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臺灣原住民口述史──泰雅族和夫與日本妻子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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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和夫與綠結婚時的狀況

菊池:在詢問您們兩位結婚時的狀況之前,想先請教一個基本問題。這一帶為什麼叫角板山?

和夫:這是日本人命名的。不過有兩種說法。這一帶的山從空中俯瞰是一個三角形,所以被稱之為「角板山」。這是最為一般的說法。另一種說法是,「角」字拆開是「刀」和「用」字,暗指「用刀」入侵而來的日本軍,而「板」字拆開為「木」和「反」字,則寓意的是泰雅族用「木棍」(原始武器)反抗日本軍,所以叫作「角板山」。

菊池:和夫先生是原來部落族長的後裔吧。請講述一下您父親和祖父的情況。

和夫:我是泉民雄(原名為卜南‧阿姆依〔プナ‧アムイ〕)的長子。我父親是唯一一個考上臺北一中(現在的建國中學)的原住民,其他都是日本人。我父親很聰明,每次考試成績的第一名是日本人,他一直是第二名。或許父親實際上是第一名,因為第一名若不是日本人,校方會感到很不光彩。父親畢業後,當上了駐在所長。……一八九五年日本佔領臺灣之後發生了枕頭山戰役,泰雅族也有參加。因山的形狀像個枕頭,故名枕頭山。它正好位於角板山對面。「山胞」(即原住民)沒有投降。「平地人」(臺灣漢族人,現在的本省人)沒有參加這場戰鬥。除泰雅族外,排灣族等原住民都投降了。

菊池:枕頭山戰役是一場怎樣的戰鬥?

和夫:在枕頭山戰役中,泰雅族使用了毒箭,因為用槍會有聲音。日軍騎馬,用馬馱炮,扛著槍爬上山來。泰雅族就學鼯鼠叫的聲音「茲吾、吾、吾」發信號。參加這場戰鬥的一千名日軍中,有六百七十二人(六百六十二人?)死亡。泰雅族因為打的是游擊戰,只死了七個人。泰雅族身著兜襠布,還將兜襠布像包袱布一樣包在頭上襲擊日軍,日軍大喊「動物」、「野人」,感到十分恐懼。但泰雅族對日軍的大炮也感到十分震驚,樹木被炸得紛紛倒下,只好從枕頭山的稜線逃出來。日軍舉起白旗,雙方開始談判。泰雅族方面參加談判的是林昭明的祖父。林昭明是我祖母弟弟的孩子。……日本人也不只是作惡,還是做了一些善事的。比如,溪口臺的水田就是在日本人指導下建的,我們以前是火耕田種旱稻。但是日本人總愛打人耳光,很可惡。不過沒用過死刑,這是好的。

菊池:日本的泰雅族政策怎麼樣?

和夫:日本人認為泰雅族第一代人反抗心理重,所以從第二代人開始進行教育。「以蕃治蕃」,也就是賞罰兼施,「糖與鞭」的政策。所以我父親泉民雄才能進臺北一中學習。

菊池:好,謝謝!言歸正傳。請談一下你們結婚時的情況。

和夫:綠第一次來臺灣是一九六八年。是以旅遊觀光的身分來臺灣的,逗留了兩個星期。在此期間,我們在法院辦理了結婚登記和結婚公證。為了拿到綠的居留證(當時為期一年,現在為期五年),還在法官的列席下,在警務處辦理了相關手續。綠將這些文件資料提交給日本的役所。再次來臺灣是一九六九年,這次我們舉行了結婚典禮。

 :初次來臺灣的兩個星期就辦理了法院公證結婚,和夫一直在催:「快點!快點!」

和夫:不結婚就沒法辦手續嘛。綠上高中一年級時,我們就開始書信來往,並確定了戀愛關係。綠來臺旅遊觀光時,我們才初次相見。在我們書信往來的時候,我在服兵役,接受軍事訓練。我將身著軍裝的照片寄給她,她還誤以為我是職業軍人呢。

 :我們法院公證結婚的消息各大報紙都報導了。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拍的,登了很大的照片。我旅遊觀光兩個星期就走了。一年後又再次來到臺灣。

和夫:法院公證結婚那時候還不多見,所以來了很多新聞記者,但我不理他們。記者沒辦法只能亂寫一通。……綠把在臺灣和我辦理的結婚手續拿到日本的戶籍事務所,從日本取得已婚的戶口謄本,有了它就可以住在臺灣了。觀光簽證是有期限的,結了婚就可以永久居留。國際法上,和敵人結婚也是沒問題的。中國人(即外省人)討厭日本人,但我和綠結婚了。

菊池:可以講一下結婚時的一些具體細節嗎?「法院公證結婚」是什麼意思?

