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抗俄自衛戰下一階段──戰爭要如何走向和平?

賴怡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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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戰爭已經過了一個月,俄羅斯宣稱第一階段目標已經達成,現在將重點放在肅清烏東地區的反抗勢力,以確保烏東頓內次克共和國的安全。雖然我們到現在沒看到俄羅斯確保拿下任何一個烏克蘭大城(日前號稱拿下赫爾松市,但旋即被烏軍反攻導致赫爾松市呈現拉鋸狀態),損失近萬人(用英美比較保守的估計),十多位將軍與校級資深指揮官被殺,我們實在不知道俄軍的第一階段目標是什麼。

因此外界感覺似乎俄羅斯總統普丁有意收手,才會把重點放在烏東的頓內次克地區。而至今對馬立烏波爾市的包圍與轟擊持續不斷,似乎俄羅斯現在的重點是想透過攻陷馬立烏波爾市以建立一條連結頓內次克到克里米亞半島的陸橋。可以想見,俄羅斯不會對馬立烏波爾的包圍收手,甚至我們可以合理懷疑,普丁可能寧可殺光在馬立烏波爾所有的生命也要奪取馬立烏波爾-,因為這會是普丁這整場師出無名侵略行動的唯一斬獲,同時也將頓內次克與克里米亞半島連結起來,讓俄羅斯可以更方便保護其在克里米亞半島的勢力範圍。

而隨著俄軍將重點移到烏東,同時從黑海頻頻發射飛彈恐襲烏西大城利沃夫(Lviv),(意圖嚇阻或是遲滯西方國家援助烏克蘭的速度與能量),烏克蘭軍也開始對包圍基輔、卡爾可夫,以及部分烏東地區的俄軍展開反攻。雖然這些反攻與烏俄兩軍在戰場的此消彼漲有關,但也因為隨著可能的和平談判即將出場,烏俄雙方也都力圖搶得若干戰果以使其在談判前可以佔據較有利位置。因此現在的戰事反較早先激烈。

俄羅斯想透過長程火力盡可能破壞烏克蘭民用物資希望迫使烏克蘭主動求和,烏克蘭則發動反攻奪回部分被佔領的土地,畢竟談判的基準點一定是進入談判時的雙方戰場位置,認定對方幾乎不太可能讓出其在戰時所佔領的土地,因此只要能讓對方少佔一塊地,就可以在談判時讓對方少掉一個籌碼。俄羅斯不希望死掉一萬多名官士兵的代價是一塊土地都沒有,烏克蘭更擔心這個談判可能讓俄羅斯的非法侵占在此成為既成事實,在某種程度來說,現在烏俄戰況的白熱化與僵持,與雙方都對談判在短期內可能會展開的預期有關。

也是在這個時候,美國拜登總統參加北約緊急峰會,接著前往波蘭首府華沙,除了與烏克蘭國防部長及其他烏克蘭重要閣員會面外,同時發表針對俄烏之戰的重要演說,也前進到距離烏克蘭八十公里處的Rzeszow,探視當地的烏克蘭難民。

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拜登總統在華沙演說中據稱「脫稿 」(off the script)說出「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能讓(普丁)持續執政」(For God’s sake, this man (Putin) cannot remain in power」。這句話一出來後,人在以色列的美國國務卿布林肯立即解釋拜登總統的意思不是要求政權輪替(regime change)把普丁趕下台,歐美主要媒體如BBC也發文認為這樣的發言非常危險。當然到現在拜登總統還沒有表示他這句話是無心之過的發言,但也沒說國務院的解釋不對。俄羅斯對此反應則是說拜登沒有資格對俄羅斯說三道四,因為俄羅斯總統是誰是由俄羅斯人決定,同時也說拜登的言論無助於減縮雙方的鴻溝

不能讓普丁持續執政代表什麼

許多人看到拜登的說法立即認為美國想要對俄羅斯搞政權輪替,因此國務卿布林肯的解釋被認為這證明是拜登的另一個隨興演出,顯示拜登的腦袋已經不夠清楚。畢竟他過去不是也公開說過「台灣是獨立的,台灣是自己做決定」嗎。而對拜登的批評也集中在這樣的主張肯定會讓一個已經近似非理性的普丁抓狂,讓已經難處理的俄羅斯侵略議題更難收手。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在毫無任何理由下就明目張膽以軍力侵犯鄰國(烏克蘭)主權,在目標無法達成時改以該國的平民百姓為攻擊標的,意圖經由對非戰鬥員的傷害製造恐懼心理迫使烏克蘭放棄抵抗,還對協助烏克蘭的其他國家威脅要以核武伺候。這裡面的每一個作為都違反包括俄羅斯自己也連署其中的聯合國相關規章。如果美歐對於這樣的行為不聞不問,在戰後還持續與其打交道,所謂自由主義國際秩序就會被大家當笑話,美歐的領導威信也蕩然無存,與美歐自由主義國家結盟的朋友也更會懷疑,是否美歐的安全承諾就是廢紙一張。

