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人這麼拼為什麼窮?──《茶金歲月》無愧鬥魂

盧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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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中小企業員工將近9百萬人,但中小企業平均壽命只有13年。向銀行貸款不易,即使股票上市也難以籌資,逾兩成企業日成交量不到百張、也不漲價。承受削價競爭、血汗低薪、高失業風險,群眾努力為何得不到回報?是因為代工利潤微薄無法創新、台商中國設廠低價競爭等大環境使然,還是經營管理問題?

回首歷史,黃國華小說《茶金》揭露企業風險的政治因素。透過戰後新竹北埔張家父女經營茶廠、開化肥廠的興衰,寫出「為應通膨改發行新台幣、四萬換一元」、「美援要幫助台灣群眾脫貧,資助建化肥廠、造橋等基礎建設和私人企業;國民黨政府卻只想攔截美援當軍費反攻大陸,以地換股奪走化肥廠」、「外匯管制禁止民間兌換美金,以虛假官定匯率壟斷市場,劫掠製造商出口貨款」等暴政,處處設限,像《魷魚遊戲》玩弄參賽者般,一關又一關葬送民間企業。

使張家茶廠不斷精進卻失敗,落入民間普遍的貧窮。解釋了在掠奪型經濟制度下,群眾努力也得不到成果,都會被政府權貴搶走。只有廣納型經濟能讓企業之間有效合作、勞資享有自己努力的成果。那麼今天的臺灣是否擺脫官貪民窮的宿命,走向廣納型經濟了呢?

圖片來源:翻攝茶金臉書專頁

《茶金》的真人藍本,原來是廖運潘回憶錄《茶金歲月:北埔姜阿新洋樓的故事》。他寫作才華驚人,精細具體呈現民間適應政府掠奪的策略。廖運潘是桃園觀音雜貨店之子。因為日治臺灣總督府打壓中醫,中藥店牌照不准傳世,他阿公過世便斷絕;他父親只好把雜貨店生意擴張到石油、南北貨、棺材,甚至賣豬肉。是說,這已經不是雜貨店,是百貨商城了吧?十年間,就把家產由十三甲地增為三十甲。廖運潘讀台大經濟系,寄居母親好友阿姨家。阿姨說,她的女婿是北埔富商姜阿新,良田百餘甲,千甲林場與製材所,開了茶廠、糖廠,有新竹客運六分之一股份,想招他入贅繼承事業。

廖運潘見過待嫁美少女姜麗芝,但連話也沒說過半句,而且入贅置姜家養子於何地呢?他推說大學畢業再說,只想去美國闖天下。可是高三的姜麗芝不問兩個舅舅,卻問他,《罪與罰》是不是托爾斯泰寫的?廖運潘受寵若驚,照實說不知道。內心捶胸頓足,不顧課業繁重,以後一年半讀完圖書館日本托爾斯泰全集、杜斯妥也夫斯基全集、大仲馬全集、雨果全集。

因為麗芝彈鋼琴、愛古典音樂,他又苦讀貝多芬、莫札特、舒伯特等傳記,每季去中山堂聽省交公演活受罪,忍耐到中場休息就逃跑,但仍不斷到親友家借聽唱片學習。固定算準麗芝上學時間趕到台北車站,在雨季大排長龍中,等著好幾班車過去,只為三次能有一次遇到麗芝。完全是個深情的韓劇歐巴。

廖運潘畢業考上臺灣銀行左營分行,本來不必入贅,而他個性剛毅木訥也不適合,但為了娶麗芝只好入贅。可是這家長輩擁有絕對的權威,岳父少時到東京讀大學,放假回臺灣,離別時祖母抱著他大哭,於是他就輟學不回去念了。這時麗芝生下長女,岳母、外婆因為抱嬰不想放手,也直接要他辭職回北埔繼承家業。廖運潘原本立志要當上臺銀總經理,看岳父寫信來催,也只好辭職回岳家了。

岳父誇耀自家永光茶臺灣第一,臺灣茶七成是低級貨,所以外商買臺灣茶就得買永光茶摻入來提高等級。戰前日本三井農林株式會社包下永光全部產量,戰後是英國怡和洋行現金預購,可見永光有多威。但岳父卻不讓女婿上班,只帶他每天日夜巡視糖廠。兩個巨漢走在街上引人注目,誰也不知道是因為岳父怕鬼,夜間要他作伴壯膽。

等怡和洋行訂單只要岳父一半產量,女婿才發現,其實怡和洋行視永光為可有可無。臺灣茶在戰前內銷日本,戰後日本政策保護本國茶業自給自足,限制進口。因為戰後歐洲恢復消費茶葉,但印度等地受戰爭破壞,來不及供應,臺灣趁虛而入。北非戰前向中國買綠茶,戰後因為中美冷戰,抵制中國,所以轉向台灣採購。「茶金」代表臺灣茶暢銷如黃金的短暫榮景。

