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年離職潮:誰說你一定要愛工作?要我加班就先給我錢

胡芷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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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身邊朋友離職的越來越多,文化產業的、科技產業的、傳播產業的……各個領域都是。

這和台灣國內疫情爆發應該脫不了關係。平行舉例,去年(2021)初歐美也迎來前所未見的集體大離職潮(Great Resignation);疫情破壞全球景氣,失業率居高不下,在這個情況下,竟然還是有越來越多年輕人,右手主動向公司遞出辭呈,左手把穩定的工作薪資條丟進海浬。去年十一、十二月美國離職潮達到頂峰,單月就有逾 400 萬人主動離職,國家整體勞動參與率跌至 61.8 %。

圖片來源:路透社/達志影像

這些人離職的原因,學者分析,一部分原因是疫情衝擊導致勞動條件惡化,一部分原因出於疫情期間的健康考量。然而,如哈佛商業評論封面文章指出(見後文),我們很有可能把因果關係想錯了:並不是疫情改變了外在環境世界,導致上班族不想工作所以離職,而是外在環境變化,逼著絕大部分上班族不得不發現、面對、處理,他們早就不想工作的事實。

疫情爆發一段時間後,美國辭職人口不減反增。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為什麼不想工作呢?當然和薪資長期停滯等實際問題有關,但不只這樣。

上個月我在中山地下街書店,路經一座中島,上頭擺滿書本寫著:《對別人說不出口的,也不要對自己說》、《你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放棄》、《從今以後,不再讓人隨意對待》、《空心人》、《情緒耗竭》、……。明明是心靈療癒區,一個個斗大書標卻只讓人感到背脊陣陣涼意。後來我接著和一位剛離職朋友見面敘舊,又聽她說了工作遭遇,差點就要原地哭泣。

那位朋友在文化出版業任職,領著在都市勉強餬口的低薪,幾乎每天每週末超時工作加班。除了例行繁瑣的編務行政作業,她上要安撫控制慾極強、深夜傳 line 、老是用文化使命感情緒勒索員工的主管,下要應付弄不好就會玻璃心碎一地奪命連環 call 的文字工作者,以及要「年輕人吃苦當吃補」的德高望重巨嬰長輩們。

朋友偏偏是個敏感纖細的靈慧女子,總是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也總是將別人放在自己前面;工作了整整三年,身心極度疲倦,情緒到達崩潰臨界點(可怕的是她連週末為自己留時間煮飯爬山釋放壓力,都要被主管酸我都在加班耶妳怎麼還有時間做這些事)。

當她向同行友人袒露真心,說她覺得累了倦了懷疑了,「阿姨我不想努力了」,竟然得到淡淡的回覆:「會這樣想,那代表妳不夠愛書吧。」

當她轉述給我聽的時候,我極度不解,差點拍桌大喊:妳已經愛到這麼努力,努力到付出了整副靈魂還被嫌不夠,是怎樣,難道是要投胎用下輩子來還嗎?

耶魯大學心理系教授保羅布倫(Paul Bloom)在《有多痛,就有多值得》說,「努力」對於人類身體和心靈,都是消耗。當你從事費力的工作會感到焦慮、壓力和挫折,而這些情緒對健康都不是好東西。一個正在努力做事的人通常會皺起眉頭,這個表情通常代表一個人不太開心;尤其一個人越努力,大腦前扣帶皮層也越活躍,而這個部位,通常也呼應讓人嫌惡不快的東西。

也難怪,人天生就是懂得趨吉避凶的動物,除了有其他目的,我們能坐著就不會站著,能放下就不會主動扛起來。廣大的動物界裡,也有所謂「最小努力法則」:當你給老鼠兩條路,一條比較容易吃到食物,另一條要繞一下路才能吃到同樣的食物,十有八九,那隻可愛囓齒動物會挑輕鬆的路走。

但,凡事都有例外,特別是人這種特別犯賤的物種──連心理學學者保羅布倫也非常不解,為什麼有時候,人就是專挑費力費心的事情做,而且經常樂在其中。

例如五〇年代美國郊區的蛋糕粉知名案例:原本銷量慘澹的 DIY 蛋糕粉,廠商靈機一動更改配方,要家庭主婦自己「打一顆蛋」進去,頓時全國大熱賣。近年我們還有「宜家效應」(ikea effect):廠商要求你自己組裝購買的家具,你大粒汗小粒汗做著家具廠工人該做的事,過程咒罵連連,但裝完之後,你微笑點頭看著自己的作品,覺得這衣櫥,真是全天下最好的衣櫥。然後下次還會繼續選擇 IKEA 家具。

