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政經危機中的土耳其

趙君朔
775 人閱讀

長期大權在握、政治環境從寬鬆趨向高壓、國內有嚴重的少數民族問題、和西方各國關係惡化、顯露成為區域霸主的野心、身邊盡是拍馬逢迎之臣、靠寬鬆的貨幣拉動投資維持經濟成長、面臨經濟上的重大衝擊、快70歲的元首健康出現讓人擔心的徵兆。

以上這些形容很容易讓人以為在指涉中共領導人習近平和他治理下的中共,但實際上這都是艾爾段(Recep Tayyip Erdoğan)近二十年統治下的土耳其現況。但土國近來更為戲劇化的貨幣匯率走勢和不斷惡化的通膨,逼迫這位可以被視為「小習近平」的政治強人要率先面對長期統治的重大考驗。

土耳其總統艾爾段。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里拉兌美元已重跌

在上周里拉因為政府推出新政策出現戲劇性反彈之前,土耳其里拉兌美元的匯率今年已經跌掉六成,12月22日是土耳其股市連續第四個交易日因為跌幅太大而被迫熔斷,停止交易。土國央行為了拉抬匯率,上周前兩天就耗掉約59億的美金,通膨也持續維持在21%左右的高檔,並被分析師預期會繼續升高到30%左右。面對危急的金融、經濟情勢,土耳其政府上周一宣布下面的方案來阻止人民繼續拋售里拉、改將資產以美元、歐元或是黃金的形式儲存:針對個人里拉的存戶,只要三個月內到一年內不結清戶頭,在這段期間內匯率跌幅超過銀行利息的差額,會由土國財政部補貼。

所以比方說,一個存入1000里拉的個人帳戶,在承諾的閉鎖期結束後才去全額領出,但這段期間內里拉對美金的匯率比存入這筆錢當天的匯率是上漲的,那麼將可領出1000里拉的本金和140里拉的利息(14%是目前的央行利率)。但如果不幸在承諾的存款期內,里拉的匯率對美金又跌掉20%,那麼這個帳戶在結清時,可以領出1200里拉,其中和前面一種情況60里拉的差額便是由財政府給付。

但如果提前結清帳戶,不但沒有資格享受補貼,會失去所有利息。而且帳戶中的金額還要以開此帳戶或是關閉時的哪一個匯率比較差來決定可提領多少:假設要提前結清,但結清時里拉的匯率對美金漲了20%,那麼該帳戶價值就剩下800里拉。

在這套方案宣布,加上前面提到的土國央行大舉拋匯干預匯價之後,里拉的匯率已經從12月20日的低點一美元兌換18.27里拉回升到11.01里拉。但究竟土國的人民是否願意大舉響應這個匯率差補貼存款方案還是很大的問題,畢竟土耳其內部的通膨並沒有趨緩的跡象,所以名目上得到更多的現金補貼還是有可能讓里拉的實質購買力下降。

艾爾段的經濟政策非常「獨特」

而且這個措施其實也就是一種變相升息,來防止艾爾段總統的獨門「異端」經濟理論─以降息來打擊通膨─繼續重創里拉幣值和土耳其經濟。從九月以來,央行總裁在總統的壓力下,已經4次降息把政策利率從19%降到現在的14%,而這位央行總裁已經是2019年以來第四位總裁。如果之後政府真的要付出大筆的匯率差額補貼,那也就是在高通膨的環境中政府還繼續放水,不啻於是火上澆油,所以到目前為止,並沒有任何分析師或是專家看好這套應急的方案能徹底解決土耳其的經濟沉疴。

那麼為何土耳其總統會堅持如此違背基本經濟運作原理的異端政策呢?原因有下列幾種,牽涉到各種面向。首先他的邏輯是寬鬆的信貸才能在經濟低迷時擴大出口和增加投資來擺脫經濟危機。其次艾爾段屢次把高利率比喻成回教教義中譴責的高利貸(Usury),並以宗教的理由為自己的政策辯護,當然這和過去幾年艾爾段的執政路線不斷朝向伊斯蘭認同和民族主義傾斜有關,他甚至被認為在意識形態上與影響整個中東世界甚大的穆斯林兄弟會一致,他的正義發展黨就是土耳其版的穆斯林兄弟會。

當然這樣的政策背後一樣還是有利益的考量,根據被《金融時報》訪問的安卡拉的TOBB大學政治學者Bilgehan Ozpek的看法,低利率和對美元偏低的匯率能讓和艾爾段有不少利益牽扯、給他重大政治支持的盟友得到不少好處,特別是在營建業和旅遊業的商場大亨。的確以2018年的資料來看,以合約價值論,全世界六家擁有最多政府合約的私人工程公司中,五家都是土耳其公司,最大的兩家─成吉思汗(Cengiz)與立馬克(Limak)控股公司─都屬於艾爾段派的商人。

艾爾段身邊已無說真話之人

另一個更為長期性的政治因素則是艾爾段在他不斷強化專權、獨裁的風格後,身邊已經沒有敢說真話的人。即使土耳其最大的商業團體土耳其工商業協會(TUSIAD)在十天前已經公開聲明呼籲政府停止降息,但這個聲音應該還是無法有效的傳到總統的耳中。更諷刺的是,一位內閣的部長反而要企業家去和艾爾段力陳其經濟理念的缺失,因為說不定這樣他比較聽得進去,但是被要求出聲的企業家對於內閣閣員自己不願意出聲感到不解。這個例子很生動地描繪出目前除了艾爾段身邊的一小搓拍馬逢迎的親信外,其他的政經菁英已經沒有辦法對他產生影響了!

