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的「納粹」?──時空錯置的宣傳

獵鷹之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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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4日的中午時分,筆者在網路上看到了俄國開始轟炸烏克蘭的訊息,急忙從三樓跑下去,曾在美國留學的父親打開了CNN頻道,記者身穿防彈背心、頭戴鋼盔直播,即使隔著螢幕,警報聲與煙硝仍充滿著震撼力。

接著,新聞報導普丁向烏克蘭宣戰時,提到了「軍事行動的目標,是保護在過去八年受到欺壓和種族滅絕的人們,為此,我們將努力使烏克蘭『去軍事化』和『去納粹化』」。筆者的思緒不禁回溯到了七年前,自己那趟前往烏克蘭的「大學畢業旅行」。

七年前,當筆者在烏克蘭朋友尤禮‧羅曼諾維奇‧波蘇克的帶領下(Yuriy Romanovich Borsuk),走在烏克蘭利維夫的街道上時,看著亞速營全副武裝的軍人,與他們手臂上的「狼之鉤」(又稱黑閃電)標誌時,不禁感到驚訝,因為那是筆者在歐洲國家,第一次看到有人公開展示納粹相關圖騰,且周圍的人還予以支持。當然了,與納粹相關的圖騰,不只是狼之鉤而已,還有紅黑兩色的烏克蘭反抗軍之旗(Ukrajinska Powstanska Armia,簡稱UPA),這面旗子牽涉到了烏克蘭人屠殺波蘭人與猶太人的歷史。

2015年亞速營在利維夫街道上的宣傳攤位,除了亞速營之外,也有其他的民兵單位在街頭募款。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當然,筆者並不相信烏克蘭民族主義者,可以直接跟納粹畫上等號,畢竟烏克蘭這支民族,自1569年的盧布林聯合──波蘭與立陶宛成為聯邦國家後,就不斷受到波蘭貴族與猶太商人的壓迫,爾後又在18~19世紀受帝俄壓榨,會有激進的民族主義和激烈的反抗行動,也是有其道理在。而我會想來烏克蘭旅遊,也是因為烏克蘭人與台灣人,同樣有著被殖民的悲慘歷史,所以,我希望能更加瞭解烏克蘭獨立運動的歷史。

知道我旅遊目的之尤禮告訴我:「我要帶你去一家你肯定會喜歡的餐廳」。我不知道他在賣什麼關子,充滿期待地跟著他前往餐廳,在路上,他重複教著我一句口號:「烏克蘭之榮耀!英雄之榮光!」。不知為何,講到這段口號時,就讀經濟系的尤禮卻比我這個歷史系畢業生更興奮……

「尤禮,可是據我所知,UPA(烏克蘭反抗軍)屠殺了許多波蘭平民。」在前往餐廳的路上,我開始和尤禮聊起UPA的歷史。

「我要告訴你,波蘭軍隊來到烏克蘭時,他們也殺了很多烏克蘭平民。」尤禮的語氣充滿著不悅,雖然我早就知道他是個固執的民族主義者,這種反應仍讓我覺得不對勁。

「我知道,總有一天,烏克蘭人和波蘭人都得面對那段黑暗的歷史,兩邊都要。」

尤禮不再說話了,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到了餐廳門口前,他再次和我複習了一次口號,告訴我:「等會你去敲門,對方會要你說口號,你就喊『烏克蘭之榮耀』(Slava Ukrajiny!),然後對方會回答:『英雄之榮光』(Herojam Slava),你就可以進門去了。」不過,我特別多問了一句「普丁是個無賴」要怎麼講。

我敲了黝黑的鐵門後,鐵門上的小窗打開了,一名神色嚴肅的壯漢問我:「口令?」

我立刻回答:「烏克蘭之榮耀!」

壯漢保鑣接了下去:「英雄之榮光!」,準備要打開門。

我又補了一句:「還有,普廷是個無賴!」(A Putin Lajdak!)但是,手持衝鋒槍的壯漢,臉上沒有一絲肌肉透露出笑意,這讓我有些失望。

尤禮帶我通過一道又一道的鐵門,進入了位於地下、宛如礦坑般的餐廳,其模仿烏克蘭起義軍的地堡而建造,名為「巢穴」(Kryjiwka)。在用餐區前面擺設的是頭盔與機關槍,如果瞭解二戰歷史的人來到此處,很可能會覺得很不安,因為所有的裝備都來自納粹軍隊──MP40衝鋒槍、MG42機關槍、德式頭盔,再再證明了UPA與納粹的關係。

「巢穴」餐廳的用餐處與通道,皆設計成UPA地堡的樣貌。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巢穴」餐廳的用餐處與通道,皆設計成UPA地堡的樣貌。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烏克蘭反抗軍的成員,最初是受納粹徵召的民兵兼警察,他們寄望能藉由納粹幫助,先把波蘭人趕出加里西亞─沃林,接著收復俄國人佔領的基輔、哈爾科夫,但是納粹並不信任他們,只把他們當作維護占領區、管理集中營的鷹犬。

