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因治國」批判的兩難

陳信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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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民進黨台北市長參選人陳時中,因為網路社群操作的種種失誤,反映到支持率的下降。據此許多論者認為,迷因、圖卡、懶人包這些「炒短線」的操作,其實是某種成癮症候群,它不僅使得檯面上政治從業者變得怠惰,更養壞台灣社會公共討論的胃口、「掏空公共討論的根基」。長此以往將導致社會的二元對立,以及未經反思的情緒性反應。而群眾的情緒性反應往往導致民粹、人云亦云與錯誤的決策,一言以敝之,社群操作、迷因圖卡就是怠惰、媚俗,應當鳴鼓而攻之。

然而,筆者將在本文指出,迷因、圖卡與懶人包其實是台灣社會,尤其是近年以來走向高度政治動員與民主化不可或缺的元素之一,而今日台灣公共討論品質的低下另有原因,怪罪在社群操作與對流量的追求其實是見樹不見林。並且筆者也將試圖指出,對於文化霸權的爭奪,自古以來就是政治鬥爭的常態,不因呈現形式的改變而有所轉移,倘若知識分子仍有淑世之夢,就不應該在新型態的文化霸權爭奪戰當中作壁上觀,因為嫌惡而將職責拱手讓人。「迷因救國」轉為「迷因誤國」的印象,事實上反映的只是知識分子在媒介、論述環境劇烈變遷之下的內在焦慮。

圖片來源:翻攝自台灣迷因 taiwan meme臉書

「迷因救國」的前世今生

近年的環保運動,以反國光石化運動為最,約莫在馬政府執政初期開始方興未艾。隨後如同骨牌效應一般,喚起了各個領域的社會運動,當然這當中有各種社會運動組織者的動員條件,以及馬政府無謂的官僚習氣,造成社會溝通上的不力等等,但當時為了讓社會大眾在短時間內馬上了解國光石化開發案的爭議,能夠簡潔整理訴求、主張與爭議的懶人包便應運而生。

倡議者為了引發更多的關注,也會試圖從與官員的交鋒當中抽取出有趣的部分,製作梗圖吸引更多閱聽大眾的注意力。如果我們將這種為了政治動員而產生的技術視為一種現象,那麼同時期的苗栗大埔案、隨後的華隆罷工案直至後來的反媒體壟斷等,在各種領域的社會運動裡,都可以看到懶人包、梗圖與迷因在公共討論當中的活躍。

不消說,2014年的太陽花學運,某個意義上更是「迷因救國」的具體呈現。當時雖然不乏有人對這樣的公共討論模式不無疑慮甚至不以為然,但更多時候人們(尤其指熱衷參與的年輕人們)注重的,是宣傳如何能更精確地表述主張、更細緻地闡述爭議、更有說服力地表達訴求。藉助這些社會運動與公共討論的技術,國民黨的統治正當性被有效地削弱(當然很大一部分也是執政顢頇與失誤所致),促成了之後的政權轉移。

2016蔡英文政權的發軔,又為什麼會沿用此類的技術,繼而演變成現在許多人眼中的「亂象」、「迷因誤國」呢?首先就客觀層面上來說,民進黨在2016年的掌權,本身就是台灣社會的「扶持」所致,白話一點說,為了填補正當性薄弱的國民黨被民意否決以後出現的權力真空,台灣的公民社會授意將人民的代表性委諸於蔡英文領導的民進黨。

而民進黨也不吝於重用這些倡議者與社會運動的組織者們(當然對於某些人來說是「收編」),因此這樣的技術,也就會為民進黨「學以致用」,於是在多數人使用的社交平台上,各個政府單位都有自己的社群網路小編,在政令宣傳上也不吝使用懶人包、梗圖與圖卡;支持政府的意見領袖也會成立粉絲專業進行政策辯護。甚或在大選與公投當中也可以看到此類技術的運用。我們可以看到民進黨是「馬上平天下也要馬上治天下」的具體實踐者,當時如何打倒國民黨的,也會被用來鞏固政權、實行治理。

迷因、社群媒體的用途與濫用

時間快轉到今日,民進黨長期執政導致的正當性危機,雖然因為外部因素(習近平的一國兩制台灣方案、香港)與內部因素(韓流),而在蔡英文第二任任期當中獲得緩解甚至增強,但各種內政的爭議與在野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社群媒體、網路攻防之下,民進黨的正當性危機又在此次的地方大選當中被凸顯出來。

在此筆者不得不提醒的是,至少就這件事我們可以得知,許多在野勢力批評的「民進黨網軍治國」其實是無稽之談,根本不成為一種「指控」,因為他們也不吝使用這些技術。況且技術本身是非關善惡的,只有技術的使用者才能體現行為的價值。但技術衍生的漏洞確實需要嚴加把關,例如在激烈的社群討論與網路宣傳當中,資訊是否為真、假訊息的濫用該如何處理,其實是應該嚴正以對的,但中介法在近日的激烈反彈,說明了台灣社會目前並沒有討論此類議題的餘裕。相信日後總有不得不面對的一天。

筆者想要額外指出,迷因治國的批判者忽略了民主政治中的一大難題,即政治參與的門檻問題,代議政治的前提在這件事情上也適用:並非所有人都有餘裕與能力參與政治,而能夠快速吸收資訊、做出政治判斷的社群媒體、迷因與圖卡其實降低了人們參與政治的門檻。雖然確實可能淪為民粹與膚淺的疑慮,但如果要鉅細靡遺地討論公共事務的利弊得失,很可能拉高公共討論的門檻,導致話語權最後被少數菁英與專家把持。

這又會與民主所揭櫫的精神相悖,我們都能同意如果全民都是飽讀詩書、能引經據典的「精神貴族」,那民主國家將會獲得最好的運作與落實。然則如同奧地利法學家凱爾森在《民主的本質與價值》一書中所說,民主就是為了落實「自由人的平等統治」,跟不完美的現實(即並非人人皆有興趣、有能力參與政治)妥協後的產物。我們或許能做的,就是在割捨與修正當中匍匐前進。徹底落實社群討論當中,資訊的透明與論證的嚴謹。

當然,作為移民社會,缺乏與地方和特定階級的連結,台灣社會作為大眾社會的性質,也成為此類媒體宣傳能大獲其效的根本原因。因為能夠引發「無根之草」興趣的,只有與自身息息相關的、有趣的議題。這也是民粹主義之所以可以一再激動台灣社會的理由。

我們也因此理解,對於許多希冀公共討論品質提升的人而言,懶人包、迷因梗圖與圖卡甚或社群操作絕非首選,甚至應該當成頭號大敵。不過此類技術從不會因為意見領袖的登高一呼而沒落,而是新技術的出現促成汰換。因此知識分子或者有志於改善公共討論,進而改變社會的人,恐怕只有下述選項可供選擇:其一就是做好自己知識分子的本分,繼續生產出準確的知識與論述,等待少數清醒的「精神貴族」予以落實;其二則是「師夷之長以制夷」,用簡潔的方法提供不膚淺的知識與資訊,寄希望於普羅大眾;其三是開發出比當前這些社群媒體等流通資訊的方式更好的途徑,兼顧資訊吸收的便利與論述的品質。然而無論是何者,都必須淌這灘渾水才可能成就,儘管相較於政治從業者,知識分子有進不進廚房的權利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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