,她伸手要開的是拘留室的門,休息時間辛普森會在裡面待著。一名法警攔住她。「大多數人都儘量不去那裡。」他冷冷地說道。

賴瑞金和他的隨行人員把法庭弄得像遊輪的甲板一樣,最終從旁聽席的門離開了,伊藤法官帶著平靜的微笑看著整個場面。

我自己在審判期間也去找過伊藤法官,那一次會面同樣反映出這種令人費解、想要得到名人青睞的渴望。在案件審理初期,某天早上接近中午的時候,高等法院的公共事務主任傑里安•海斯利特(Jerrianne Hayslett)說,法官想在午餐時間與我見面。(伊藤在審判過程中見了許多記者,儘管大多數審理高知名度案件的法官都覺得,最好是永遠不要和記者打招呼。)海斯利特把我帶回了伊藤的辦公室。

大多數時候,伊藤和我都在閒聊,天氣、我放棄法律從事新聞工作的決定、他對帕薩迪納的玫瑰盃跳蚤市場的熱愛程度。有一次,我告訴他,我認為他在這個案子中的工作非常棘手。

伊藤停了下來,露出微笑,「想看點什麽嗎?」他問我。

當然,我說。

「想看點好東西嗎?」

我想看。

伊藤將手伸進辦公桌裡,接著拿出一個信封,他像抱著一件珍貴的傳家寶一樣抱著它,然後遞給我。我打開一看,發現一封信,寄信人貼心地在背面襯上了一層紙板,很適合裱框。

在這封簡短的留言中,作者說他一直在電視上看辛普森案的進展,他認為伊藤在困難的情況下做得非常出色。它的署名是:「阿森尼奧•霍爾」(Arsenio Hall)。

我說這是一封非常棒的信。伊藤笑容滿面。

***

嚴肅的法官跟不用腦袋的洛杉磯佬,這之間的鮮明對比,反映了伊藤的出身背景。在本案的所有負責人中,他是唯一一位出生在洛杉磯的人,而且跟洛杉磯有著深厚的淵源。這位法官的祖父曾幫助建造了該城第一個跨種族的衛理公會教堂,他的父親詹姆斯•伊藤則是在一個穩固的中產階級家庭中長大。詹姆斯大學畢業後,在西科維納(West Covina)開懇了一個占地二十七英畝的蔬果園,甚至在二戰開始時加入了加州國民警衛隊。跟許多日裔美國人一樣,戰爭讓伊藤詹姆斯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被勒令辭去國民警衛隊的職務,變賣資產,並到拘留營報到,一切都在兩週內發生。

蘭斯出生於一九五○年,他的父母最後成為了學校教師,定居在銀湖(Silver Lake) 的中產階級區域,就在道奇球場附近。詹姆斯•伊藤曾經希望在自己的職業生涯中能更有所成就,但戰爭使這些夢想破滅,他轉而把希望寄託在年輕的蘭斯身上。蘭斯有一個幾乎典型的純美式童年。他當上種族混合的約翰•馬歇爾高中(John Marshall High School)的學生會主席,並在童子軍中表現出色,獲得了所有人夢寐以求的鷹級童子軍徽章。他的童子軍團長,一個名叫黃錦紹的年輕律師,成為了他的導師和榜樣。(黃律師後來成為加州首批亞裔美國人高等法院法官之一,當伊藤選擇他作為「特別主事官」,檢視辛普森案中「神秘信封」的內容物時,他已經從法官席上退休。)

伊藤十幾歲時的叛逆行為,還算是溫和的,只侷限於父母要求他上日語課,而他拒絕接受的那種程度。一九六八年,他帶著一流的頭腦和海灘男孩樂團時代美好生活的所有配備,來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包括一堆花花公子的折頁,用來裝飾他的房間,還有一套音響系統,一個迷人的女朋友,一輛裝了後擋百葉窗、引擎蓋進氣口,以及鍍鉻敬的態度。伊藤住在校園裡的Sproul Hall宿舍(暱稱是Bacchus House,取自酒神之名),在珍珠港紀念日(Pearl Harbor Day),這位未來的法官會戴上破舊的皮製飛行員帽和臨時做的披風,在大廳裡跑來跑去,大喊「萬歲!」

不過,在同一個時期,伊藤司法生涯的根基就已經被種下。作為大學生,伊藤曾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擔任學生停車場主任。在為車痴狂的洛杉磯,這是一項至關重要的調解任務。伊藤的學業也很優秀,他以優等(cum laude)的成績畢業於政治學系,並被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著名的博特法學院(Boalt Hall)錄取。一九七五年從博特畢業後,伊藤在一家律師事務所工作了兩年,隨後成為洛杉磯的地檢署副檢察官。

伊藤的檢察官經歷形塑了他的司法觀。他專門負責處理洛杉磯暴力幫派的案件,最終被分配到一個專門審理這些大型複雜案件的特別小組。(作為這種工作的附帶福利,他在某天淩晨四點鐘的一個兇殺案現場,第一次見到了他未來的妻子,她當時是一名兇殺案警探。)就在一九八三年和一九八四年,在羅伯特•菲利博西安(Robert Philibosian,近年來少數幾個擔任過洛杉磯地區檢察長的共和黨人之一)任內,伊藤的事業開始起飛。

據菲利博西安說:「蘭斯是民主黨人,而我是共和黨人,但他非常能同理我們在那些日子裡努力做的事情。」菲利博西安離開地檢署後,所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幫助發起了一場旨在推翻加州最高法院的革命。當時加州最高法院大概是全美最自由的法在兩屆州長任內所任命的官員領軍。這七人領導的法院對上檢察官,進行了一場針鋒相對的漫長鬥爭,直到一九八六年,選民罷免博德及其兩名同事時才結束──這場鬥爭是在菲利博西安的幫助之下進行的(法院現為堅定的保守派)。「蘭斯並不喜歡羅絲•博德,」伊藤的法學院同學、現在仍是他朋友的佩瑞•莫奇亞羅(Perry Mocciaro)說:「他對她的感覺與該州其他檢察官沒有什麽不同。」伊藤並沒有直接參與罷免活動,但對於博德的法院,他異常坦率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那時候他的汽車上掛著一個車牌框,上面有加州最高法院的字樣;這位年輕檢察官用自選車牌給出了評語:7 BOZOS(七個笨蛋)。一九八七年,菲利博斯安將伊藤推薦給同為共和黨人的州長喬治•杜美金。州長於同一年任命伊藤為市法院法官,一九八九年又任命伊藤為高等法院法官,那之後伊藤就一直待在高等法院。成為法官後,伊藤換了車牌,但車牌背後的心情似乎沒有改變。

作者是美國著名的司法題材調查報導作家。一九六○年出生於紐約,是一名律師、部落客,曾於美國司法部任職,後離開公部門開始寫作,曾任《紐約客》作家及CNN評論員,專長是法律分析與評論。著有《巨大的陰謀:柯林頓性醜聞案(A vast conspiracy : the real story of the sex scandal that nearly brought down a president)》、《九人:美國最高法院風雲(The Nine: Inside the Secret World of the Supreme Court)》等多本調查報導作品。


書名:《美國式正義──公眾與O.J.辛普森的司法對決》
作者:傑弗瑞.圖賓(Jeffrey Toobin)
出版社:凌宇
出版時間:2021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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