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香港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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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一切將在這週準備就緒。有關告別儀式、離開香港以及特別行政區政府的規劃與組織工作,變得愈來愈繁重,甚至到了狂亂的地步。中方事事保密的態度以及官僚主義的無能,可能會讓一切準備工作陷入混亂。他們到現在還在研擬賓客名單。關於高級領導人到來的計畫根本趕不上變化,但他們似乎已經放棄了豪華遊艇的計畫。真是亂七八糟。我們的行政團隊夜以繼日地工作,全都累得筋疲力竭了。

今天的天氣很糟糕,天空灰濛濛一片,加上陣陣的雷鳴和濕熱的高溫,令人難以忍受。在行政局會議上,今天的主要議題是註銷一間名叫「雷克斯」(Rex)的公司,因為該公司涉及武器擴散,尤其是化學武器。這家公司顯然只是個幌子,背後的金主就是中國的主要軍火商和製造商「北方工業」(Noninco)。有關這項決議的文件已在本週全數通過,而且我還必須關閉一間伊朗人開的銀行,原因是該銀行與中國銀行共同資助了武器擴散活動。我準備對這間公司採取行動,儘管現在已經太遲了。但是,打擊這間擁有當地債權人的銀行,很可能引發最後一刻的銀行擠兌,這在中國的眼裡看來,就像是英國最後的「小把戲」。我們可以對他們開出這一槍,要是他們不給我們滿意的答覆,我們可以讓未來的政府關閉這間公司。對新的特別行政區政府來說,這將是個有趣的考驗,可以測試他們是否有決心維繫香港身為戰略貿易的可靠夥伴的聲譽。

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昨晚,我們為所有港督府與粉嶺別墅的工作人員以及他們的家人舉辦了盛大的招待會,包括園丁、廚師、管家、洗衣工、清潔工和電工等。我為他們簽名並合影,現場的淚水與點心緊緊融為一體。今晚,陳方安生在她的布政司官邸,為我們的一些親密的好友及其配偶辦了最後一場晚宴。我們享用了一頓美味的中式料理。我在香港最大的福氣就是有安生擔任我的副手。她是我遇過特別善良又勇敢的人,如今我們可說是金石至交。我們回到家時,狗兒都跑出來迎接我們,威士忌則一如往常,朝著向我們道晚安的警察吠叫。今天的《信報財經新聞》連環漫畫讓這兩隻狗兒學法文。「我們幹嘛學法文?」其中一隻問道。「難道法國還有另一隻英國狗嗎?」幸運的是,正如我經常說的,牠們果然一直在上法文課。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三)

今天安排了整天的採訪,並和李光耀有不甚愉快的會面。他抨擊陳方安生在接受《新聞週刊》的採訪時說,董建華並不熟悉政府運作的方式。我指出,香港的公務員向來是比英國的公務員更接近公眾的角色。尤其是安生,她被大眾視為自由與道德準則的主要守護者,也代表了政府的良心。李光耀卻無視於這一切,他緩緩進入他最喜歡的狀態──自顧自地唱起獨角戲。我開始懷疑,即使給他一記當頭棒喝,他可能也不知公民自由為何物。黎偉略告訴我,柴契爾夫人曾經對他說:「李光耀在政府工作後,變得愈來愈偏激了。我想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是個警惕!」他才智過人,現在卻變得有些無趣。

六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今天雅思參加了A級考試。在我們準備離開香港之際,她一直很放鬆地準備她的考試,這對她而言肯定不容易。她是個相當成熟的孩子。我每月一次的廣播節目《給香港的信》今天開播。我試著在節目中鼓勵香港人為自己挺身而出,為這些讓香港如此特別且繁榮的價值挺身而出。這就是我聰明又幽默的行政局同事張健利所說的「政府輔導課」。

在今天的採訪行程中,即將與新政府交手的惡霸亨利.凱瑟克打給我,再度抱怨我們沒有給予怡和洋行充分的協助,特別是幫助他們脫離香港收購守則的管轄範圍。事實上,我們在這個議題上耗費了大量心力,戴彥霖甚至有一份厚如《大英百科全書》的檔案。幸好沒有人把它從卡車後方丟出去。我絕對不會否決獨立監管機構的決定,或迫使他們做出可能違法的事。如果我們這麼做,這對我和怡和洋行而言都是場災難,但凱瑟克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因此,我們像過去一樣不斷兜圈子,或多或少試著保持冷靜。亨利離開了,他一直說著董建華毫無商業誠信的事。這代表他們在錢的問題上發生爭執。或許因為一些可以理解的原因,雖然我對這個情況一無所知,但我對即將上任的行政長官本能上感到同情。就像其他大人物一樣,亨利穿著柔軟的拖鞋,踏著輕盈的腳步走下山去,一旦他離開後,又會再次找到機會折磨我,我想這是他永遠的天職吧。我相信,他會試著要某人付出代價,只因我無法理解大英帝國的存在目的原來是要增加他的個人財富。其實在香港和其他國家,怡和洋行一直都經營得有聲有色,並不需要特別的優惠待遇來賺取高額利潤。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五)