但一九五○年印度茶業恢復後,大吉嶺紅茶產量大、品質高,臺灣品質、價格競爭不過印度,國際地位很快就被遠遠超越。為此岳家已秘密負債兩百五十萬,等於現今二十億,已經無力償還。公司庫存大量赤糖,看似盆滿缽滿;結果是替蔗農代工寄放,六成都是蔗農的財產。外人以為嫁入豪門麻雀變鳳凰,誰知女婿從此扛起千斤重擔。

岳父年輕時養賽馬就玩掉三萬圓,廖家父親財產六萬圓,已經是觀音上位人家。臺灣有外匯管制,攔截廠商出口所得貨款;岳父的適應就是低報貨款,然後去日本旅遊一個月,用於家族私人消費,花光買家三井在日本交付的差額一百萬圓,行前就興致勃勃計畫買名犬玩賞。讀者為之愕然,覺得公私不分,像是黨庫通國庫的微型翻版。

茶業一年工作七個月,小廠可以放無薪假,永光茶廠、運輸、管理卻要全年發薪。台北分公司編制九人全是親友,沒任何業績,還有廚房廚師煮飯,每逢岳父來台北,就千客萬來蹭免費飯。女婿知道其實公司是搞不起這些排場了。

廖運潘以父親失去中藥店時雜貨店連石油、棺材、豬肉也要賣的意志,身為學習王苦讀經典小說、音樂家傳記與唱片的洪荒之力,靠著苦讀資料、問人就能學會技術知識,不斷開發異業。應用閒置的人力設備,利用烘茶機器烘蔬菜乾,盛產蒜頭就研發蒜粉外銷,賣茶粉給人煉咖啡因,將茶梗分裝小包內銷等。但都難敵惡性競爭。

因為日治時期限制茶廠執照,戰後日本也依產量限制設廠數量。但在臺灣,戰後國民政府濫發執照,結果榮景時茶園沒增加、一百家茶廠變成三百家,紅茶偷加黃土加米漿以增加重量,或自家人不領薪賠錢做工,或高價收茶葉被迫賤賣,各種殺雞取卵,劣幣驅逐良幣,茶廠十之八九都在掙扎度日。不管廖運潘如何創新產品,再賺錢都只有一年,就會被海量對手削價競爭淹沒。

他也面對管理人的怠惰、員工的偷竊。岳父視林場為金礦,但竹南木行主持人在任多年都沒去過林班現場,伐木包給原住民,以鋸多少樹計算工資。結果工人輕鬆站著鋸,留下值錢的根株。太遠的不鋸,滾下山谷的不撿。別人出錢包下殘株,光是鋸殘株、砍偏僻樹木、撿回滾落山谷的原木,以其收入就買下岳父四分之一經營權。岳父賣掉四分之三股分,換人經營,三年內盈餘馬上超過六百萬。

組織全聽董事長的個人意志領導,榮景時是老闆英明,衰退時老闆凡事不置可否,群龍無首。茶農賣茶葉原料,左派岳父要公司抬價收購,但右派女婿堅持降價收購,保住公司。《茶金》讚美岳父對茶農的仁慈,而這種仁慈在公司治理上,卻是高層拒絕授權經理人管理,對員工生計不負責任。農產出口,應該是美金一元換台幣四十元,銀行匯率卻是台幣十五.五元,糖稅更課到十五%。政府對永光等製造商重稅盤剝,永光要生存,就將成本轉嫁給茶農。農會「肥料換穀」賤價購米,配給軍人、公務員,代價都是農民承受。

怡和洋行的交易條件太差,岳父無法屈尊接受。於是派女婿到怡和洋行乞恩般簽下訂單,終於張羅到五萬元預付款,只因若不還債就無法開工。不夠還積欠薪資,只能分期付款。這時岳父居然吩咐匯出鉅款,資助朋友競選省議員。

女婿爭論之後仍然服從,把錢匯出,認定岳父「在如此逆境中為保住無謂的虛榮而不惜糟蹋寶貴的資金,害得無米之炊的出納先生焦頭爛額」。我沒有作者心胸光明磊落,既然中小企業普遍無法從銀行取得貸款,只能用高利息向私人借貸,全書就是賺錢連利息都來不及還,好公司被債壓垮的遺恨紀錄;那麼中小企業主當然會透過地方派系去爭奪政府工程、採購標案、新竹客運等特許事業,尤其是掌握農會金庫、批准信用合作社貸款的主導權。

上有黨國暴力,下有地方派系分贓。如果你是顏清標,那借錢就不用還。我願相信岳父姜阿新得到特權沒使用,公司倒閉證明他清白。但他會追逐權力,是因為上層頭人普遍這樣做,而他們沒有姜阿新手腳乾淨。《茶金》視呆帳為劫富濟貧的英雄壯舉,對此我悲觀視之。

廖運潘精采的茶業冒險史,描繪出暴政下階級相殘的食物鏈,造成腐敗投機、惡性競爭的文化。政策、法規與制度長期的破壞,不是招商免稅、低租金、低廉水電就能恢復。而需要如小說《茶金》這樣野心宏偉的溝通,向大眾揭露歷史沉痾,討論我們需要什麼樣的企業治理,實現轉型正義。

