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長青水長流──站在墓前敬悼余英時先生

傅鏗

8月4日晚上美東時間10點半左右,像絕大多數人一樣,我也是先在微信上驚悉余英時先生已在8月1日早晨於睡夢中仙逝,並在4日早上已經入葬了。

首屆唐獎「漢學獎」得主余英時先生之墓。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實在不敢相信,因為就在7月27日晚上10點師母還給我來過電話,關切地問詢颱風襲擊上海對親人是否有影響?由於這幾天美國的疫情又嚴重起來了,我也順便問詢了師母和余先生是否一切都好?師母像平常一樣說了他們一切都好。師母平時常會開玩笑說:「我出生的時辰很好,命中常有貴人相助!」這樣的半開玩笑的客氣話,一是用來感謝我們,二來也說你們盡可以放心。所以那樣猶如驚雷的消息實在是太出人意外了。

幾分鐘之後,我對道群兄在臉書上的貼子提出了疑問,我說「好像還沒有證實吧???」道群兄朋友遍天下,很快就用臉書發來私人資訊說:陳方正先生今天接到余師母的電話,告知余先生歸仙了。此時我心中頓時升起一股無限的悲痛:生命多麼脆弱,時間老人多麼無情!

第二天早晨我和太太帶著鮮花來到了普林斯頓圖書館對面的墓園,找到了余先生家的墓地。余先生的父親余協中和繼母尤亞賢的墓碑在左邊,余先生的墓碑則尚未落成,只有一盆藍色的花壇。看到余先生的新墓時,淚水已經是難以控制地湧現了出來。腦海中想到余先生時還都是他談笑風生的音容笑貌,實在難以想像一下就變成了一堆塵土,覺得人生不可思議,難道真如佛家所說人生如夢幻如電徹嗎?

想到我來美國30年最為欣慰的就是能夠有幸認識余先生,並且由於同住在普林斯頓,近水樓臺先得月,有機會為一些朋友傳送了有關余先生的消息和資料,尤其是接送過很多國內友人到竹林幽深的余府去聊天。余先生可以說是中國五四一代學人中的最後一位大師,遠在國內時,我便深深地敬佩他的學問。然而在美國多年交往之後,更加讓我敬佩的則是余先生的自由主義信仰、精神和節氣。

余先生一生的學術核心是士大夫與中國現代知識人,中國士大夫精神的精髓在我看來便是那種不屈於權勢的節氣。正是出於這種節氣,余先生才發誓不再踏入不尊重自由的中國並敢說:「我在哪裡,中國文化就在哪裡」。同時余先生又懷著一種對於自由主義的深深信念,無論現實有多麼黑暗,始終深信中國有朝一日終將走入憲政自由的普世價值主流。

周質平先生說余先生是胡適之中國自由主義傳統的傳薪之人可謂是再精確不過了。當然余先生比胡適之對自由主義有更為詳盡和完善的發揮。正是那種中國士大夫的不可屈節氣和西方自由主義的深深信念的完美結合,形成了余先生一生為中國自由主義不懈抗爭和奮鬥的業績,促使余先生幫助了無數落難的中國學人。余先生身上這種完美結合的品德便是最為讓我敬佩和敬仰的。

站在余先生墓前,讓我感到最為惋惜的是,余先生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便匆匆走了。他的精彩感人的回憶錄剛剛出版了上冊,計畫中的中下冊都還沒有寫成。同樣令人惋惜的是,海外少了一位最為響亮的自由主義鬥士的聲音。然而余先生的眾多著述和業績猶如青山流水,將永遠供養為一個更加遵從普世價值的中國而奮鬥的後人。

余先生的氣節和精神將永遠會活在後人的心中,千古不朽!

作者祖籍浙江奉化,出生於上海。1990年畢業於復旦大學歷史系,獲碩士學位;曾任上海社科院社會學所助理研究員;1992赴美國紐約州西拉丘斯(Syracuse)大學攻讀文化人類學博士學位,後改讀該校信息管理專業,獲碩士學位。現為自由撰稿人,住美國新澤西州普林斯頓小鎮。出國前曾給《讀書》以及香港《二十一世紀》等雜誌撰稿;著有《西方文化理論導引》一書;譯著有希爾斯《論傳統》(上海人民出版社)、希爾斯《知識人與當權者》(台灣桂冠圖書公司)以及格雷《自由主義》(台灣桂冠圖書公司)等。2009年後重新給《讀書》、《書屋》、《文景》和《社會學家茶座》等雜誌撰稿,並出版了《知識人的黃昏》(三聯書店,2013年)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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