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被中國拘禁的2279日》

【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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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監視居住」的監禁生活

我被禁止委託律師。我再三要求聯絡日本大使館,但聽到他們說:「現在要聯絡大使館了。」是在7月20日的下午5點半。我被抓的時候是7月15日。日中領事協定規定要4天以內聯絡大使館才對,結果實際上聯絡卻是在5天後的7月20日。我後來才知道,我的「監視居住」記錄上是從7月16日開始,所以算4天的話,也是從7月16日開始的。明明是15日被抓,為什麼會這樣算,我直到現在也還是搞不懂。

在我的記憶中,一週後的7月27日總算有大使館員來探望我。因為我過著沒有日曆和時鐘的日子,所以記憶中只記得應該是被抓之後的12天左右吧。

準備給我們的接見室很大。房間內有負責偵訊的兩人跟年輕翻譯,會面時間只有30分鐘而已。

每當我講到被關押的理由,就會被調查官警告。大概進行兩次這樣的對話後,我就被警告:「只要再說兩次,今天的見面就立即中止。」

根據大使館員的說法,我現在的關押被稱為「監視居住」,是基於中國法律的一種程序。明明不到日本犯罪後會進行的逮捕層級,但卻允許監禁。「監視居住」聽來好聽,實際上就是監禁。而這個監視居住規定三個月,但是可以再延長,大使館員這麼告訴我。

「這個嘛,再延長一次就是6個月。這會是一場長期戰,還請有耐心地等待。」被說要「有耐心」,讓人感到虛脫。大使館員一副覺得這差事很麻煩的樣子,從態度上完全表現出來了。

我問:「可以雇用大使館的顧問律師嗎?」答案是:「需要支付35萬人民幣(當時匯率約560萬日圓)。」我在震驚的同時也放棄了。

大使館員的建議是透過中國的法律援助制度來免費雇用律師。但是那時,我不知道監視居住期間沒辦法雇用律師。

會見到最後,我被問到有沒有話要捎給日本的人,我提了家人、認識的國會議員、新聞記者舊識的名字。後來才知道,除了家人以外幾乎都沒收到聯絡。關於這件事,我在第4章還會再仔細說明。

回到監視居住下的話題,監視者的男人們幾乎不會跟我對話。也有監視者會在餓肚子的我面前大聲吃著零食。

但是一位跟我差不多年紀的男人則有所不同。他有著方臉和平頭,身高超過180公分。外表看起來很可怕,但是相當溫柔。雖然我在房內連茶都被禁止喝,但是開水可以,所以平頭男很頻繁地給我水。

「你喜歡吃什麼?」

他這麼問,我說我想喝湯後,他有時就會偷偷在送食物時給我口感既酸又辣的「酸辣湯」。不知不覺我也開始期待見到平頭男的日子。

大概在被監禁不久後,其中一名偵訊官要求:「叫我『老師』。」

雖然我想著這什麼跟什麼,別開玩笑了。但他們想要像這樣打造出「主從關係」吧。老師的口頭禪是:「我們之間建立起信賴關係是很重要的。我們什麼都能幫你完成,所以開口跟我們說吧。」但他完全把自己置於優勢地位。

間諜嫌疑及令人驚愕的杜撰證據

隨著調查進行,我的「嫌疑」好像逐漸得以釐淸了。2013年12月4日,我和在日本認識的中國政府外交官湯本淵先生在北京聚餐時說的話,好像被視為是有問題的。湯先生曾擔任駐日中國大使館的公使銜參贊(按:簡稱公參,是一種外交官頭銜)。2013年7月他回到中國,進入了中國共產黨中央黨校,走著相當菁英的道路。

老師好像掌握了那天湯先生和我的對話。也就是說,湯先生已經被關起來並接受了調查吧,我是這麼想的。我也懷疑可能是被竊聽,但至今仍然不淸楚。

老師某天突然跟我說:「你們談了北韓的話題吧。這是需要謹愼對待的話題,並且是違法的。」

我回想當時的對話。說是對話,也只是因為剛好在跟湯先生吃飯前不久,韓國政府跟韓國的國會議員獲知,北韓已故金日成主席的女婿張成澤有兩名親信被處刑,張氏本人也不知下落。而該國會議員也向大眾媒體公開了此事。這件事是2013年12月初在日本被報導出來的。我回想起來,聚餐時我問湯先生:「您怎麼看待此事?」而湯先生的答案只有:「我不知情。」

「處刑的新聞是公開資訊。我來北京前,日本的報社就已經報導了,另外,湯先生也只有說『我不知情』,這樣為什麼違法?」

我這麼逼問老師後,他只回答:「只要中國國營的新華社沒有報導,就是違法的。」

我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耳朵了。這個國家的法律制度到底是怎麼搞的。只是這種程度的對話就能監禁人的法律制度、人權觀念,讓我又驚又怒。但是我當時根本沒有想到只是這樣就被認為可能是間諜。我的認知中只有為了定我罪,他們應該會問東問西的吧。

順帶一提,北韓國家安全機構的國家安全保衛部(按:2016年改名為國家保衛省),在2013年12月12日展開對張氏的特別軍事審判。並指稱他推動顚覆國家政權的陰謀,判處死刑並立刻執行。這件事當然也被全世界報導過,這種資訊到底哪裡「違法」了。

三人組調查我的過程中,其中一名男人難得開口了。當時老師為了泡茶而離開了房間。

「我見過你一次,你不記得嗎?」

那個人大約30歲前後,有著偏黑膚色和後梳西裝頭。直盯著人的眼睛讓人印象深刻。我覺得好像在哪看過,然後忍不住「啊!」地喊出聲。

2010年6月,我為了進行植樹活動而拜訪遼寧省錦州市。當時我擔任日中靑年交流協會的理事長,也是植樹活動的代表團團長。當時來幫忙的就是這個人。他自稱是北京來的志工。