當然美國不可能要求或是啟動政權輪替,畢竟那該由俄羅斯人決定領導自己的國家是誰,但既然這是普丁發動的戰爭,如果之後的俄羅斯還是由普丁掌政,普丁必須面對被美歐持續與全面孤立的後果,如果俄羅斯人依舊支持這樣的侵略者普丁持續領導俄羅斯,那麼就必須面對俄羅斯被孤立的命運。因此拜登說「(普丁)不能持續掌政」,不僅是告訴普丁他必須要面臨什麼樣的後果,也是在告訴俄羅斯以及美歐的其他盟友美國的基本態度。只要對於俄羅斯侵略烏克蘭後還期待可以維持自由主義的國際秩序時,就必須要有這樣的表態。

德法表現令人失望,是新歐洲(東歐)表現令人驚艷

拜登的發言與美國預期俄羅斯可能無法持續支持對烏克蘭的侵略戰爭,特別是其經濟因制裁受到重挫,侵烏的軍事表現又不夠理想,在國際援助開始源源不絕進入烏克蘭後,俄羅斯發現自己陷入與烏克蘭的經濟消耗戰,原先認為可以透過軍事消耗戰耗盡烏克蘭軍事能量的算盤不僅破局,還反讓自己陷入俄(中)對抗幾乎是全世界的經濟消耗戰中。因此拜登會提出這樣的發言,也與美國預期不久後會需要盤整戰後的歐洲秩序與歐俄關係等有關。

相對於德法的表現,包括波蘭、立陶宛、捷克、斯洛伐克等東歐國家此次是全力挺烏,對俄羅斯的抨擊絕不手軟。當北約遲遲不願派軍隊,甚至連派飛機進入烏克蘭領空都因忌憚俄羅斯的攻擊威脅而沒有作為時,波蘭、捷克與斯洛文尼亞三國的總理聯袂乘車進入烏克蘭,到達被半包圍狀況的基輔為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加油打氣。

有趣的是,這三個也是北約盟國的總理說他們出發前有與歐洲理事會主席、歐盟執委會主席交談過,取得他/她們的授權,意即自己此舉不是三個歐盟國家的各自決定,而是有歐盟執委會與歐盟對外代表的背書。但這三國總理卻沒提到歐盟理事會主席(法國是現在的輪值主席,任期到六月),也完全沒提到北約。不知道是否有意在言外的不滿呢?

這個戰爭對歐盟內部的改變最大的,是前東歐國家對歐盟決策影響力的崛起,即美國前國防部長倫斯斐(Donald Rumsfeld)說的「新歐洲」。德法不僅一開始對美英的警告置若罔聞,當美國警告俄羅斯對烏克蘭的攻擊迫在眉睫時,還飛到莫斯科與普丁會面,讓普丁拿到一個免費宣傳其戰爭主張,詆毀烏克蘭、北約與美國的公關機會,也對烏克蘭及歐盟內部的對俄判斷產生莫大混淆。

雖然在俄羅斯發動對烏攻擊後三天,德國在緊急議會中宣布重大的外交政策轉變,但是之後的作為,包括提供給烏克蘭的多是過期或是老舊的軍事裝備,執政黨內部還有人主張無法想像沒有普丁的戰後歐洲秩序,因此不能孤立普丁等發言。這種種令人喪志的作為,使得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在對歐盟公開發言會感謝波蘭、立陶宛、捷克、斯洛伐克等國,也公開抨擊匈牙利時,還不忘批評德國一句「太慢了」。

隨著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戰爭可能進入後熱戰階段,誰對歐盟會更有影響力也跟著成形。面對四月總統選舉的法國總統東算西算,算到後來盡失先機,也讓自己主張的(對美)戰略自主在歐盟走入死胡同。德國至今始終找不到要如何面對普丁的方法,雖然在知識上知道先將俄羅斯與普丁分開,但在分析時還是將兩者結合得很緊密,習慣以普丁代表俄羅斯,普丁所好就是俄羅斯的喜好,得罪普丁就是得罪俄羅斯。前者投機味道濃,後者缺乏戰略視野,其對歐盟影響力被淡化不是沒有原因的。

布林肯此時跑去以色列,不是只為了以巴問題

俄羅斯是產油與天然氣大國,隨著發動對烏克蘭的侵略後,其北溪二號天然氣計畫已經完蛋,但歐洲國家對俄羅斯的能源倚賴依舊嚴重。美國對此曾希望其他國家增加對歐洲天然氣與能源出口。

