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案的雙重標準,暴露台灣社會怎樣的道德危機?

陳信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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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及親藍媒體人利用林智堅的論文爭議,成功造成桃園選情的變動。雖然筆者始終覺得,拿論文爭議來進行政治攻防,不僅失焦,而且還讓應該嚴肅討論的學術倫理問題、關於「適切知識生產」的堅持,因為政治鬥爭而徹底湮滅沈淪。學術與政治,應該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兩個領域,政治為了團結社會,總是必須進行妥協;然而學術卻不會因為妥協而趨近真實。林智堅的論文再有爭議,也應該是「曾經作為學術研究者」的林智堅受到檢視,而非「作為政治工作者」的林智堅受到抨擊。但國民黨也知道選民不會在乎這樣複雜的倫理議題,只要將論文爭議與人格扯上關連,就能夠將政敵徹底毀滅。

這場為了政治鬥爭而大肆宣揚的道德狂歡,在國民黨的食髓知味之下,已經沒有回頭路,只能順著國民黨揭開的潘朵拉盒,在矯枉過正的路上一路狂奔。隨後蔡壁如、許淑華到近期的張善政,無一不爆發抄襲爭議,國民黨黨同伐異的意圖,在國民黨黨人的集體沈默當中暴露無遺,然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當時社會上為數不少聲討林智堅的聲音,也隨同國民黨的沈默一齊消音。這樣的作為與不作為,導致許多人有「雙重標準」的批評。然而在筆者看來,這樣的沈默遠遠不止是「雙重標準」這樣的道德瑕疵而已,背後更顯示著潛藏在台灣社會的、不容忽視的道德危機。

為了生計喪失道德主體的市儈

為了說明這樣的道德危機,容筆者繞個遠路,談談漢娜鄂蘭1944年的作品〈組織性的罪責〉。在這篇論文當中,鄂蘭試圖去回答一個問題,即:為什麼一般普通的德國人會如此配合喪盡天良的納粹政權,到了盟軍不得不說出「死掉的德國人才是好的德國人」(nur ein »toter Deutsche« ein guter Deutscher sei)這樣的話來呢?

漢娜鄂蘭。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鄂蘭發現,除了納粹高超的宣傳手法之外,更重要的是那些對於政治漠不關心的大眾,會用私利與家庭成員的生活說服自己,以此自我麻痺、逃避良心譴責,服從大勢所趨、忽視公眾利益與普世人權,而成為納粹屠殺機器的螺絲釘。

例如組織屠殺猶太人的別動隊的希姆萊(Himmler)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既非強姦犯、也非變態殺人狂,反而是一位隨處可見的「愛家好男人」。希姆萊「惡魔般的天才」(die teuflische Genialität)就在於發現他可以為了家庭,幹盡一切傷天害理的事,淪為殘暴與瘋狂的傀儡。鄂蘭將這一類的人稱為市儈(Spießer),這些群體不是本來就沒有大是大非與道德判斷,而只是因為生活溫飽與個人前途,寧可將公德與良心拋諸腦後,甘心成為納粹忠貞的信徒,執行「雅利安民族」扭曲的價值標準,消滅「枉稱為人」的「低等猶太種族」。

鄂蘭將市儈當成她那個世代的道德低點,終其一生都在尋找方法,去解釋並克服這種現代社會出現的「市儈」所導致的道德淪喪。鄂蘭認為,為了克服市儈為德國人帶來的道德淪喪與墮落,於個人層面應該訴諸於人類的羞恥心,於政治層面則應當記起這段令人顫抖與恐懼的過去,並且揭櫫人權概念的不可侵犯性,拒斥種族優越與帝國主義的思想。如此一來德國人才能避免再次受到極端主義的蠱惑,進而走上意識形態釀成的人倫慘劇。

德國有市儈、台灣有奴才

然而,如果市儈就是鄂蘭所不能忍受的道德低谷,恐怕更加下探的台灣社會,會讓她瞠目結舌。因為如果市儈是由於私利與家庭而背棄身為人類應該擁有的大是大非,自甘淪為納粹煽動的傀儡。那麼台灣某些人沒有任何好處就配合國民黨的道德煽動,則是更加顛覆鄂蘭想像地等而下之、不忍卒睹。

在林智堅論文案以後,對其他候選人的抄襲不聞不問,不僅是雙標,更證明了無法自行做道德判斷,自己的義憤填膺需要交由國民黨抒發,是沒有道德主體的表現。台灣某部分人可以不用顧及生計,就隨著國民黨起舞,相信這個歷史上作惡多端、派駐軍警進入校園、培養職業學生的政黨能夠堅持「學術倫理」(事後當然也證明了這個堅持純粹是笑話),讓國民黨操控他們的道德,比起市儈實在是更等而下之的墮落。

然而為什麼台灣會出現這樣的道德危機呢?這讓我想起沖繩民俗學家伊波普猷所說的「奴隸根性」,我個人會翻成「奴才賤格」—奴才自甘卑賤的性格。所謂的「奴才賤格」,意指在多重殖民的情境底下,被奴役久的人失去了一切自主性與道德主體,可以不問利害關係、不問邏輯自洽、甚至不問有無雙重標準就服從於權威。

儘管伊波普猷是用這個詞彙來批判自己的同胞,不過有著相同歷史情境的台灣人,人格當中恐怕有著同樣的劣根性。某個意義上來說,論文事件引發的各種道德危機,其實正是此種性格的彰顯,這個現象提醒了台灣的未竟之業,對於普遍人類的大是大非,我們仍舊無所堅持,只是隨著權威隨波逐流,我們仍然沒有準備好作為一個獨立的人來面對這個世界,這個困難萬般、虛無偽善,因此亟需道德勇氣的世界。

為了從政治鬥爭當中挽回我們的道德主體、撇開「雙標」的道德疑慮,更重要的是,克服那深值於我們內心的「奴才賤格」,我們應該拒絕國民黨偽善雙標的道德煽動,為台灣長遠的大是大非,以統一的標準去審視我們的周遭、評判我們無可迴避的未來,捍衛我們不應動搖的、身為一個人的人格與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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