和夫:我們是法院公證結婚。法院公證結婚是在未經父母同意的情況下,由法院批准結婚。

 :我最初來臺灣旅遊觀光就是為了申請公證結婚。民國五十七年十月十五日,法院正式批准我們公證結婚(照片六、七)。我拿回日本辦理國際結婚的手續,之後還需要辦一些相關手續,為了領到「入山證」,需要辦專案申請。專案申請需要寫明入山理由和同居理由。結婚典禮只有我姐姐一個人來臺參加。舉辦婚宴時正好遇上颱風,簡直是亂套了。

照片6、7 和夫與綠的結婚證書(和夫提供)

和夫:當時除了角板鄉(戰前用名,現為復興鄉)的居民,沒有「入山證」一律不准進山。臺灣人也需要「入山證」,對外國人要求更嚴。……綠觀光旅行來臺灣的時候沒有「入山證」,很是為難,但最後還是進來了。我和日本人結婚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一說就同意了。綠在我家住了幾天,她走之後麻煩就來了。因為外省人恨日本人……我被帶到警務處盤問。在桃園警務處,他們問我「你是怎麼擅自帶人進山的?」其實山下派出所的警官是我朋友,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們就進山了,可我決不能連累朋友,所以就撒謊說:「從後面的小路偷著進來的。」警務處的人又問:「臺灣有很多女孩子,你為什麼偏要和日本人結婚?臺灣女孩子有什麼問題嗎?」我說:「結婚和國籍、政治沒有關係,相愛了就結婚,不是嗎?」對方只好說:「說的也是。」……日本女朋友在臺北下了飛機,想到我角板山的家來看看,這是很正常的。她想知道未婚夫住在什麼樣的地方,是怎樣生活的,不行嗎?可警務處的人卻說:「不行。你住在特別管制區,任何外國人都不准進。臺北的話沒問題。」我問:「我們已經結婚了,怎麼辦?」對方說:「你啊,下山,到臺北住在平地就可以了。」我當時想這真是太混蛋了,就說:「我沒有錢。在平地買房子沒那麼容易。」警務處的人說:「需要入山證,為什麼要偷著進山?這是違法的。」我被罰了款。他們還調查了這邊的警官,說:「為什麼讓他們進山?」這邊警官堅持說:「不知道。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進山的。」他們責問:「日本人進山,你都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用的?」這個警官受到了處分,停發了一年的獎金。

菊池:當時和夫先生是公務員,在自來水公司工作吧?

 :對啊。哪年哪月哪天幹了什麼都是有記錄的,所以和夫的獎金也受到影響。

菊池:是記個人檔案,對吧。

和夫:所以後來那個警官對我發牢騷,說:「都是因為你,我的考績由甲等變成丙等了。」……結婚後,我又去了警務處。我對他們說:「我們結婚了。帶日本的戶口來臺灣了。日本批准了。」警務處的人說:「不准進山。在平地,臺北、桃園、中壢生活都可以。」我就反覆對他們說:「平地的地價太貴了,我們買不起房子。」這裡有個當主任的外省人是總統的弟子,我跟他是朋友。他說幫我說說看,帶我到了警察署,問:「這個山地青年住在特別管制區,結婚了,想跟妻子住在一起,不行嗎?」他以前在大陸警察學校的一個老同學在警務署當領導,就問那人在不在。接待的人說:「在」。於是他們就見了面。「久違!久違!」寒暄了幾句,那位領導就問我是怎麼回事。我就把事情原委向他說明了一下。然後他說:「原來是這樣。你辦個專案申請吧。」

菊池:你認識的人很多啊。

 :因為在自來水公司工作嘛。

菊池:很抱歉。您說的一些專業術語我不太懂,「專案申請」是什麼意思?