《茶金歲月》呈現臺灣企業奠基於原本的社會、家庭型態,大不同於西方。鄉人嘲笑岳父企業利潤微薄,不賺錢就賺個玩。女婿說岳父是為了救失業,亦即實為社會企業。岳父經營家族企業公私不分,既是繼承家族長輩權威,也因為志在救濟鄉里、贍養親友。所以不接受任何人監督制衡,別人只能尊重,使他的成長就到為安慰祖母而輟學東京為止。

國際貿易競爭,高度依賴資訊、研究,但連學習王廖運潘也是到日本出差參觀靜岡三井的茶園、試驗所,才解答為何日本茶單位面積產量超過臺灣四倍以上。因為臺灣平地、有水源一定種稻,陡坡才種茶,不重肥效管理、水土保持,所以瘦小難以茂盛。日本茶園在平原、緩坡,專業茶農耕耘施肥,剪枝除草,所以發育成枝粗稍旺的蓊鬱大茶叢。茶廠產能既符合茶園產量,沒有惡性搶購原料,也沒有偷工減料。臺灣農商達不到的天花板,是日本農商的起跑點。

臺灣政府、企業對國際商戰的研究意識低落,受到政策鎖國等極大限制。一張台日來回頭等機票七千八是公務員一年多薪水、普通票也要五千元以上時,就過濾了極少數的人才有出國進修學習的機會。但有錢出國的人,可能志在觀光購物。而在國際貿易市場,哪個國家能學,就決定了誰能贏。

女婿決心扶翼岳父的鴻鵠之志,但成為公司唯一敢於阻擋岳父暴走的異議者。因為他人品高潔,相信水鳥起飛不攪濁溪水,企業也要對員工負責,倒閉也要對債主負責。破產一貧如洗後,女婿請債主朋友來登記債權,這位朋友不但拋棄債權,反而給他五千,囑咐願意再幫他,此事說明了雙方的品格。他且關心每位舊員工的去處,對後來遭逢厄運者時時自咎。他們之間的信賴,今人恐怕無以想像。寫到破產多年後,猝發的岳母喪禮,逢銀行不營業,女婿不知道去哪籌錢。幸好岳父早有準備,給女婿兩萬元發落。女婿在舊職員人群中看到鍾秀枝,就把兩萬元交給他保管支付。

書裡好像沒寫到鍾秀枝很多事跡,我也不知道為何女婿這麼信得過鍾秀枝。但我想女婿不是知道這個人會不會辦事,而是知道這個人的全部。所以他信賴這個人。這種信賴關係,是多年信用互相累積的。

破產後,廖運潘離開岳家到台北上班,要妻子結束賣瓦斯、新娘化妝、縫製電視蓋布代工,帶六個孩子北上團聚。結束了祖母叫岳父從東京大學回家、岳父叫女婿從左營辭職回北埔的歷史循環,逆向展開小家庭獨立的一頁。當中五個孩子,成家後也分別旅居世界各地。

他筆下生動,栩栩如生。兒子顯文五歲,女兒三歲,妻子在舅舅開的小學福利社上班,兒子就站在櫃台內看學生買零食,也會賣冰棒一枝兩角。作者的母親從觀音來探望媳婦,聽到孫兒女齊聲叫阿婆,廖母就哭了。「我下班時,顯文問我阿婆為什麼哭,我答不出來。」

女兒廖惠慶寫道,北埔洋樓被拍賣,她鬱鬱寡歡,覺得前途未知,只要假期便回北埔住在橫屋老家臥薪嘗膽,想考便宜的公立學校。一次遇到一群台大學生在北埔洋樓外張望,她告訴一位和善的大哥哥「這是我的老家,但因為已經成為銀行資產,所以無法進去」。「他的臉上出現了替我悲傷的表情」。

廖運潘只要寫到與兒女相處,從出生到養育,無不使人動容。他說二十八歲赴日時,在淺草看電影。看到女主角帶兩個幼兒雪中逃難,幼兒剛好和他的兩個女兒同年紀,他立刻淚如泉湧,逃離戲院。第二次赴日一個月,「我心窩裡時時在想家人,恨不得第二天就飛回家」。離開北埔後,一家在台北廈門街租房,省下六個孩子車票錢,也分租給三妹一家人減輕房租重擔,克勤克儉,針頭削鐵。他回憶麵攤米粉湯一碗五角,無味無香,但六個孩子正是很會吃飯的年紀,最愛這味。還有騎樓下的水餃攤,二十元一百個,他捨不得吃。看六個孩子瞬間把堆積如山的餃子納入肚中一臉滿足,父親就心曠神怡。

如果臺灣能從困境中有所突破,能擺脫過去政府不把人當人看、所以政商強豪權貴也毫不在意踐踏弱勢的局面,使政府、企業負起責任,我認為支持像廖運潘這樣的人實踐信念的力量,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依戀與羈絆。小說《茶金》創造一個英俊憂鬱浪子與千金的羅曼史來吸引觀眾的目光,在沉痛歷史傷口敷上個人英雄發揮過人才能一一解鎖難關的歡樂,來安慰讀者。《茶金歲月》則更為挫敗與深沉,因此也更為堅定、溫暖,其力量在讀者心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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