當蘇軍逐漸反攻、德軍逐漸敗退時,UPA士兵發現納粹也靠不住,決定要走自己的路──奪取德軍的槍械裝備,驅逐、屠殺波蘭人與猶太人,如果德軍干涉的話也擊殺他們。很快的,戰局就從游擊隊的突襲,演變成波、烏兩大民族間的仇殺,UPA雖然佔了上風,但是也間接害死了許多無辜的烏克蘭同胞,等到蘇軍反攻至西烏克蘭時,UPA士兵要不就戰死在森林與地堡,要不就逃向英美聯軍接受庇護。

對我的朋友尤禮‧羅曼諾維奇而言,巢穴餐廳不只有歷史意義,他還可以在餐廳裡找到未曾謀面的親人之影子。他的外曾祖父羅曼,曾是UPA軍隊的一員,逃往西歐後除了曾寫過幾次信,並在妻子病重時寄過藥物,再也沒有其他音訊。蘇聯的警察把尤禮的外曾祖母與祖母一家列為黑名單,每年都會「登門拜訪」。尤禮的外曾祖母不曾怨恨過丈夫,只是跟孩子們說爸爸死了,但是祖母早猜到了真相,等到她母親坦白了一切後,她也沒有批評爸爸的決定,為了紀念爸爸,她把兒子取名為羅曼。

此為筆者前往採訪尤禮一家人時所拍攝的照片,由左到右分別為奧列斯爺爺、筆者、奶奶烏莉安娜、狗狗和表弟納札爾,他們在風光明媚的小鎮幸福的生活著。就算在戰爭發生後,這一家人仍留在西烏克蘭,不願撤去波蘭和在當地工作的尤禮會合。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在餐廳裡面,有三位尤禮剛結識的波蘭朋友等著我們,他們在老城區閒晃時向尤禮問路,而會說波蘭文的尤禮建議他們來這餐廳,我看了看波蘭朋友,又看了看餐廳裝潢,突然覺得還是少說些歷史比較好,點完餐後就靜靜的聽尤禮向大家介紹利維夫的風光。

美味的藍莓醬烤野豬肉頗有嚼勁,酸甜的味道調和了醃肉的鹹味,幾乎是我在烏克蘭吃過最美味的食物。不過,我卻一邊吃著美食,一邊想著UPA的暴行──在沃林地區協助納粹把猶太人送入集中營,然後對波蘭人展開無差別屠殺,毀滅一個又一個的村落。大約在一星期前,我才剛去過UPA暴行的歷史見證處,波蘭邊境的賀烏姆(Chełm),猶太人大屠殺之紀念碑依然歷歷在目。我實在不想去猜測,波蘭朋友們若是得知這家餐廳紀念的對象,是曾殘殺他們祖先的游擊隊,會有怎樣的反應。

幸好各桌的烏克蘭顧客心情好,沒有爆出「波蘭佬去死!」(Smert’ Lyacham!)的口號,我們也愉快地吃完了晚餐。在返回郊區飯店的路上,尤禮高興的告訴計程車司機,我會喊UPA的口號,我也應他的要求喊了一回。這時,我覺得自己的烏克蘭語程度很淺,無法跟烏克蘭人好好交談很可惜,因為尤禮數次告訴烏克蘭人,我會讀西里爾字母、會簡單的烏克蘭語、唱烏克蘭歌曲,不斷的想告訴同胞,有個從遙遠亞洲來的人,認同我們的文化,可惜我無法更深入的瞭解他們的民族主義。

不過,我在巢穴這家餐廳裡,能清楚感受到烏克蘭人的悲情與豪情。他們的民族主義立基於受壓迫的漫長歷史,無論是波蘭貴族、猶太包租人,還是帝俄與蘇聯官僚,都不曾把烏克蘭農民當成同胞看待,只把他們當成可收割的「農作物」。他們要爭取自由與獨立,往往只能用激烈而殘忍的殺戮手段。這讓我想起在輔大就讀時,恩師陳君愷教授曾說:「民族主義就如同人體免疫力,外來壓迫越強,免疫反應越激烈,但是太強的免疫反應也會損傷人體。」

若要探究烏克蘭民族主義的淵源,其反對猶太人的傳統,遠比納粹主義更早、原因也不同,且烏克蘭人不具有強大的侵略性,他們並無主張俄國源自基輔羅斯,所以莫斯科乃是烏克蘭固有領土,烏克蘭人希望的是,在自己的家鄉當家作主。

如UPA那般激進的革命團體,選擇了用血腥的手段把其他民族趕出家鄉,這固然是需要反省與懺悔的,但是俄國侵略者普丁打著「去納粹化」的旗號,粗暴的把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等同於納粹主義者,只會讓烏克蘭的免疫反應更加激烈,如果烏克蘭真的出現納粹,那肯定也是普丁製造出來的。

烏克蘭與俄羅斯、波蘭,自17世紀以來的恩怨情仇,的確很難在數十年內解決,但是波蘭已放棄了把烏克蘭妖魔化的舉動,並在對方落難時伸出援手;而俄國自稱和烏克蘭是兄弟之邦,卻動不動就把對方說成納粹,不禁讓人想到古老的波蘭諺語:「朋友有得選、兄弟沒得挑」。筆者期望烏克蘭戰爭能盡快結束,普丁能早日垮台,有朝一日,當烏、波、俄三國的人民,能坐在巢穴這家餐廳裡把酒言歡,暢談四百多年間的歷史之時,火與劍的傷痕,血與淚的痛苦,都將被歡笑聲所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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