在經濟面上一樣有長期性的因素影響,這和中共遲遲不能放手對於房地產部門的依賴以換取亮麗經濟成長的邏輯非常類似:土耳其政府已經多年都是靠各種建案和公共建設來支撐經濟榮景,並以此合理化艾爾段越趨高壓獨裁的統治,但之前一直湧入土耳其的外資從2017年開始已經意識到土耳其的建案只是靠寬鬆信貸與貨幣堆砌出來的泡沫而開始逐步撤離。到了去年外來直接投資已只剩下58億美金,連2007年高峰的超過190億美金的1/3都不到。

中央銀行總裁一換再換

但土耳其政府始終無法果斷的採行正統的經濟療法:緊縮貨幣、打掉各種泡沫進行經濟體質的調整。所以過去幾年一直持續陷入里拉貶值、通膨上升、失業率上升的惡性循環之中(過去五年土耳其的通膨率都是兩位數),少數願意採行正統經濟政策的經濟官僚央行總裁和財長往往一出手處理問題,艾爾段便介入換人以聽話的無名小卒取而代之,等這些唯唯諾諾之輩因為聽話讓問題變得更糟時,再換上一個形象、專業能力較好的人出來收爛攤子,但無法得到艾爾段強力的政治支持而半途而廢。

這次通膨持續失控,一般民眾怨聲載道,新的匯率補貼措施也不被看好能根本性解決匯率危機的情況下,艾爾段的正義發展黨的支持率已經跌到剩下三成左右,包括老牌的偏左世俗主義政黨共和人民黨(CHP)、反對2017修憲公投而成立的右派世俗主義新政黨好黨(IYI)在內的反對黨也開始進行集結,希望能在2023的總統/國會雙重大選中一舉扳倒他,終結其長達20年的統治。

如果能順利在後年的選舉中拉下艾爾段和政治發展黨,會是成功的將土耳其從不斷滑向威權統治和失控經濟的惡性循環中解救出來。這個循環是將近十年前已失去改革動力的艾爾段政府經歷2013─2016一連串國內外大事的考驗後,決心以2017的修憲公投(公正性受到普遍質疑),大幅擴張自己總統權力後開始加速的。

艾爾段愈來愈獨裁之因

讓艾爾段變得更加威權獨裁的三件大事是13年的蓋齊公園抗議事件、14年的敘利亞內戰還有16年的居倫派政變。蓋齊公園的大規模抗議起因於要把原有的公園改建為伊斯蘭風格的大型商場,結果引發世俗化的土耳其中產階級/知識分子、庫德族人和同性戀者等邊緣群體團結起來第一次讓艾爾段感到權力受到威脅。

次年的敘利亞內戰,艾爾段一開始野心勃勃地想支持敘利亞境內的庫德族反抗軍等勢力推翻敘利亞獨裁者阿薩德,但後來美國和北約只把重點放在清剿敘利亞境內的伊斯蘭國叛軍,這讓土耳其和美國的關係急凍(歐巴馬2009入住白宮後在訪問兄弟之邦加拿大後,第二個出訪的國家就是當時代表了現代化、開明治理模式的土耳其),之後因為處理敘利亞難民湧入歐洲各國的問題也讓他和歐盟的關係惡化,這讓他在轉向威權時更不用顧慮外國的反應。

2016發生的短暫不成功政變則是他和執政前期的關鍵政治支持者-在美國賓州流亡的教士居倫(Gulen)以及其領導的居倫運動-徹底翻臉的大事,在政變後他對政府機關、軍隊、教育體系和媒體都展開了大規模的整肅,目的在肅清教士居倫的追隨者,而同樣一批人正是在2010前透過國家考試大舉進入政府機關以幫助艾爾段對抗信奉傳統凱末爾路線世俗主義官僚的重要力量。

經歷過這些衝擊的艾爾段終於下定決心在2017發動修憲公投擴大總統職權,雖然公投以51%的些微多數低空飛過,但是在土耳其的前三大城:伊斯坦堡、安卡拉和海岸城市伊茲米爾都是反對公投居多,表示支持世俗主義路線的城市中產階級力量仍大。

這個現象在2019的土耳其兩大城市伊斯坦堡和安卡拉的市長選舉又重演一次,都是由共和人民黨的候選人獲勝。不甘心的艾爾段宣布作廢了伊斯坦堡的市長選舉,但是重選的結果依然是由反對黨的候選人獲勝。

從以上對過去近十年土耳其政經發展的回顧便可看出,很不幸的,艾爾段是越來越往極權的方向走,這也讓土耳其陷入長期性的經濟危機中。這次是否因為世界性的供應鏈和能源供應危機加上美國聯準會準備大動作升息對抗通膨,讓艾爾段引以為傲的「經濟自主之戰」徹底失敗進而丟掉政權,給土耳其一個脫離以保守伊斯蘭/民族主義為包裝的貪腐資本主義發展模式的機會,非常值得關切民主政治是否能在發展中國家穩定發展、不出現倒退的人密切關注。

留言評論
趙君朔
Latest posts by 趙君朔 (see all)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