今天早早起床,到香港電台參加最後一次叩應節目。在一小時十五分鐘的節目裡,只有一個問題帶有敵意。我們進行了最後一次區域訪問,地點在九龍,訪問情形和以前一樣好。今晚白樂仁抵達香港,準備帶威士忌和梳打飛往法國,但由於空襲,他們啟程的時間延遲了四十八小時。管家們都非常開心。其中一位說:「我們會想念牠們的,牠們就像我們的孩子。」我們去參加馬世民為妻子馬珍妮(Jennifer Murray)最近完成直升機冒險創舉而籌辦的酒會,隨即前往香港演藝學院的劇場享受一場美妙的音樂會。這真的是英國佬的最後一夜了──耶路撒冷、英國作曲家艾爾加(Elgar)、揮舞著國旗,當然還有愛國歌曲〈祖國我向你立誓〉(I Vow to thee My Country)。每當我唱到第二段主歌都會忍不住哽咽起來。而這次又是如此特別的場合。

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今天早上我到機場與威爾斯親王和郭偉邦會面,並護送親王到本週稍早抵達的不列顛尼亞號,他一如既往地瀟灑迷人。不列顛尼亞號和22型巡防艦查塔姆號(Chatham,其實是一艘輕型巡航艦)一同停泊在添馬,看起來都相當美麗壯觀。

我們仍未解決所有與中國有關的移交和離港問題。中方不斷敦促首相和外交大臣到九龍的飯店拜訪江澤民和李鵬,也要求威爾斯親王到會展中心探訪江澤民,因為親王在外交禮節上位階較低。但是,我當然堅持親王的優先地位,因為直到午夜前,英國仍享有香港的主權。我們正努力讓雙方各讓一步,安排他們在同一時間抵達同一個房間。至於有關駐軍抵達的問題,他們告訴我們,七月一日破曉,二十一輛裝甲車將載著四千名士兵,連同戰艦和直升機一同抵達香港。連裝甲車都出動了!當初我們以為,只要同意他們在午夜前抵達香港,他們就會降低駐軍的規模,看來這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

在今天下午的女王誕辰招待會前,威爾斯親王主持了授勳儀式。所有人都出席與會,甚至連民主黨的人都來了。在屋後的草坪上,皇家香港警察隊的樂隊進行鳴金收兵的儀式。隨著樂曲〈最後的崗位〉(Th¬e Last Post)響起,英國國旗緩緩降下,現場的壯士們強忍著淚水。接著,親王在不列顛尼亞號上為香港的大人物們舉辦盛大的晚宴,而我在行政局的同僚和高級官員都是座上嘉賓。這艘遊艇本身就相當美麗,船上有優雅的沙龍,不像大多數的豪華遊艇一樣具備奢華糜爛的琴酒宮殿。這一切都非常完美,文雅又低調。親王很努力地試著與董建華和他的夫人攀談。我也在今天寫信給董建華,祝福他未來一切順利。我是真心這麼想。畢竟當初是我帶他踏進這個圈子的。

六月二十九日(星期日)

我接受了幾場採訪,包括《佛斯特的早餐時間》(Breakfast with Frost),接著前往主教座堂參加最後一次的九點半彌撒。今天是聖彼得和聖保羅紀念日。他們請穎彤和我讀一段經文。第二段經文是使徒保羅寫給提摩太的信,講述的是「打一場美好的仗」和「得到自己的冠冕」。我特別請穎彤為我讀那一段!與溫順天神父一起主持儀式的蔣耀東神父(Denis Hanley)佈道,內容很精彩,他大談愛與奉獻,最後的故事則是他對香港未來的回應。一位小男孩來到一位老人面前,雙手合起輕輕捧著某物,說道:「我手裡有一隻小鳥,你猜牠是活的還是死的?」那位老人知道,如果他回答「活的」,男孩就會把小鳥捏死;但如果他說「死的」,男孩就會打開雙手,讓鳥兒展翅而去。因此,老人回答:「鳥兒的命運掌握在你的手裡,你可以捏死牠,也可以讓牠自由飛翔。」從今以後,這就是香港人民的責任了。在彌撒尾聲,教區的曾神父發表了簡短的致辭,向穎彤和我致意。正如大家所說,我父親一定會很喜歡這次的致辭,而我母親一定會深深篤信。我們離開時,現場響起如雷掌聲,鎂光燈閃個不停。