和夫:就是走捷徑啊。但一般不會告訴你。所謂的專案申請,就是走法律程序,寫明進山的理由。能教你這樣做是很親切的啊。我就寫「我和日本女性結婚了。我住的地方是沒有入山證不准入內的地方。結婚有在一起同居的義務。」那位領導說:「早說就好了。」剛才那個臭擺架子的辦事人員,聽到領導發話了,說了句:「知道了,長官。」立刻去辦理了。領我去的人是我過去的同學。……結婚儀式是在法院舉行的,但婚宴是在角板山辦的,共擺了二十幾桌酒席。不巧那天正趕上颳颱風。……婚宴在角板山「反共救國青年活動中心」(現在的復興青年活動中心)舉行,那裡能擺得下幾十桌酒席。綠穿著和服,我穿著西裝。綠的姐姐也來了。她母親送她姐姐到機場。來這裡的大溪路段,因颱風滑坡,汽車無法通行,親戚朋友都無法來參加婚禮。我心想「準備了二十幾桌酒席沒人來吃,這可怎麼辦啊。」但是,實際上還不夠。結婚時要向熟人和親戚朋友發紅喜帖,通知大家。住在這裡的人,不認識的也來了。為什麼來呢?都是想來看看新娘子綠。我可沒有通知他們啊。但大家都包著紅包來了。

菊池:你們雙方父母沒有反對嗎?

和夫:我們家親戚都很歡迎,但是綠的親戚反對。很不容易。但是綠很堅決。新聞記者也來到大溪的汽車站,是尾隨來的。「你就是和日本人國際結婚的吧?」「你為什麼和她結婚呢?請講一下你們的愛情故事,好嗎?」還上了報紙。但是我什麼也沒有回答。煩得要命。所以他們就自說自話地寫了「山地青年或許很貧窮,但綠說『丈夫就是窮也無妨,是愛情的力量讓我嫁到這裡來的』」的文章。

菊池:說得好。

和夫:沒有啦,都是那些新聞記者亂寫的。(他們)說綠說「有句北京話,叫『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都是他們瞎編的。那個時候泰雅族與日本人國際結婚的很少,所以覺得是件稀奇事,有報導價值,就來了一些新聞記者。現在,泰雅族和日本人結婚,肯定不會成為新聞的。演藝界的人或許還差不多。……當時,就是臺北人(外省人)和日本人結婚也不會轟動。因為「野蠻民族」的「山胞」和日本人結婚的很少,所以才這麼轟動。就是在這樣一個複雜困難的時期,綠來到這裡。

菊池:綠女士的家人為什麼要反對?因為和夫是泰雅族嗎?

 :不是。因為越南戰爭已經打了好幾年了,臺灣是美軍的兵站基地,在臺灣有很多要去越南的美國軍人。我們家擔心的是越戰的事情。臺灣在語言方面,日語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溝通的,那時所擔心的是越戰會長期打下去。

和夫:臺灣距離越南很近啊。美國兵來臺灣休整,是來玩女人的。但是他們不來角板山。到這裡來的一直是中華民國政府的有關人員。

 :當時日本的計程車已經有空調了。在臺灣計程車的車窗玻璃破了,是很平常的事情。雖然日本計程車有空調也沒有幾年。在計程車上我穿著姐姐給我的長袖和服,中途發動機又出了故障……弄得和服上全是灰。

和夫:結婚典禮是九月底。我們乘計程車從桃園到臺北。綠最初是和她姐姐一起來的。計程車能坐四個人,一個人坐在前面,三個人坐在後座上。我們只有三個人,可當時計程車不坐滿四個人是不拉的。因為乘車地點是在車站禁止載客的地方,警察就過來喊:「停車!停車!」計程車司機嚇得連忙開車就跑,車門猛地一關,車窗玻璃上原來就有裂縫,結果玻璃一下子就震碎了。司機一個勁兒地對我們喊:「快來呀!快!」以前坐計程車是按人收費的,比如說一個人收一百塊錢,一輛車可以坐四個人,就要四百塊錢。可我們只有三個人,沒辦法,我付了四個人的錢,他才開車。

