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與非虛構──條子鴿醜行剖析

黎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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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三、四月間,楊双子作品《台灣漫遊錄》發行時,曾引起一場小小的風波。

起因是,對這本「託名虛構」的小說,出版社最早的宣傳策略太著重「託名」面向,以致許多購書者以為這本真的是翻譯遊記,之後才發現其實是虛構小說,而有受騙上當的感覺;之後,出版社與作者非常快速地積極回應,才讓這本好看的小說重新嵌入正確的市場位置。

《台灣漫遊錄》最有趣的特點在於,除了人物、情節是虛構的,背景、事物與日常百態卻極盡真實,幾乎用文字重現了日治時代「南進台灣」時期的生活景象。雖然發行初期引起部分讀者誤會,但無論出版社或作者,都從未宣稱這屬於非虛構寫作,而且書中內文也留下很多線索,細心的人很快就能發現真相,於是一開始的誤會,反而成為作者與讀者間的鬥智樂趣了。

圖片來源:翻攝自《條子鴿臉書粉絲專頁》

相較於此,2014年十月出版的《灣生回家》就成了錯誤示範。

作者田中實加(陳宣儒筆名)最大的錯誤在於,不該為了增加賣點,就挪用(或者該說竊佔)他人的生命經驗為己有,為自己虛構了不存在的生命印記。

造假揭穿後,受傷最重的,不是作者,也不是出版社,而是原本值得細究討論的灣生議題!田中實加的身分偽造,玷汙了紀錄片導演黃銘正田調獲得的資料,使得後續想更進一步探討追查此議題的人,不但無法順理運用已有的調查成果,反而可能必須先釐清自己的研究與田中假造之間的區別;這是田中實加對灣生議題造成的永久傷害,甚至可以說,是不可原諒的。

如果田中實加一開始就依照非虛構(non-fiction)寫作準則誠實行事,或者直言作品是依照真實案例改編的虛構小說(fiction),也許《灣生回家》的紀錄片和書籍不會得到太多矚目,但至少留下了近一步深入探討的基礎,也不會讓灣生議題面臨如今的尷尬狀況。

這種號稱自我真實經歷的身分假冒,利用了很多人喜歡偷窺獵奇八卦的心態,讓觀者以為看到了別人原本深藏的秘密;買的人開心,賣的人快樂,可說是消費社會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最佳文藝生意經,也難怪會有人不怕死繼續來。

最新鮮熱辣的案例當屬條子鴿(酈俊睿筆名)的《你所說的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同樣身為警務人員的石明謹曾在臉書發文說明,「你所說的都將成為呈堂證供」實際上是港劇用語,台灣法律規定的用語截然不同;但考慮到行銷需求,借用在台灣曾深入人心的港劇台詞,也無可厚非。條子鴿的問題出在,他利用偽造經歷帶來的可信度(credibility),意圖造謠攻擊與傷害他人。

並未讀過《你所說的都將成為呈堂證供》一書,但從宣傳文與推薦文可以了解,這是一本號稱一位退休警務人員的職業生涯回顧。由於內容包含許多警界的黑暗傳說、執行槍決的細節、傳奇案件的偵辦等等聳動故事,書籍出版後頗受讚譽,在市場上很受歡迎;以至於,一開始很少人質疑他,如何「白天在戰機上待命應對台海飛彈危機、晚上負責查辦周人蔘電玩弊案?」的完全不合理經歷。

直到2021年九月四日條子鴿臉書發文,影射駐日大使謝長廷養子曾利用權勢闖紅燈壓迫小警察,讓他隔天立刻吃到兩支申誡。

任何待過公家機關的都知道,公務人員的獎勵、懲戒都必須經過一定程序,所謂「隔天吃到兩支申誡」大概只能騙到不明世事的人;而謝大使的強硬聲明,才讓許多關注的人,逐一清理條子鴿宣稱的經歷,找出這人實為騙子的真相。

之後出版社寶瓶文化發出聲明,表示:由於北市警局官方聲明,證實條子鴿的在職經歷與其宣稱不符,違背簽約時作者保證所述為實條款,因此決定書籍下架退款,算是讓出版社度過此一公關危機。

另一方面,有許多人因此追問寫推薦序、推薦文的人是否也該負起連帶責任?作家苦苓則認為,這實在是無限上綱了。苦苓更從創作的角度出發,認為出版社下架退書的作為其實大可不必,因為就創作而言,好看與否才是最重要的判準,沒有哪一本書可以保證完全真實。

苦苓的說法有其可以成立的脈絡,但不適用條子鴿的案例;因為他本人說:「我所出版的書籍、粉專上的文章,都是在分享我曾經歷過的事情,沒有說謊也沒有杜撰,因為沒有必要。」作者的態度如此強硬,苦苓的創作說也等於做了虛功,白費了。

整起條子鴿事件的轉折點,在於他九月四日發文影射謝大使與其養子的惡劣事蹟;如果沒有這篇,他繼續賣虛構人生書籍賺錢,沒太多人關心他的經歷是否屬實?也沒太多人在意這些關於警察的都市傳說。

於是,問題在於,發那篇影射文的目的何在?條子鴿是否可以從中獲利?

結合他是新黨市議員侯漢廷辦公室的工作人員身分,以及謝大使文章中那句耐人尋味的「共產黨的錢不要收」,這裡面是否隱藏了甚麼可能牽扯到中國的政治目的?如果進一步考慮到九月十四日方再次宣布捐贈台灣五十萬劑AZ疫苗的外交成果,條子鴿事件或許可以變成陰謀論虛構小說的素材了!

結論是:無論虛構或非虛構,寫得好看是基本,誠實以對自己的人生經歷是必然。必須謹記:許多知道你底細的人還活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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