在午餐前後,威爾斯親王又進行了授勳儀式,穎彤和我則繼續與港督府的工作人員一一道別。晚餐前,有一場為香港重要人士舉辦的招待會,特別邀請了許多香港主要慈善機構的負責人。多虧露易絲的大力協助,穎彤才有辦法與如此多的慈善機構打交道。傍晚,不列顛尼亞號上有一場為國際重要人士舉辦的晚宴。我看著前首相愛德華.希思,旁邊坐著俄國外交部長普瑞馬可夫(Yevgeny Primakov)。據我所知,他整個晚上什麼也沒說,像復活節島石像般呆坐在那裡。今晚的亮點是晚餐前與美國歐布萊特國務卿的對話,我相當同意她有關正直和自由的看法。她顯然對香港的前景存有疑慮。今晚將是我在香港過的最後一夜。上床睡覺前,我透過更衣室的窗簾望向遠處閃爍的燈光。這五年的時光不僅僅是一段回憶,更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六月三十日(星期一)

這幾週我都在清晨四點十五分醒來,腎上腺素讓我的手臂和手掌變得僵硬。我斷斷續續地睡著,不時翻來覆去,直到六點半左右醒來。當我發現一早的電視訪問是在戶外進行後,我有些惱怒,因為我在戶外總是汗流浹背。隨後我接受了吉姆.諾提(Jim Naughtie)的採訪,他就像以前一樣親切友好,是開啟美好一天的絕佳人選。歐布萊特國務卿在九點左右來訪,我們針對未來的標準進行了迂迴曲折的對話。她會確保國務院持續關注香港,儘管我認為他們無論如何都會這麼做。接著,我們趕往機場迎接布萊爾首相與夫人雪麗(Cherie Blair),以及他們的隨行人員。我和首相、他的夫人和穎彤一起回到中環。首相仍堪稱風度翩翩的典範,相當和藹可親又才智過人,渴望全力以赴。他們也帶哥哥和嫂嫂一塊過來。

回來後,我們在鄺富劭的住所聽取簡報。在正式會議上,仍需進行一些複雜的談判。我提醒他們,這些是毫無意義的場合,但我想這並不重要。這幾天我接收到的訊息是「我們想和中國有個新的開始」,正如郭偉邦加入我們時所強調的。首相把我拉到一旁,表示他希望把對香港的長久承諾清楚傳達出來。我認為他是真心的,而且他也試著對我以禮相待。

我們為布萊爾首相夫婦、穎彤和我安排了太古廣場購物中心的公開行程。我不確定首相的幕僚們〔尤其是他的媒體事務負責人阿拉斯泰爾.坎貝爾(Alastair Campbell)〕知不知道他們即將面臨什麼樣的場面。我懷疑他們以為在某個時機點,我會試著把他們押走。無論如何,太古廣場的行程讓他們目瞪口呆,應該徹底讓他們放心了。現場聚集了大量的支持者,迫不及待地想和他們握手、致意。我們和民眾揮手,並與許多人握手致意,此時商場的廊道突然響起了陣陣掌聲。有人喊著:「我們會想念你們的」,而布萊爾夫婦顯然認為這是對他們說的。在布萊爾和雪麗的帶領下,我們努力越過重重人海。他們似乎對這樣的場面感到開心和驚訝。這在英國國內應該是很棒的宣傳,無疑會讓坎貝爾相當高興。當然,這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港督府,我們向管家們一一道別。「我的表現並不好,但你一直是很好的主人。」我那優秀又體貼的男僕說道(隨後查爾斯王子說,「但是,沒有哪個男僕會覺得他的主人是個英雄吧?」)。昨晚送狗兒到法國的資深管家阿澤十分感傷,他想知道為中國雇主而非英國雇主工作有何差別。工作人員們在大廳圍成一個大圈圈,我們像家人般一一握手道別。淚水恣意地滴落在未來董夫人的地毯上。接著,所有人都到戶外參與儀式,穎彤、潔思、麗思、雅思和我回頭再看一眼曾讓我們如此幸福的家,然後踏入綿綿細雨之中,參加最後一次在這裡舉辦的儀式。

