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58的三個魔幻時刻

鄭秉泓
3,245 人閱讀

金馬58的第一個魔幻時刻

2021年11月27日晚上第58屆金馬獎頒獎典禮,擔任頒獎人的金馬影后陳湘琪將最佳紀錄片獎頒給《時代革命》。這部片長152分鐘,分成由Be Water到Hong kongers九個章節,不只為2019年「反修例運動」留下記錄,更要藉著影片表達港人追求自由民主信念的作品獲獎,全場掌聲不斷,持續良久,現場不時傳出「香港加油」口號。沒有人上台領獎,無論是該片團隊成員還是代領者都沒有,陳湘琪輕嘆口氣,些微哽咽說出「今天得獎的影片團隊沒有辦法來到現場,但是導演提供了得獎的感言,讓我們現在來觀看。」

這是金馬58的魔幻時刻。但它不是「香港加油」這句話當晚首度出現,在《時代革命》的得獎感言播出的十分鐘前,入圍十二項的香港電影《濁水漂流》甫拿下當晚第一座金馬獎,也是唯一一座,那是最佳改編劇本獎。該片是三十歲的李駿碩第二部劇情長片,改編自2012年他就學期間採訪街友遭政府清場事件,他的得獎感言以「香港加油」作結。

紀錄片《時代革命》由周冠威執導,榮獲第58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圖片來源:翻攝自華視新聞YouTube頻道

第二個魔幻時刻

李駿碩在台上開心分享,三年前他首度參與金馬獎(《吊吊揈》獲劇情短片提名,首部劇情長片《翠絲》則獲男女配角提名),最佳改編劇本獎得主是胡波的《大象席地而坐》,他認為胡波用生命寫完最美的事,而《大象席地而坐》影響了他及自己這一代的電影人,所以一定要特別謝謝胡波,這是金馬58另一個魔幻時刻。

胡波逝世於2017年,2018年胡波執導長達四小時的首部劇情長片《大象席地而坐》在第55屆金馬獎榮獲最佳劇情片和改編劇本獎,也正是那一年,《我們的青春,在台灣》導演傅榆上台領最佳紀錄片獎時,因為發表得獎感言表示「希望有一天我們的國家可以被當成一個真正獨立的個體來看待,這是我身為臺灣人最大的願望。」而導致2019年起中資電影不再參加金馬獎。

向胡波致意後,李駿碩停頓一下,轉回熟悉的粵語繼續發表感言,其中一度哽咽。他說道:「創作的路好艱難、好孤獨,好幸運有一班支持我的伙伴戰友,謝謝我家人和愛人。…(中略)多謝每個接受過我訪問的人,多謝他們分享他們生命的故事,現在這一刻還有一班街友,他們第三次提告,在法院裡面捍衛他們的尊嚴,縱使人生好多缺陷,但這一刻他們仍善良而正直,好希望大家支持他們。最後,多謝香港,香港加油!」

典禮近尾聲之際,應邀來台擔任頒獎嘉賓的白靈,穿著自己設計並親手縫製的禮服現身頒發最佳導演獎,她感性細數自己和金馬獎及台灣的緣份,表示自己喜歡台灣電影的真誠及所有的感動,而這都是導演的功勞。沒想到一打開信封,得主並不是台灣人,而是僅止入圍一項的《花果飄零》導演羅卓瑤。

羅卓瑤出生於澳門,崛起於1980年代中後期,曾憑藉《愛在他鄉的季節》、《秋月》、《浮生》及《如夢》四度獲得金馬獎最佳導演提名,可惜盡皆鎩羽。羅卓瑤的作品常聚焦華人鄉愁、國族認同及離散情感,她和同為編導的夫婿方令正已在1994年移民澳洲,所以自1996年的《浮生》開始,她作品開始反映澳洲和中華文化碰撞的結果。這回《花果飄零》的獲獎,終結了她三十年漫長金馬之路的等待,同時也締造未獲最佳劇情片或其他項目提名、入圍導演獎單單一項便獲獎的記錄。

第三個魔幻時刻

羅卓瑤的獎座由參演《花果飄零》的黎卓玲代領,身著家居便服的黎卓玲和盛裝登場的白靈恰好形成舞台上的極端,兩人同台造就了本屆金馬獎頒獎典禮繼《時代革命》無人領獎、《濁水漂流》李駿碩淚憶胡波之後,第三個魔幻時刻。

有的電影獎表彰電影產業的高度成熟與精密分工,有的電影獎提拔新銳聚焦原創,還有電影獎則是針對特定類型特定主題進行評選,金馬獎這匹源於黨國起於政治的老馬,歷經台灣從戒嚴到解嚴的社會變遷,當1996年正式開放中國電影報名,金馬獎便從原先的「排共」轉而海納百川逐步打造華語電影最高榮譽的殿堂地位,不僅默默無名的獨立創作者由此發跡、小眾電影在此找到目標觀眾,雖然偶而題材敏感如《KANO》者因片中描述台日如何友善而觸發對岸敏感神經,但中國影人每年依舊競相來台參與金馬盛會,因為金馬獎從競賽評選到相關活動皆回歸電影本質,早已建立其權威地位與視野格局。

2019年之後,中資電影不再角逐金馬獎,台灣電影的競爭對手剩下獨立港片和星馬華語片,金馬獎的含金量倍受質疑,少了中資電影參賽的金馬獎,還能代表華語電影界的最高榮譽嗎?