菊池:現在臺灣鄉下乘計程車還是中途不斷地上下客人。我坐的計程車也一樣,讓我按跳錶付錢。在我之後上車的乘客是怎麼付的錢我不知道,但也付錢了。和夫:現在臺北市內全部跳錶了,不讓其他客人上了吧。

 :中途不斷上下乘客應該說還是挺合理的。特別是走高速公路,不坐滿四個人還是有些浪費的。

菊池:有結婚典禮的照片嗎?

照片8 西裝婚紗結婚典禮照片,據說在此之前穿的是和服(和夫提供)
照片9 青年時期的和夫(和夫提供)

和夫:當然有。等一下。你看(照片八)……還有一張(照片九)。照片上的是我,「臺灣的石原裕次郎」。日本的新聞記者說「你要是到日本,一定能成為電影演員。」這可是真的啊。

 :當時他很瘦,是「骨皮筋右衛門」。

和夫:那還不是讓你給累的。結婚時發生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那時來了三十來個記者,剛才沒說嗎?

照片10 新婚旅行時的和夫與綠(和夫提供)
照片11 烏來瀑布前合影。左一為樂信‧瓦旦的四兒子昌運(醫生),左二為安部老師(和夫提供

和夫:那個時候真是累得夠嗆。……結婚後也一直忙個不停。「山胞」都來了。說日本女性怎麼樣,怎麼樣,「真漂亮啊!」「好可愛呀!」(照片十、十一)

 :二十多年以前,也就是發生日航客機墜機事故的那一年(編按: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二日),八月份盂蘭盆節,我和丈夫一起第一次去了我的故鄉岡山。

和夫:是。綠的父親在我們結婚之前就去世了,但結婚時綠的母親還健在。在臺灣戒嚴時期是沒辦法去見面的,特別是公務員。蔣介石活著的時候沒能去。解除戒嚴(一九八七年)後我才去了日本,可是那時綠的母親也已經過世了。臺灣的外國人可以去,但臺灣人不能去。所以我沒有去綠的岡山老家。蔣經國當總統後,解除了(這一限制),但軍人、警察還是不能去外國,一般公務員可以。所以我第一次去了日本。先到韓國,再到日本名古屋,然後到了岡山老家。那裡比這裡還要鄉下,我很是吃驚。大家都務農。

作者1949年出生於日本宮城縣。愛知學院大學文學部教授,文學博士,經濟學博士。1999年獲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研究所頒發「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50週年中國革命史中青年學術海外優秀論文獎」。
著有《中國工業合作運動史の研究──抗戦社會経済基盤と國際反ファッショ抗日ネットワークの形成》(汲古書院,2002年)、《日本人反戦兵士と日中戰爭》(御茶の水書房,2006年;由朱家駿主編/校譯,林琦、陳傑中翻譯為中文版《日本人反戰士兵與日中戰爭》,香港,光大出版社,2006年)、《中國初期協同組合史論1911-1928》(日本經濟評論社,2008年)、《中國抗日軍事史1937-1945》(有志舍,2009年;由袁廣泉中譯《中國抗日軍事史1937-1945》,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戦爭と華僑——日本、國民政府公館、傀儡政權、華僑間の政治力學》(汲古書院,2011年)、《東アジア歴史教科書問題の構図——日本・中國・臺灣・韓國,および在日朝鮮人學校》(法律文化社,2013年;由張新民編譯《東亞歷史教科書問題面面觀》(稻鄉出版社,2015年)、《臺灣北部タイヤル族から見た近現代史——日本植民地時代から國民黨制限時代の「白色テロ」へ》(集広舎,2017年;中譯本《由臺灣北部泰雅族看近現代史——日本殖民時代至國民黨政權時代的「白色恐怖 」》即將出版)以及本書。


書名《臺灣原住民口述史──泰雅族和夫與日本妻子綠》
作者:菊池一隆
出版社:秀威
出版時間:2022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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