儀式簡單而動人。我在儀隊的護送下來到屋外,走上講台,在國歌的伴隨下接受皇家禮炮的致意,觀賞靜默操演,接著步下講台與我所有的榮譽副官道別。我回到講台上,樂隊奏起〈日落〉和〈最後的崗位〉,前廊露台上的英國國旗最後一次緩緩降下。他們將國旗摺疊好送到我面前,此時警察樂隊的風笛手演奏了我最喜歡的曲目〈高地大教堂〉(Highland Cathedral)。我那堅強又能幹的副官白樂仁(他就像我的朋友和兄弟)將國旗遞給我,那是我的國旗。樂隊開始演奏〈友誼地久天長〉(Auld Lang Syne),我們步入車內,在前門車道上繞了一圈,來到花園時我們已淚流滿面,所有的工作人員與他們的家人緊緊跟著我們,外頭的人群傳來熱烈的掌聲。我們在雨中驅車前往碼頭,一路上歡呼聲不斷。

我們在不列顛尼亞號上更衣,看著外面前來參與告別儀式的人群撐起了成千上萬的雨傘,雨下個不停,現在雨勢也愈來愈大了。儘管天候不佳(或者說正是因為天候的關係),告別儀式本身進行得很順利──孩子們、合唱團、艾爾加的樂曲〈寧羅德〉(Nimrod)、樂隊、二十一響禮炮、遊行、舞蹈以及香港最美妙的一場雨都恰到好處。雨愈下愈大,但所有人仍興高采烈地參與儀式。我們坐在主看台的前排,因為沒有遮蔽物而愈淋愈濕。儘管坐在一旁的麗思試著用雨傘幫首相擋雨,但當首相前去和江澤民進行雙邊會談時,仍然被淋到渾身濕透。我在中途發表演說,讓現場的歡呼聲安靜下來。威爾斯親王才是今天的風雲人物。就在他起身發言前,大雨傾瀉而下,宛如熱帶季風的雨季。他說,「糟糕,我就知道會這樣。」但他仍勇敢起身,在豪雨中走到台前,雨水從他的帽沿不斷滴落在他的海軍制服上。他幾乎無法翻開那濕漉漉的演講稿。他的沉著鎮定值得拿滿分。

我們搭車回到不列顛尼亞號,天空開始綻放絢爛的煙火。換上乾爽的衣服後,我們回到會展中心參加晚宴前的招待會。我和一個又一個窘迫不安的中國官員握手。那些多年來拒絕接近我的人,被迫以尷尬、略微沮喪、甚至緊張的姿態接受我這位「三違反者」愉快的致意。所有來自北方的朋友都在場──錢其琛、魯平、周南以及前任中國駐英大使馬毓真。在宴會上,我坐在雪麗.布萊爾和歐布萊特國務卿之間的主桌。布萊爾夫人非常健談。我們針對教育的議題進行了愉快的談話,發現我們在這方面似乎意見一致。我認為她是位聰明伶俐的女士。歐布萊特國務卿問我和中國打交道的情況,我像往常一樣滔滔不絕地表示,他們必須把貿易和政治議題分開,並在歐洲和美國之間建立更好的協調機制,因為我意識到,實際上,向中國磕頭並不是走後門的唯一方式。

這場宴會的時間創下了紀錄,接近尾聲時,我和郭偉邦一同到入口與江澤民碰面。在我們匆忙下樓見他時,我們在路上遇見李鵬和他的隨身護衛。會展中心的入口大廳被中國的保安人員團團包圍,他們的耳朵裡塞著小塊塑膠片,但即使他們為數眾多、不斷對著電話激烈吼叫,也無法阻止江澤民的座車錯過入口,然後必須倒車。他緩緩步下賓士車,活像是穿著過短長褲的演員朗尼.科貝特(Ronnie Corbett)。我們帶他到樓上,開了個無關緊要的會議。江澤民、李鵬、周南、董建華和其他人坐成一排,對面有親王、布萊爾、郭偉邦、國防參謀長和我。成群的攝影師、官員和記者則站在房間兩側。江澤民開始大肆宣讀一些「一國兩制」的空洞言論。親王在沒有準備講稿的情況下做出不錯的回應(內容大意是我們在《中英聯合聲明》中達成的協議),此時東尼.布萊爾低聲問我,「我該發言嗎?」我說,「是的,您是下一位。」接著他適時地補充剛才親王的即席演說。這時,李鵬表示香港應該「是座橋梁而非障礙」,這句話是中國人從郭偉邦口中學來的新口號。