金馬獎從未拒絕任何華語片的報名,金馬獎也不會因為任何理由或是令人費解的技術問題無端禁映某部內容敏感的電影,在金馬獎這個競賽場,有時比技術,有時比故事原創性,有時比創作態度的真誠,有時比把片子拍出來的勇氣,金馬獎的評選結果因評審組成變化而難以捉摸,即便得獎結果未能屆屆盡如人意,但金馬獎對於所有華語片始終保持開放與公平,尊重評審結果,榮耀所有入圍影人,這就是所謂的金馬價值。

金馬的重要不僅於得獎,而是呈現多元自由觀點

對我來說,金馬獎真正重要的,不在於台灣得了幾座獎其他國家又得了幾座獎,而是藉由每年的入圍及得獎結果,去研究華語影視脈絡下的台灣觀點與詮釋權的波動起伏。

張藝謀、許鞍華、魏書鈞的新片不願意報名金馬,這是我們無法撼動的事實,少了它們共襄盛舉確實遺憾。但有得必有失,講述反送中的《時代革命》、《少年》及雨傘運動的《花果飄零》,紀錄片《絳紅森林》揭露中共壓迫覺姆毀佛滅藏的事實,甚至入圍動畫短片的《稻草記》亦埋藏反送中訊息,觀摩方面則有《日常》,從華語電影的大面向來看,少了中資電影的金馬獎,帶領我們爬出牆外,望見一個更真實的世界。

在美國闖蕩三十年,演過《紅色角落》和《安娜與國王》等好萊塢大片的白靈,再次接受14+7天的隔離規定,只為來台為金馬頒獎,她在防疫旅館用手工方式把「做最精彩的你自己」紅色大字縫在開高衩的黑色裙裝正面,背面則是「勇敢自由」四個字。由她手中接過最佳導演獎的代領人黎卓玲,脂粉未施一身輕便走上殿堂,幫羅卓瑤發表得獎感言。這兩位女士的同台,一個表面看似濃妝豔抹骨子裡卻蘊含手作創意的樸拙真誠,一個清淡素雅絲毫不在意典禮上的炫目光彩名牌雲集,恰好為本屆評審團把最佳導演獎頒給在其他電影獎不太可能獲獎的《花果飄零》,做了最傳神的註解。

羅卓瑤說自己拍《花果飄零》是為了「哀歌那記憶中的城市」,詩意片名源自學者唐君毅的文章,隱喻中華民族的離散處境。羅卓瑤在片中親自擔任旁白,訴說自己對於香港與澳門的私人情懷,她在預算非常拮据的情況下勉力完成此片,無論攝影、錄音還是表演雖有明顯瑕疵,但是《花果飄零》迥異於《時代革命》、《少年》、以及去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得主《夜更》強調的作品與「運動現場」的直接連結,反倒從現場跳脫出來,將雨傘運動和百年多前推翻滿清建立中華民國的革命烈士做出連結,從而拉出一條更幽微更綿長的追索中華民族精神何在之路。

就得獎結果論,我個人非常惋惜《少年》未獲獎、《濁水漂流》及《美國女孩》獲獎項目太少,但每個電影獎都是特定時空特定專業討論爭辯之後的交集,而這個交集可能三年後就過期,也可能三十年依舊發揮影響力,但這不是身處2021年的我們馬上可以預測的事。

金馬的居爾一拳

金馬58給了《瀑布》最多的肯定,獎勵了《緝魂》和《月老》的技術,讓等待三十年的羅卓瑤和張震美夢成真,並肯定《美國女孩》新導演和新演員的卓越表現,冷靜兩天一夜之後,我發現我可以接受這個交集,因為這個交集創造了前述三個魔幻時刻,而這三個魔幻時刻之所以無比重要,不只是跟香港有關,不只是跟中國唱反調,而是因為它們像是三個提醒,提醒我們回歸創作原點、反省創作初心,提醒我們堅持創作自由、傳達普世價值。

且容我用九把刀創作的中心思想「居爾一拳」來為這篇評論作結,每一屆評選會議所作的交集、傅榆《我們的青春,在台灣》得獎感言所導致中資影片不再報名金馬的前因,雨傘運動和反修例題材相關作品甚至包括《迷航》、《稻草記》等批判中國人權的作品前仆後繼參賽金馬……,金馬參賽片的過去和現在,共同匯聚出金馬58頒獎典禮上的三個魔幻時刻——這是金馬獎的居爾一拳!每一個獲獎,每一個飲恨,每一個撤賽,每一個報名,最終都有其存在於宇宙的終極意義。

留言評論
Latest posts by 鄭秉泓 (see all)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