就像詩人浪漫地描述:

「你知道
即使礁岩們的肌肉也是練出來的
這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情
可以不努力」

保羅布倫坦言,人類像帕夫洛夫的狗,將指令和獎勵混為一談(雖然保羅自己並不完全滿意這個答案)。我們從小被社會規則洗腦,以為一件事情越有價值,它就越需要你連續七次升錨張帆、穿越海妖魅惑的深海,不屈不撓,冒險抵達。

直到我們長很大,才會發現這一切原來是漫天大謊,倒果為因──不是因為某件事本身很有價值所以我們需要格外努力獲得,而是當我們為某件事付出努力、付出了大量時間精力之後,我們需要把自己的行為合理化,因而坐地抬價,認定這件事一定很有價值。

也因此,長大後的我,一聽到某件工作描述是要「熱愛 XXX 事、對 XXX 事有熱情」,就不由得翻白眼。熱情這個字,大家都知道是英文寫做 passion,但比較少人知道,這個字原意指的不是什麼濃烈情感、粉紅泡泡和發光雙眼,這個字的原意是基督獻身,是殉道者被折磨致死時的那份劇烈痛苦(passio)。

而為什麼一項激烈的宗教舉動,會變成工作市場的需求條件,會變成一位青年危及整副身心還被嫌棄不夠的東西,我想這大概是另外一個屬於我們的時代難題。像法國作家 La Rochefoucauld 說,「如果一個人從沒聽過愛,他就不會墜入愛河。」人們認知、展演愛的方式和對象,很大程度受到社會規範的形塑──三百年前的人要結婚,不會左思右想到底自己夠不夠「愛」他,也不會期待自己透過婚姻下半生獲得「幸福」,他們通常是出於政治、經濟和傳宗接代等實質考量,而接受、忍受配偶。

同樣的,一百年前的人求職,也不會被雇主要求要「愛」自己的工作。

文章開頭提到的那期 HBR 封面文章,說大離職潮顯示大部分人早就不愛自己工作的那個,作者是華爾街暢銷作家,人生教練 Marcus Buckingham ,他寫了一本書叫《愛與工作:如何找到你愛的事情,愛你做的事情,然後一輩子做這件事》( Love and Work: How to Find What You Love, Love What You Do, and Do It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鼓勵上班的大家要找到兼顧愛和工作的方式,也呼籲企業主為了要留住員工,務必要創造一個讓員工「有愛」的工作環境。

──但我是覺得啦,真的,大可不必。

傳統經濟學認為「慾望無限而資源有限」,我們需要努力工作得到報酬去交換想要的東西,這個資源稀缺性預設,在全球大疫中已經慢慢被看破手腳。就是因為,許多人在疫情動盪中發現自己原來並不需要這麼多(連結、名聲、金錢……etc.),才轉身離開的,不是嗎?

同時我們也看清楚,當神聖獻身的熱情,在職場上淪落為勒索的廉價藉口、超時加班的精神鴉片,這種愛或熱情不如不要算了,不是嗎?

《情緒耗竭》、《空心人》、《從今以後,不再讓人隨意對待》……一旦社會要求個人要愛他的工作(以及家庭),辦不到就是你不夠愛、不夠有熱情,那麼書店裡會出現這麼多能量耗竭的書,公私領域協力製造出一整個情緒受創世代,也只是剛好而已。但同時,往積極意義想,那些書也代表我們開始有能力、意願和急迫性,將自己的感受,與各種人際關係邊界(boundaries),去提上議程坦承檢討。

當然,那天聽完朋友經歷的我,沒有講這麼多。

我只擺出一副成熟大人的臉孔,奉勸她儘快當個對自己負責的上班族──老闆給多少錢就做多少事,使命感是什麼我不會寫,要我加班就先給我錢。畢竟職場關係,說穿了經常跟婚姻差不多,一個人掙脫的一人去撿,最後,只希望求個愛恨扯平,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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