就這樣,會議結束了。很顯然地,剛才的雙邊會面也沒有好到哪裡去。我看著這群過時的老暴君,心想:「為什麼我們讓自己被這些人欺負?他們大都根本沒有什麼能力,並且對這個世界感到恐懼。他們就只會欺負別人。」我在他們身上看不到任何優雅的舉止和自然流露的威信。我相信,如果今天的與談對象是喬石或朱鎔基,我們肯定會有不同的看法。

最後則是主權移交儀式。這個儀式拘謹且規模不大,最好愈快結束愈好。我回頭看了中方的高級賓客,他們被安排在蛋盒般的席位上,這群列寧主義的活化石既富裕又有權有勢,行事有些齷齪、殘忍、腐敗,平庸到令人沮喪的地步。我轉向右邊,和我的女兒們眨了眨眼。江澤民粗聲粗氣地高聲發表演說,還為自己拍手,而中國的賓客也在所有恰當的時機盡責地鼓掌。接著中國的儀隊踢起正步,降下了英國國旗並升起他們的國旗。現在是我們所有人握手的時刻,之後我們得盡快離開,留下希思、賀維和夏舜霆向新秩序和臨時立法會致敬。賀維一直打電話告訴記者,說我不願意像南非的戴克拉克(Frederik Willem de Klerk)那樣心甘情願把政權交給曼德拉(Nelson Mandela),簡直是一場悲劇。真是一派胡言!誰有資格當曼德拉?江澤民或李鵬?

在碼頭,我們的許多好友聚在一起,準備給穎彤和我最後的擁抱。(親王說:「他們都說他們和你打過網球。」)我所有的決策局局長們、行政局議員以及其他幾位高階官員都匆忙地搭車來到碼頭,這可不是件政治正確的事。我們也擁抱了他們。我第一次親了安生,並祝她好運。我只能以輕快和故作愉悅的心情來應付這種情緒。我與中國外交部副部長帶領的一群不知所措的官員們握手,然後與郭偉邦和她那開朗的醫生太太瑪格麗特做最後的道別,他們親吻了我的臉頰。穎彤和女兒們看起來都好極了,她們在我前面走上皇家坡道,激動的神情全寫在臉上,臉上掛滿了淚痕。我走在最後頭,緊跟在親王後面。當不列顛尼亞號上的樂隊演奏起〈友誼地久天長〉時,我轉身揮了揮手。

這一切就這樣劃下句點。我們緩緩駛離碼頭,人群不斷歡呼和揮手,高唱著〈統治吧!不列顛尼亞〉(Rule Britannia)。在查塔姆號和護航巡邏艇的跟隨下,我們駛入了河道中央,在無盡的燈海下駛向港口,每扇窗戶似乎都被閃光燈照到快爆炸了。一支小型艦隊跟著我們來到鯉魚門,岸上聚集了人群,為即將離開的壓迫者歡呼。然後我們駛入夜色與廣闊的大海之中。穎彤和我給了女兒們一個擁抱,然後就去睡覺了。我累壞了。雖然很疲憊,但我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快樂。我的任務完成了,穎彤和我要回家了。

作者目前擔任牛津大學校監。他的著作包括:《首次告解:某種回憶錄》(First Confession: A Sort of Memoir)、《下一步是什麼?:二十一世紀的生存之道》(What Next? Surviving the Twenty-First Century)、《另類外交官:關於世界事務的逆耳忠言》(Not Quite the Diplomat: Home Truths about World Affairs)、《東方與西方:彭定康治港經驗》(East and West: The Last Governor of Hong Kong on Power, Freedom and the Future)。在擔任代表巴斯(Bath)選區的國會議員時(1979-92),彭定康歷任以下職位:海外發展副大臣、環境大臣和保守黨主席。1992-1997年出任香港總督,1998年《貝爾法斯特協議》(即《耶穌受難日協議》)簽署後擔任北愛爾蘭警政獨立委員會主席,並於1999-2004年擔任歐盟對外關係專員。《觀察家報》曾如此形容彭定康:「要是他當年有機會,肯定能成為保守黨史上最佳首相。」


書名《香港日記》
作者:彭定康(Chris Patten)
出版社:黑體文化
出版時間:2023年5月
讀冊
博客來金石堂誠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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