讖緯式預言、謠言、流言是文明之敵

陳文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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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天災,在救死扶傷的新聞逐漸淡去後,各種穿鑿附會的謠傳,對社會的影響更久遠,且更不易發覺。這些謠傳源頭是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說,其揉合了儒家的道德訓示,與陰陽家的哲學、詮釋,指天災必定是「帝德不修」,是國家領導人施政有失、私德有虧,才導致上天降禍。

圖片來源:路透社/達志影像

讖緯學迄今仍有影響力

天人感應說後演繹為讖緯學,成為中國知識分子、普羅百姓論政的根柢,迄今仍深入許多台灣人的思想肌理。古代中國,遇到大型旱災、水災、震災、蝗災,自命「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的朝臣,常常不急著救災,而是勸諫皇帝思過、悔過、修德;這種廉價的救災法,總是一呼百應。

順應臣情的皇帝,在救災之餘,就得大擺祭壇,祭天、祭地、祭祖宗,或撙節皇宮、宗族開支,甚至下詔罪己,堵住群臣悠悠之口。有些皇帝則反其道而行,以「妖言惑眾」之名,將勸諫的大臣下獄,甚至處死;控制住災情,他們被史家評為明君,災情一發不可收拾,他們就慘遭口誅筆伐,貶為暴君。

大型天災發生時,是造反良機,讖緯學更是造反者的思想武器,將人怨歸咎於天怒,最易激發民眾不滿情緒。不同時代的造反者,總會效法黃巾軍,編造類似「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口號,將造反合理化為「順天應人」之舉;連《水滸傳》描述梁山泊群匪,也得說他們是天罡星、地煞星下凡。

讖緯學對中國社會影響深遠,「五德終始說」更成為政權輪替時,新政權「大內宣」的法寶。於是,各個帝國開始編造奠基者出生時的異象,強調他確實「奉天承運」而來,更依「五德終始說」,規範朝服顏色、皇城設計,如「水德尚黑、火德尚赤」等。

民主台灣還是逃不掉怪力亂神的作祟

台灣社會習俗、思考模式,迄今亦深受中國讖緯學遺毒危害,有礙文明推展、民智進階;不獨傾中的藍營、白營支持者如此,連綠營支持者也常這般。例如,9月東台灣地震頻傳,若干藍營、白營支持者便宣傳,必定是蔡英文德行有損,故上天示警;而近年來颱風總是從台灣擦邊而過,不少綠營支持者也相信,蔡英文福澤深厚,故天佑台灣。

在選舉時,這些街譚巷議、網路流言,遠遠比政策更具影響力。在法治與言論自由國家,赤裸的歧視語言必遭反擊,甚至得沾惹官非,故歧視得透過讖緯式辭彙包裝,言者聽似苦口婆心,實際上反智又幼稚。例如,蔡英文競選總統,無論藍營、綠營,總有男性政治人物表達「牝雞司晨、天下必亂」之憂慮。

歐美國家亦不乏讖緯式預言、謠言、流言,有人追捧盲眼龍婆,有人獨鍾印度神童,偏激宗教更賴讖緯式預言孳生、茁壯,並藉此聚眾、斂財。這些讖緯式預言遊走在言論自由邊緣,若非信眾發展成宗教組織,就像先前美國棒壇的山羊魔咒、貝比‧魯斯魔咒般,原無傷大雅,信者信之、不信者笑之。

台灣媒體扮演反智角色

然而,台灣主流媒體不若歐美主流媒體自律,歐美主流媒體絕不報導讖緯式預言、謠言、流言,但台灣主流媒體卻視其新聞,甚至主動製造此類報導,扮演輿論亂源。例如,在大型選舉、天災時,台灣媒體時常不關心候選人政見,與災後重建進度,卻忙著採訪命理師、星座作家,探討候選人的命格、長輩墓地,與台灣流年吉凶。

長此以往,民眾若非熟稔媒體生態,很容易將這些報導視為真實,至於應從選舉所深化的公共政策知識,應從天災涵養的防災意識,都無法從媒體獲得。例如,台灣地震頻仍,918地震傷亡人數較輕,卻重創東台灣交通、產業;媒體理應關注,萬千危老建築都更速度是否過慢,而非關聖帝君是否去年就已示警。

羶色腥新聞令人厭惡,但畢竟多是真實的社會事件,只是報導的角度、辭彙,令人不敢恭維;但讖緯式預言、謠言、流言的報導,卻壓根是偽新聞。可悲的是,除了春節各大廟宇的國運籤起,此類偽新聞就像嗜血的蒼蠅,縈繞在天災、人禍、藝人離婚或死亡的新聞上,大開文明倒車。

藝人離婚、死亡,媒體應盡的義務是提醒閱眾,藝人螢幕上的形象,與社群網站中歡樂的照片,都是商業行銷的一環,並非他們的真實樣貌,藝人死亡若是病逝、自殺,應提醒民眾注意自己與身心健康。至於命理師的狂言囈語,如說離婚的藝人與前配偶是數世怨偶,媒體都不應理會。

讖緯式預言、謠言、流言可怕之處,在於反智、反邏輯、反科學,與冷笑話不同的是,其深具攻擊性。台灣社會遠比昔日進步,不僅在民主、自由、法治更加深化,也在於讖緯式預言、謠言、流言的影響力逐漸式微,久婚未孕、生女未生子、未婚或離婚,都不再與先人墓位方位、前世果業有關,而是個人選擇、醫學問題。

然而,式微不代表消失,仍有許多人深受其害,特別是罕病病友與其家屬。罕病源於遺傳或機率,病友、家屬已備受煎熬,還得忍受冷嘲熱諷,冷嘲熱諷內容自多是讖緯式的預言、謠言、流言。令人傷感的是,許多原本理智的人,面對難以回擊的弱勢族群,仍慣用讖緯式預言、謠言、流言霸凌他們。

而且,愛用讖緯式預言、謠言、流言攻擊敵人者,總是雙重標準;如若干藍營支持者,他們深信台灣近來屢傳地震,是因為蔡英文德行有虧、倒行逆施,但談起中國百年大旱、武漢肺炎疫情,他們卻又清醒過來,直指禍因是溫室效應、人類破壞環境所致,而非習近平有干天和。 讖緯式預言、謠言、流言皆止於智者,不聽、不信、不傳方為上策,否則台灣文明很難再向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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