中國自從1998年長江水災後,為了防止各種自然災害而開始各種植樹活動。1999年7月,日本的小淵惠三首相(時任)訪中之際,宣布要為植樹設立100億日圓規模的基金。同年度11月,日中兩政府換文,成立日中民間綠化協力委員會(按:中國名稱為中日民間綠化合作委員會)。日中靑年交流協會承攬了這個植樹活動。連日中首腦斡旋而展開友好活動的現場都有國家安全部在監視,我因為過於震驚,一時都說不出話來了。

圖P46-1 在植樹典禮上以代表身份打招呼的筆者。此時國家安全部的人隱瞞身份,偽裝成志工跟筆者同行。2010年6月於中國錦州,筆者提供

圖P46-2 參加植樹活動的筆者(左起第四人)2010年6月於中國錦州,筆者提供

圖P47迎賓典禮上的小淵惠三首相(時任,左側)及朱鎔基中國總理(時任),1999年7月9日於北京人民大會堂,共同通訊社提供

陽光讓我淚流不止

之後偵訊仍然持續。即使偵訊完了也無法看書、也沒有電視,紙筆也被禁止使用。能做的事一件都沒有。也沒有說話的對象,除了進食跟淋浴的時間以外,我就只是靜靜坐在床上。

運動倒是被允許的,雖然他們經常要我起來走走,但也只是在小小的房間中來回走動而已,其他被允許的運動,只有把手放在床上進行伏地挺身及伸展操而已。因為沒有鏡子,我也看不到自己的樣子。只能從裝食物的保溫罐鋼材上隱約看到自己的臉。

感覺都快發瘋了。被監禁的那天還覺得很煩人的太陽,現在的我是一個勁地想念。眞想看到太陽啊,只有一次也好。大概在被關了快一個月後的某天,我把這個念頭跟老師說了。

「可以讓我看看太陽嗎?」

「我們討論一下,你等等。」

隔天,老師來到502號房,跟我說:「只看15分鐘的話可以。」並同意了。我從房間被帶到走廊後,距離窗邊大約一公尺的地方,孤零零地放了一張椅子。坐下來後,眼前就出現了太陽。

「這就是太陽啊──」

我的眼淚都冒出來了。我想再更近一點看。但我打算靠近窗邊時,在椅子後方的男人便說:「不行。」然後制止了我。應該是因為窗邊可以看到建築物周圍吧。這個地方是完全被秘密所籠罩的場所。

「結束了。」

15分鐘後,無情的聲音在走廊上響了起來。長達7個月的監視居住生活裡,我就只有那麼一次看到了太陽。

圖P49:針對中國當局監禁日本人而開記者會的菅義偉官房長官(時任),2016年7月28日於首相官邸,共同通訊社提供

我被監禁的事情,在同年7月28日的每日新聞晨報上進行了以下的報導。

擔任東京都內日中交流團體幹部的男性,於本月中旬拜訪北京後便失去了聯絡。根據日中關係相關人士表示,他有可能因間諜嫌疑而正在接受中國當局的調查。

根據關係人士表示,該男性於本月10日左右前往北京,預計15日回國,但是直到27日,公司仍然聯絡不上。中國去年以在浙江省等進行間諜活動的名義,監禁了日本人男女共4人。

(2016年7月28日每日新聞晨報)

因為有這樣的報導,菅義偉官房長官(時任)在同一天28日早上的記者會上,以日本政府的立場正式承認了我被中國監禁一事,這件事也被每日新聞給引用。

菅義偉官房長官於28日早上的記者會上,針對東京都內日中交流團體幹部的男性於本月中旬造訪北京後失去聯絡一事,發表:「7月北京市內有日本人男性被中國當局監禁一事,中國方面有相關通報。」承認了監禁一事。

菅官房長官避免提及監禁當時的狀況及男性職業等具體內容,並表達:「因為事件性質,我希望能盡量避免評論。」而關於該男性的間諜行為,則否定道:「我國無論對任何國家都沒有進行這樣的活動」。至於男性現在的健康狀態,菅官房長官則說:「沒收到有特別問題的通知。」並強調「從保護國人的觀點,會透過外交代表機構進行適當的支援。」

(2016年7月28日每日新聞晚報)

結束7個月的監視居住後,我被正式逮捕,那是隔年2017年2月的事了。

被逮捕後,我被移送至北京市國家安全局的看守所,同年5月被起訴。2020年11月以間諜罪被判處6年有期徒刑,收監至監獄。

我回國的時間為2022年10月11日。經過6年以上的監禁生活,我的體重從96公斤降到了68公斤。

作者1957年生於茨城縣。法政大學碩士課程結業。主修中國政治和外交。1983年受中華全國青年聯合會邀請第一次訪問中國,此後訪問中國200多次。同年認識中國知日派代表張香山,並在之後熟識。1997~2003年在北京外國語大學任教。他曾在中國四所大學任教,並在日本創價大學擔任兼職講師。

曾任「日中友好七團體」之一的「日中協會」理事、日本眾議院研究局特約研究員。日中青年交流協會前會長。

2016年7月被北京國家安全局拘留,並因在中國從事間諜活動被判處六年徒刑。2022年10月刑滿釋放返日。

著有《中南海百日秘錄:日中外交正常化與周恩來》(三和圖書,暫譯)。翻譯張香山《中日關係管窺與見證》、金熙德的《徹底檢證:日本型ODA—非軍事外交嘗試》(皆三和出版)。


書名《被中國拘禁的2279日》
作者:鈴木英司
出版社:晨星
出版時間:2024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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