對此美國作的另一件事,是希望中東產油國的沙烏地阿拉伯、伊朗等增加出口以作為俄羅斯能源的替代。由於拜登政府包含多位當年歐巴馬政府時主談伊朗核武協議的要角,因此順勢將被川普凍結的伊朗核武協議解凍,增加伊朗石油出口作為俄羅斯能源的替代,就成為很自然的選擇。但此舉當然會引發伊朗宿敵沙烏地阿拉伯的憂慮,加上拜登早先也提到無法持續支援沙烏地阿拉伯對葉門(其後有伊朗支持)的戰爭,這兩者讓沙烏地阿拉伯更為不滿,才在日前放出考慮其與中國的石油交易會考慮以人民幣結算,不再用美金的訊息。

另一個會被美國希望與伊朗展開能源合作影響的國家是以色列,畢竟以色列曾批評「伊朗核武協議JCPOA」是讓伊朗擁核,而伊朗說過要讓以色列從地球消失,也拒絕接受納粹對猶太人大屠殺的事實。因此美國布林肯國務卿在此時飛去以色列,很可能代表了美國有在嚴肅思考要用伊朗的能源補充俄羅斯能源的可能性,也以此希望伊朗與俄羅斯不要走太近,讓這個俄─中─伊朗歐亞陸權三角軸心結盟不要成形。但預期美國這樣的作為將可能會引發以色列的反應,布林肯此行去耶路撒冷的任務之一,即是處理此事。

《明斯克協議》已死,如果想搞升級版就是愚蠢

如果預期侵烏之戰在俄羅斯也承認師老兵疲而有意收尾,可能表示進入和談階段的時間不會太遠。但這個和談的基礎會是什麼,就有人提到是否要在《明斯克協議》上展開修改而出現新的停火協議。

由於在2014年九月與2015年二月針對促進烏東地區停火,有所謂的「第一次與第二次的《明斯克協議》(Minsk Agreement)」。這個協議在二月二十二日普丁怪罪烏克蘭不願遵守,而宣稱《明斯克協議》已經無效,俄羅斯因此轉而承認盧甘斯克與頓內次克為兩個獨立主權國家,並在兩天後主張因這兩個國家的要求,啟動所謂的特別軍事任務(special military operation)而揮軍進攻烏克蘭至今。

因此第一次與第二次的《明斯克協議》在俄羅斯認為已經無效,同時也公開承認頓內次克與盧甘斯克為兩個主權獨立國家後,已經形同具文。加上當時作為協議的歐洲第三方守護者的德法,在這次的表現都不令人信服,特別是烏克蘭可能不願再信任德國,寧願更希望美國的參與以及東歐國家對於烏克蘭的承諾。在這種狀況下如果還想複製前兩次已經失敗的範式,不管是《明斯克協議》第三版,或是當時為此出現德法俄烏共同參與的「諾曼第模式」(Normandy Format)等,都將是愚蠢無比,肯定會帶來災難的建議。

烏克蘭最後如何上談判桌,台灣須積極關注

雖然所謂的升級版《明斯克協議》會是災難的開端,但相對於積極出錢出力挺烏的新歐洲,法德比等當時被認為是舊歐洲的國家,在對俄羅斯的經濟制裁上也付出不少代價,能源與天然氣的需求會是重中之重。比利時為此已經要重啟其核電就是一例。因此歐盟私下希望烏克蘭趕快與俄羅斯簽署和平協議,讓對俄制裁可以逐步緩解,能源問題可以得到某種舒緩等期待,開始對烏克蘭形成壓力。但在目前還沒有形成硬逼烏克蘭上桌談判簽協議的程度,但是基輔對這種可能性是不敢大意的。

在還沒上談判桌前,烏克蘭與俄羅斯都會力圖取得戰果以幫助自己的談判優勢,烏克蘭還要思考如何維繫盟友的支持力度,使其支持之後不會形成促談壓力,使烏克蘭在對己不利的狀況下被迫接受某些條件,並能反向讓俄羅斯不畏在堅持無理主張,甚至讓俄羅斯接受必要的後果。這個過程值得我們仔細觀察。

正因為我們在可能的台海戰爭的考慮,是透過縱深防禦讓中國無法速戰速決攻取台灣造成既成現實,因此反登陸以及登陸之後的防衛作戰會被認為是讓中國無法取勝的關鍵。但看到烏克蘭現在開始出現部分反守為攻以取得某些戰場勝利的作為,其後的考慮與預期可能展開和平談判的相對位置有關,光是不讓對方佔領是否足夠,以及是否有助於之後的談判等,可能需要仔細審視相關的利害得失。

只是要特別注意,這些思考並不是部分人談論的「終戰指導」,畢竟坊間所謂的「終戰指導」更類似像是要如何投降以爭取有利投降條件,而不是如何透過戰場上的表現以爭取在談判桌上對台灣有利的結果。在戰爭與和平的辯證關係上,成果不是光算在戰場上殺敵多少或奪取多少土地,而更會是在停火協議甚至是和平談判時,我們可以取得多少而定。我們都知道要避免贏了戰役但失去戰爭的教訓,但同樣的,我們也要避免贏了戰爭但在外交談判棄甲曳兵的情形。後者輕則會帶來下一場戰爭,重則可能會讓台灣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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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怡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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